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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聊 闲聊 ...

  •   二、闲聊

      1.
      洛城,西园,不归台。
      琴师晏倚栏闲坐,赤着脚,靠着垫,有清茶和点心在手边,甚是惬意。名琴“随心”静静的躺在地板上,和他的万卷书做了伴。
      他说,“生,让他时时记挂,如至交知己,无话不谈,生死相托;死,叫他念念不忘,疑问愁绪纠缠于心至今无解……难得出一趟门,还是与你脱不了关系。”他抬眼,“终归是你的心比较狠,阿瑶。”
      曾经的孟瑶,不久前的金光瑶,如今的公子瑶,埋头在几摞账册间,干起了老本行。“我也是服了,账目文书积压三年,你居然一件都没处理。”他说,“你故意的吧。”
      琴师诶一声,说,“能者多劳嘛。”
      公子瑶叹,可亲的笑容只会让人觉得十分亲切。他无奈的说,“我怕过劳死啊。”
      琴师答,“从来只听过人死,没见过只剩神识的魂还能再死一次。”他拾起他的圆扇,说,“难得化为实体,帮我一帮又如何了?”
      “不如何,只是想不到,事到如今,我还是逃不出这笔墨地狱。”公子瑶下笔如风,笔耕不辍,“少时读书,长时理账册,拜入玄门还有写不完的公文……”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劳碌命啊。”琴师的理由还是很正经的,在他看来,这是人尽其才的做法。“难得看人为你劳心,感想如何?”
      “你晾了他七天了。”公子瑶说,“还要一直要晾下去吗?”
      是七天,不是七年。
      琴师施施然摇扇,“阿瑶心疼吗?”他说,“他若有急事,自然会闯进不归台;既然还能等,只说明事情尚在缓,不着急。”他顿了顿,“或者,你也可以去请他入内,反正,他多半是为了你而来。”
      “要赌吗,究竟他是为谁而来?”公子瑶放下笔,轻摇袖,待墨干。“我赌,他为琴师而来。”
      “不赌。”
      废话。
      既访不归台,不管他真正相见的是谁,身为主人的琴师晏总归是要拜见一番的吧。
      不过,琴师觉得,尽可能的取得胜利,倒是阿瑶的风格。

      2.
      琴师问,“恨吗?”
      恨什么?
      “不过成王败寇,生赢死输。”公子瑶坦然的很,“聂家小子技高一筹,我不甘心,但输就是输,无怨尤。”
      “你,倒是想的开。”琴师说,“阿瑶,聂家那位真当如此厉害吗?”
      “花费数年坐稳家主之位,布局十数年方成事,再十年聂氏必然如日中天。”公子瑶说,“只可惜,弟不类兄,聂明玦一生刚烈,养出了一个“一问三不知”的小弟,多少让人扫兴。”
      “扫兴?”琴师摇扇,“你怀念赤锋尊?”
      “玦,玉也,温润之物。他从头到脚哪里配得上这个字?”公子瑶对赤锋尊,曾经有敬,后来有惧有怨有恨,但绝对没有怀念。
      “你真的很怕赤锋尊。”琴师下结论。
      公子瑶点头称是,他怕聂明玦,是事实。
      因为聂明玦刚正耿直,直得看不惯一点曲意逢迎;嫉恶如仇,仇得容不下一丝阴谋算计。因为在他的眼里,孟瑶、金光瑶、三弟没有区别;敛芳尊、金氏主事,哪怕仙督,也是、也不过是娼妓之子。因为他修为高绝,刀锋所向披靡。而金光瑶?相形之下,他的修为就是一场笑话。若聂明玦暴起发难,他除了引颈就戮就只剩下引颈就戮了。便是聂明玦杀上金陵台,金家又有哪一个挡得住他?
