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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陌香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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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某镇
“烟柳画桥,风屏翠幕。”虽然是暮色四合,长廊里依旧是灯火通明,长廊外还是那水波涟漪。在这月里,每到晚餐过后,园子就会弹起曲子来,或《潇湘水云》,或《梅花三弄》,即使是节奏颇快的《十面埋伏》听起来也具有着别致和讨巧的韵味。于是,当地的人们就对园子有了无限的遐想与向往。最后,有些人竟爬上墙去,才将长廊之景公布于众。
长廊中央有个亭子,红衣女子弹一古琴,紫衣女子奏一琵琶,中间是黄衣女子的翩翩起舞,三人均用丝纱遮面,唯独碧衣女子因吹箫而与众不同。玉箫声声动听,她的双眼里有纯真,还有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惆怅和无奈。——其实,她们就是紫香亭的“紫香四杀手”。
曲声渐止时,一把短刀自东向南,重重插入亭柱。红衣女从容地摘下短刀,取下纸条,展开一看:“明日申时,兰季楼,萧陌。”她放下手,顺势也将纸条投入烛火:“紫泉,你来说说这地形。”
“兰季楼是城东的酒楼,共三层。第一层西面是一个戏台,供曲艺表演。第二层是厢房,第三层是住店的房间,南面还有个池塘。依我之见,在一二两层下手最为合适。到时艳梅姐和金桂妹子在台上,我和尘儿在二楼的银竹厢房里盯着萧陌,大家以为如何?”紫泉见艳梅和金桂点头,又回头看尘儿,却听她冷冷道:“对不起,我不能杀他。”
众人一惊,尘儿又冷冷地重复道:“萧大哥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杀他。” 紫泉和金桂还没有回过神来,艳梅已经给了尘儿一巴掌,“混账,进了我派就应了却情欲,你已经入门三年,难道连这些琐事也忘不了吗?”
“那是因为你从不知道世间情味。你的无知真让我为你难过。”说完,尘儿拂袖而去,只听得金桂一声叹息。
“镜中花,姹紫嫣红忆才子。水中月,阴晴圆缺诗佳人。”
秋风像尘儿的心绪,蜡水似尘儿的泪珠。空中的明月映着窗前的鲜花,尘儿独坐在台阶上,断桥上的点点滴滴催她泪下。
记得三年前的冬天,一个下雪的冬天。十五岁的她日夜兼程,从四季如春的家乡赶来,身上只有单薄的秋装。寒冷的气息和赶路的疲惫终于拦住了她的步伐。 “寒蝉凄切,对长亭远。”她坐在西湖的小亭子里,想睡却又不敢睡去。这时,他也走进亭中。因为有着同样的困苦,同样的向往,两人渐渐并肩而行。
空中飘扬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他高兴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上白堤,笑着说:“你知道吗?夏天要看西湖的‘曲院风荷’,冬天要看西湖的‘断桥残雪’。”
“为什么叫‘断桥残雪’?”她问。
“这桥上若是积了一夜的雪,日出后,一半在阳光的照射下溶化了,另一半还堆积着。远远望去,桥便像断了一般,故名断桥。除了风景之外,这儿的传说也堪称千古绝唱。”说完,他握起她的双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着她。她只觉得那双手是那样舒适,那样暖和。垂下头的她脸颊上挂起了抑制不住的红晕。
白娘子与许仙,相爱至深却又不能在一起,离别时虽是如此依依不舍,却无奈高僧从中作梗。故事里的人双双垂泪,听到这里,她也哭了,可哭着哭着,眼睛就睡着了。再醒来时,自己却躺在亭中的长凳上,身上竟多了件斗篷。不远处,他正吹着竹箫,一曲婉转的《汉宫秋月》,华丽而忧愁。此时,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所有的光芒都像是聚在了桥上,白堤当真像断了一般,而他,也融进了这美景中……
“萧陌”——短短三个月的同行,尘儿把他像珍宝一样藏在了心里。
“愁情满,无人可知,撩帘斜望,不见人影来。”
兰季楼
绯红纱帘,紫砂茶具。一曲《夕阳萧鼓》缓缓响起。台上歌舞四起,台下已有淡淡的杀气。萧陌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今日的客人很少,这让他感到了异样。继《夕阳萧鼓》后,《十面埋伏》又开始奏响。二楼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琵琶的乐声。众人一惊,纷纷抬头,原来是紫泉在弹奏。古琴与琵琶的合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相对之前的别致讨巧,这次则是尖锐。客人们以为是演奏时故意安排的亮点,不禁拍手叫绝,而萧陌只是默默地喝茶,右手微微握紧了剑柄。
