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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屠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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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二年秋天,大雨连绵,街上的商家都关了门,怕大水倒灌。
狄墨化为常人扶起了药馆门口跪着求药的小孩子,把自己的伞给小孩子撑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说:“你叫范方对吗这颗糖你和父亲一人一半,父亲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雨幕很大,范方看不清他的长相,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是他把伞递给自己之后,身上的黑袍竟一丝雨水都没有沾上,范方捏着糖丸不地跟这个好心人道谢。一转眼面前的人就消失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刚刚那个黑衣青年竟像是凭空消失了。
范方撑着伞回到家,这把伞看上去价值不菲,他想着等雨停了之后要把伞还给恩公。这时父亲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沉思。
范方赶紧给父亲倒了一杯水,白瓷杯子上缺了一个口,范方把缺口转到一边让父亲喝好的那一边。
他的父亲原来是戍守边疆的一名将军名为范全,和那位青史留名的狄墨将军一起上阵杀过敌,奈何说错话,被一贬再贬到如今在这澶渊城里只得片瓦遮身,得了伤寒竟连副药都买不到。
他谈了口气,扶着父亲躺下,他的身体发烫,脸色却是青白的,如今大雨连绵他又去哪里为父亲求药呢?米缸里只有一把米,可以给父亲熬一碗粥,但是却没有菜可以吃了。
范方想到街上那黑袍青年给的糖丸,他把糖丸用牙磕了一点下来,味道甘甜就像是普通的糖。他们范家家徒四壁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呢?他苦笑着把药丸放到粥里,糖很快就融化在粥里,顿时厨房像春天一般暖和,粥里飘出一股令人垂涎的异香。
范方端着粥喂着父亲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父亲的脸色变得好了一点。此时,他的肚子发出饥饿的声音,父亲把头转过去道:“我吃饱了,你吃吧。”
范全喝了两口粥之后感觉一股暖流自丹田流向四肢,病似是大好了,他从床上下来,范方要扶着,他拍了拍范方的手示意他放心。
他走了两步四肢轻松,这时他突然看到范方放在门口的伞,范全有些难以置信地拿起伞,伞做工精致,伞柄是暖玉制成的,而让范全激动到双眼泛起泪花的是伞柄上雕刻着的有些诡异的面具。
他转过头问范方:“方儿,这把伞是哪里来的?”范方一碗粥已经见底了,他身上的寒气一扫而光,浑身暖洋洋的,他回道:“是路上一个黑袍恩公给孩儿的。”
“那人长什么样?”范全继续追问到,他心底有个缺口,他不愿意相信狄墨那样的人物会被毒虫咬死。范方看出了父亲的不对劲说:“孩儿并未看清恩公的长相,只看得恩公身高八尺有余,身着黑袍,面容如玉。”
范全听得他的形容竟流下了两行清泪道:“将军,末将愧对将军啊。”
接连几天的大雨使得黄河堤坝隐隐有崩溃之势,近几年黄河也屡有决堤,每次都是加高堤坝,这种举措治标不治本,而且还留下了无穷的祸患。
这几天住在澶渊郡城门外打更的老刘,最近打完更回来总看见一个黑影在护城河旁边。但是由于风大雨重,他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只是这人浑身的气势让他想到已经去世了十年但如今提起来还是会让西夏人闻风丧胆的狄墨大将军。
二十六年前,老刘还是一个城门守卫。那日,狄墨趁夜生擒了西夏的主将,城门下有人高呼:“狄将军凯旋了!”顿时城门大开,火把照的城门如同白昼一般。
“将军凯旋了!”