      “所以,先下手为强?”琴师问。
      “聂明玦想杀我。”公子瑶也不避讳,他笑着说,“聂明玦对任何一个瑶,都是看不惯、看不起、看不得。”
      那又如何?哪一个瑶都畏惧他的威势,哪一个瑶都不需要他的抬举,哪一个瑶都不曾对他怀有期待。
      “笑不出来可以不笑。”琴师说,“从我认识你起,你一直都是笑脸迎人,虽然很讨人喜欢。”
      嗯?
      琴师说,“人都死了,尸身早已不堪,你这个神识还笑的这么认真,是打算笑给哪个看?”
      “你。”公子瑶即答。
      那还真是,琴师说,“多谢美意。”
      人啊,总有一些习惯,被刻入了骨血融入了灵魂,忘不掉改不了。因由为何早已不重要,连他的主人都已经将它遗落在岁月的残迹里。
      琴师转着扇柄,一圈接着一圈,想了一阵,最后觉得爱笑啊,也是个不错的习惯呢,至少赏心悦目。

      3.
      “我想问很久了,云深不知处的训诫石上是不是真的有三千条家规?”琴师好奇心大起,“是哪些,有多少是废话?”
      “已经超过四千条了。”公子瑶点头称是。他听说过、还亲自参观过的,那密密麻麻盘踞一整座山壁的刻字,光是远望一眼,就让人觉得头晕。“从不许喧哗不许疾行,到不与奸邪为伍,都有。可谓,细致入微。”
      “可见蓝家的祖辈们都不是省油的灯。”琴师说,“有多少人遵守?除了蓝家双璧以外。”
      “蓝家的戒鞭可不闹着玩的。”公子瑶知道的多,随随便便就能列出一二三条惩罚,从抄书戒尺到逐出墙门,不一而足。再有,“与普通人而言,能被家规制约是一步登天,”他说,“犯错的人其实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多。”
      嗯,这种说法,好像也很难反驳啊。
      琴师赤脚踩在地板上,脚步轻盈,近乎无声。
      蓝氏好歹是四大世家,这个诱惑还真不是人人能拒绝的了的。但他还是要说,“人各有性。我一直以为,蓝家的家规不过是把各种各样的人放进模子,调教成名为君子的制式。”
      “想太多了。”公子瑶笑着摇头。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蓝氏也不是只有死板的教学,历来也不缺活泼的弟子。以及,“写在山壁上的明文至少磊落,总比藏在人心的恶意要好。”
      主从尊卑,嫡庶贵贱,嫉贤妒能,造谣生事……没见温兆不成器至斯,温若寒也不曾夺了他的地位。
      “蓝氏能维持家风清正少不得这一山的家规,另一半,我猜是家族关系简单。”公子瑶的看法是,“蓝氏双璧同胞,皆为嫡系血脉,并无争权一说;江氏独子,谁也不必争;聂氏骤失嫡脉,但宗主生前最宠聂怀桑,最后也便宜了他,为了巩固地位这个也是耗费心力;金氏……”
      金氏最复杂,嫡子早逝,嫡孙尚在襁褓,庶子、私生子、旁支倒是一大堆,当初是闹得不可开交,乌烟瘴气,实在让仙门百家看了好一阵笑话。
      “如今,掌权者是金凌……”
      “他的背后站着江蓝两家和夷陵老祖呢,短时间内,没有哪个不开眼的会去打大小姐的主意,”公子瑶说,“倒是将来……”
      “外戚成患?”琴师接茬,“你觉得有些人的手伸得长了?”