正弹到最为激烈的那一段时,艳梅用力一挑琴弦,数十根银针如梨花般刺进客人的咽喉。此时,萧陌拔出利剑,利索地挡下银针。不料,挑琴弦的同时,琵琶也射出了烟雾。石灰!躲闪不及的他急忙闭起眼睛,但眼里或多或少还是参了些粉末。然而,金桂的袖箭立马向他飞来,弹指间就来到他面前。
“不要!” 尘儿从二楼飞身跃下,用玉箫打落了袖箭,抓住萧陌的手腕就跑,金桂不忍再伤她,而艳梅则挑断两根琴弦。琴弦在空中穿梭向前,带起一阵破空之声,齐齐抽在尘儿手臂上。刹那间,碧绿的衣袖上泛起一片血红,尘儿强忍伤痛,跃上最南边的桌椅,双脚奋力一蹬破窗而落。无奈萧陌的眼睛被石灰所伤,在空中,她只得挽住萧陌的腰间。“水!” 萧陌听到尘儿的提示,急忙深吸一口气,然后便感到自己坠入了一片冰凉。
腰间的手柔软而有力,萧陌睁开眼,又把尘儿拽到面前,指尖突然微微一颤,他认出了尘儿,可万万没有料到尘儿会在这里。此时,有一把利剑射入水中,剑柄上还系着红色绸带。事不宜迟,萧陌借水势避开利剑,寒光一闪,红色绸带已被他劈成两截。瞬间,他又借绸带上的真气飞出水面。
一手持剑,一手带人,二人飞舞的身影在空中形成一片水帘。见此,慌张的艳梅急忙将绸带甩向二人。然,萧陌不慌不忙,飞速前进的同时也将绸带劈得粉碎。艳梅没想到他的速度竟如此之快,想避开却已然不及。她本想让古琴在她的拨弄下射出无数的银线。但还未拨弄,琴弦已被尘儿玉箫上的小刀斩断。玉箫已收,而利剑已出,破竹的剑气随着利剑而来,竟轻易刺穿了琴盒,正中艳梅的胸膛。艳梅不由的向后急退,不料两步之后,后背已紧贴楼柱。剑几乎刺进柱中,再收剑时,艳梅已气绝身亡。
眼见艳梅的死,紫泉心头一震。随即拔出琵琶中的匕首,大喝一声,将匕首抖成了长剑,直逼萧陌的胸口。尘儿一惊,奋力将萧陌向后一拽,她自己却无意识得向了前。一“剑”穿心,她才知道死是何等的痛快,若不是三年前的误入邪派,如今的她也应是个拥有归宿的少妇。所以,死的愿望,是这三年来唯一的梦。可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忘了他,他却又出现了?
紫泉收回了她的剑,面对尘儿的奄奄一息。她没有自责,也没有愧疚。相反,却开始笑,一种诡异的笑,一种狂妄的笑,先是轻声的,再后来是回荡在整个酒楼的笑。她站在厅堂的中央,一边笑,一边渺视着四周的一切。忽然间,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只见腹部已被袖箭刺穿,伤口处满是乌黑的鲜血!紫泉缓缓转过头去注视身后的金桂,注视那双眼睛。“千算万算,到头来却栽在你手里。”临死前,紫泉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金桂面无表情地看着紫泉倒下,酒楼这才安静下来。萧陌看着怀中的尘儿,就像尘儿看着他那样五味俱杂。“愁情满,无人可知,撩帘斜望,不见人影来。人比珠玉,渐老。却问此情何时了。萧大哥,为什么想在一起的人……却偏偏……总要分开?”穴道已被点住,尘儿虽强忍悲痛,但说着说着,泪水还是逃出了眼眶。萧陌勉强勾起嘴角,一边有手抹去尘儿的泪痕,一边说:“傻丫头……为什么离别的时候总要哭呢?……笑一下,好吗?也好让我思念的你永远都是开心的你。”
“你……以后……会想起我吗?”
“我会。”话音刚落,唇与唇之间已如无缝之水。彼此互相迷恋的眼神,羞涩却渴望:彼此互相交流的呼吸,紧张却坦然。突然,萧陌感到尘儿的气息断了,脑中一片空白。再看尘儿,眼角还有道未干的泪痕,但那明媚的双眸却已永远得闭合。兰季楼出奇地寂静,尘儿的表情也很安详。若不是衣衫上的血迹,真怀疑她是沉睡的仙子。
“让我给您跳支舞好吗?是尘儿生前谱的曲子。”金桂突然开口,萧陌依旧沉默。没有乐器的伴奏,金桂发簪上的银铃也因此格外清脆响亮,细细地听,才发现银铃的响声,渐渐成曲。她挥舞起她金色的水袖,唱到:
“镜中花,忆才子。晨曦明媚,孤箫哀啼。雪暮雾间人,相思苦无药。
水中月,诗佳人。夜色阑珊,残烛惜泪。寒夜湖边亭,何日与君逢?”
唱完最后一字,金桂突然跪倒在地,猛吐了口黑血,原来她早已服下剧毒。莫等萧陌开口,她说:“尘儿是个好姑娘……所以,我不许你忘记她。”萧陌惊讶地看着金桂,又看了看怀中的仙子,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金桂苦笑一声,黑血又涌了出来。她摘下一款发簪,交给萧陌,道:“金陵……青杏馆。”说罢,含笑而去。
夜已深沉舞未央,人未憔悴心已殇。
罢,只是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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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愁情满”句,为本人所赋。
“镜中花”句,为静忆寒所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