这句话迅速传遍了澶渊郡。大军押着活捉的西夏主将进城,狄墨骑着黑色的骏马,戴着青铜面具,整个人既像浴血的恶鬼又像天神下凡。
后来,老刘又看到狄墨穿着玄色的常服在街上买东西,听说是要回江宁府看望家人,那个分明是个芝兰玉树的青年,哪里像个杀敌万千的将军。
此等风姿,随着那个人的仙逝,老刘再也没有看到过了,老刘揉了揉眼睛,护城河边只有萧条的树木被大风吹得左右摇摆,哪里有半分人影。
老刘朝城里走去,他想到狄墨将军仙逝那天澶渊郡人人自发走上街头送将军,还有不少西夏的人也在送行队伍里。狄墨在行军时对西夏百姓也是仁爱有加,两朝议和之后商人交换商品也是狄墨一收促成的,不少家庭都直接或间接地接受过狄墨的帮助。
老刘把蓑衣披得紧了些,等天气放晴了,他也要去狄将军庙去祭拜一下狄将军。
狄墨站在护城河边看了一会水势又往黄河那边去,雨倒是一滴都不曾淋到他。
黄河的水翻滚着,一条恶龙在水下潜伏着,这恶龙以水中的亡魂为生,还可以吞掉神仙不少神仙也折在这条龙的身上,天界捉拿他多时,现在水神降雨为的是冲垮黄河堤坝,逼恶龙现身。
堤坝看上去是支撑不了多久了,大坝一旦决堤这澶渊郡就要成为水下世界,这万千百姓就要沦为这恶龙的盘中餐。狄墨在半空中看向澶渊郡,万家灯火如同黄豆般大,在雨幕下显得安宁和谐,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命运。
狄墨右手幻出苍穹剑,他想到水神跟他说的话,他知道万事皆有因缘,但是如果天道如果要这么多无辜百姓沦为冤魂,那他愿意和天道为敌。
水神正在降着雨,一道蓝色的光划开雨幕冲进了翻滚着的黄河里。水神停止了做法,刚刚那道光明明是狄墨的光,这个人变成神仙了还是想着蝼蚁一般的百姓。
雨渐渐停了,水神从怀里掏出一杯神仙酿,这是唯一能让他喝醉的酒,大不了之后治一个玩忽职守之罪,去东海帮龙王养养小鱼小虾。
醉过去之前,水神听到恶龙凄厉地呻吟声,他往云端下看了一眼,狄墨那柄苍穹剑正插在恶龙头上,恶龙腾空而起,一尾巴差点拍翻自己的云。水神驾着云远离了战场,身后狄墨的胸膛已经被龙爪穿透了,但黑色的衣服看不出来伤势。
狄墨用劲剑又插得深了些,恶龙一尾巴拍在堤坝上,黄河水势如破竹朝澶渊郡扑过去,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所到之处一片汪洋。狄墨松开手,恶龙从空中坠下去,发出震天响声,狄墨不去管那条巨龙,他施法让阻止黄河水流向澶渊郡。
但是由于和恶龙长时间的战斗,他体力有些不支,黄河水在他筑的结界之内越积越多,狄墨召回恶龙脑袋上的苍穹剑,劈开了一条水道,使得泼天的水生生改道,而此时奄奄一息的恶龙没有了苍穹的压制,腾空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把狄墨吞了进去。
吞完之后,恶龙失去了力气,直直掉进了翻涌着的黄河里,只溅起了一阵巨大的水花。
清晨,阳光从云缝中照向大地,澶渊郡迎来了这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太阳,家家户户打开窗口,清晨的风夹杂了一丝腥味拂过大街小巷,像一声低低地叹息。
人们惊讶地发现黄河堤坝虽然破了,但是黄河往北经过辽的地界入海了。
狄墨说起这段屠龙的往事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里用那把砍过恶龙的剑把一只鱼分成块煲汤给长安煲汤喝,长安在旁边打下手。
她刚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虽然身体没有大问题,但是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整个人看上去蔫蔫的。长安也有过轻生的念头,但是狄墨一直在她耳朵旁边叨叨,导致她最后打消了这个想法。
当日狄墨看出长安阳寿未尽,再加上她极阴的生辰八字,这种体质是极招惹不干净的东西的,不过也极适合他修养。
大千世界里,人类或者精怪都有各式各样的欲望,这些欲望在神看来就像是有毒的瘴气,对现在是灵体的狄墨来说也不例外。在长安身边倒是闻不到这些瘴气,所以把长安当灵境的狄墨在那天出事的时候顺手救了长安,但是长安父母阳寿已尽本来就是救不了的。
灵境之于神仙,就如同氧吧之于凡人。
长安一边洗生姜一边质问道:“你不是说那个龙会吞掉神仙吗?你怎么还在这儿?”狄墨稍微使了点劲,砧板被劈成了两半。
他好像对黑色情有独钟,那件黑色的袍子换成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裤子,头发也剪成了了寸头,看上去既温柔又帅气。
他面不改色地把砧板扔到垃圾桶里,说:“恶龙只会吞掉有私欲的人和神仙,我都没有,所以力量恢复之后我就把龙给劈开了。”
长安瞪着他说:“你别切了,这都第几个砧板了?”说完又问:“那不是很好吗?你就可以继续当你的神仙了。”
狄墨沉默了很久,久到长安以为他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于是她转身下楼去扔垃圾。
厨房里,狄墨说:“恶龙吞掉了我的神格。”话说出来,又随风飘远了。
他想着等这个小孩子长大他就离开这个世界去别的时间寻找自己的神格,反正人类的生命对神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他也趁着这个机会休整一下,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他已经逐渐适应了现在这个世界的生活方式,并且寂寞了近千年之后,他好像被打开了话匣子,变得更加话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