      “看大小姐自己吧。”公子瑶自嘲一笑,“身死道消,只剩下神识的我,居然开始操心金家,也真是无聊的要命。”
      “是我无聊罢了。”琴师说,“江家只剩下江澄一个,有一个莲花坞要顾;蓝家素来没什么权欲;夷陵老祖,光是他的名声,就够他自己烦心的了。”他道,“说到底,金凌这个性,都是你们这些长辈给惯的。”
      “有传闻说,金凌不成材,是因为我的意思,想要篡权夺位,彻底压制嫡孙。”公子瑶说,“听着还有模有样的。”
      “那你还可以说,赤锋尊早早就看出了聂怀桑的才智,才将他一直带在身边,时不时的敲打一番。”琴师说的讥诮。“可惜一朝身死,却是你替人做了嫁衣。”
      “聂明玦有那个脑子?”公子瑶翻了白眼,不屑的反问道。
      “在世家大族,让一个婴儿夭折或者毁掉一个人的资质,可比养大一个孩子留住他一身修为没废没歪要容易的多,很多很多。”琴师说,“阿瑶,你该拔了那些人的舌头的。”
      “关于金凌平安这件事,江家的有一半功劳。”公子瑶说,“江澄暴躁起来,还是很叫人头疼的。”
      虽然他一向暴躁的很有分寸。

      4.
      “其实,对付温家没那么难,”公子瑶认真的想了想,笑着说,“甚至可以说简单。”
      这嚣张的,除了夷陵老祖,大概也只有他才敢这样说了,毕竟是最后取了温若寒性命的人啊。
      “怎么说?”琴师很识时务的搭话。
      “你没看出来吗?”
      嗯。
      嗯?
      琴师在脑子里仔仔细细的梳理了一遍温氏谱系。那种东西,自温氏灭族之后,就已经成了陈谷子烂芝麻,无人问津,最后翻出一个名字。“温逐流?”
      “温逐流。”公子瑶说,“温家的人,大部分都很好骗。”
      嗯,能把骗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一定就是阿瑶了。
      许多年前,他在街头捡到了落难的贵公子,那人啊,真是将教养刻进了骨子里,就算是逃亡也逃得雅正端方,与市井格格不入。
      孟瑶可以藏起一个凡人,但藏一个被仙门首领温家追杀的修行者,其难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他找上琴师,他们有了第一次合作,让洛城流出了两句话。第一,“城里出现了一件可以掩饰修为,将仙长装成普通人的法器”;第二,“城中望族李氏,有子与有人近日外出游学,三架马车,十数车箱笼,一路疾行,却在城外岔道分成了三路,往三个方向而去,莫不是遇到了那什么什么?”
      后来,他又骗了温氏门生、温家管事、温兆,再后来是温若寒。
      “温家人多势众,但脑子清醒的不多,”公子瑶尚记得其中一些人,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温逐流倒是好些,不知道是生性如此还是投入温家之前见识过一番。”他点着桌面,指尖触及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隔了一会儿,他说,“温逐流,在温家人面前温驯的像一条狗,我却始终拿不准,这个人究竟是来报恩的,还是来报仇的。”
      琴师即答,“恩重似仇,人之常情。”
      “有理,有理。”公子瑶抚掌而笑。
      为家主卖命,舍生忘死,果然好鹰犬。然而,既称忠心,不是更应该规劝少主,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
      “温若寒这个做亲爹的都不管,温氏亲族不问,他小小家臣,何苦来哉?”琴师说,“世人皆惜命。”
      “有这样的人在,还这样多,即便当年“射日之征”失败,温家的强盛也维持不了太久。温兆,一个温兆,就能败尽累世基业。”公子瑶说。“他,他们让温兆不知天高地厚,人间凶险。”
      “这是后备计划?”琴师问。原来调集数万修士,说是破釜沉舟,依然是做了两手准备。
      “是我的,”公子瑶纠正道。“后备计划。”
      哦。琴师应声。
      当年情势之凶险,他也有所耳闻,要说阿瑶孤注一掷,立场坚定,还真是,有点假。“但是“射日之征”失败,也意味着参与的家族必然倾覆。”
      “倾族之祸不假,死的人肯定很多,但不一定非常多。”公子瑶说,“温若寒是狂妄,但不是傻子。挑头的枭首示众,以儆效尤;从者问罪,自然是三六九等。”
      “射日之征”,温氏损伤甚剧,嫡系要重新培养,各处事物也急需补充人手,弟子、门人、打手,再加上各地监察寮、宅邸、工场……最后还是要妥协。不屈者亡,屈膝者小惩大诫,该放则放。
      “温氏居然蠢到烧了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还洋洋得意。”公子瑶得知其中详情时就觉得这群人真是愚不可及,“蓝家藏书十万卷,除了之乎者也,还有大量心法秘籍符箓丹方禁术,以及不传世的奇闻秘录。”他说,“好在蓝家惯抄书的,不叫他们复原全部,默个六七成总是要的。”
      这就是要保蓝家嫡脉的意思了,琴师望天。
      “你觉得我做不到?”
      “没有啊。”琴师说。
      夷陵老祖一杆陈情,能驱千万凶尸为己所用,屠戮天下不过是欠一曲婉转笛音。阿瑶呢,立于温若寒身侧,鼓动那条三寸不烂之舌,一样能叫温氏鸡犬不宁,只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既行阴诡事,若不能搅他个天翻地覆风云色变,如何对得起我伏低做小举步维艰?”
      是啦是啦。
      琴师却只想说,“刚刚,你在仙门百家中,做了选择。”
      “该吃的苦头,该跪的苦刑,一个都少不了他们的。”公子瑶不接话,只感叹,“温兆能活到这把年纪,没病没伤,真是奇迹。”
      因为他投胎技能一流啊。琴师想,只要温若寒还活着,温家人再不满,也只能忍着。忍到麻木,或者被人挑起火性。
      嗯,这样一看,温家还真是适合阿瑶发挥的地方。
      “不过,温兆虽是天生坏胚,满身恶孽,有一点却是阿瑶你望尘莫及的。”琴师在公子瑶疑问的眼神里,神态自若,“活的自我,在他的权力之中,他活得自私又自我,从来没有浪费过自己手中的权力。”
      哦,这年头,连胡作非为杀人放火,都可以是优点了。果然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阿瑶,时移世易,那个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敛芳尊已经死了。”琴师说,“既然不耐烦这些文书工作,又何必勉强接下呢?”
      “也不知道是谁,一脸愁眉苦脸来求?”公子瑶笑问。
      “哎呀,我都不知道原来阿瑶对我这么好。”琴师一乐,不见外的偎依过去。一声阿瑶,愣是让他转出了三段软糯调。
      “想多了。”公子瑶说。做惯了仙督和金氏的工作,区区账目不过是举手之劳。“停止唠叨,我就十分感谢了。”
      切,小气呢。

      5.
      不归台,四面窗雕山河乾坤景,映照八方风云幻变。
      无聊的时候,公子瑶便学着琴师,在窗边,依栏杆,闲看洛城街景。
      他眼睁睁看着,夷陵老祖魏无羡从街头逛到街尾,每一个摊位前都要逗留,每一个小物件都要把玩,他的身后,蓝家二公子拎着不断消瘦的钱袋,一边捧着时时增加的各种包裹,亦步亦趋,看起来还甘之如饴。
      “不用担心,坑不到蓝家的,最多就是挖空了蓝湛的私房。”琴师耍着扇,说,“我不信蓝二有脸跟他哥伸手。”
      “二十年前,他们的交情不过尔尔。”公子瑶说,“魏无羡重情义,也仅止于此。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他会和温情成就好事。”
      岐山、夷陵、莲花坞、穷奇道……几次险死还生,恩深义重,到生死两茫茫,结果,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结果,是他们俩遇上了第一次,又遇上了第二次。”琴师问。“缘起何端?”
      “魏无羡先撩的人,蓝忘机先动的心,但到夷陵老祖身死,一切都是平常。”公子瑶说。“然后,几乎在一夜之间,水到渠成,朋友之义成了情人之恋。”
      这一夜,可是漫长的十六年。琴师琢磨着。十六年的时光,不多不少,足堪尝遍七情六欲,问遍人间八苦,将清淡无味的白水酿成苦茶或者醇酒。
      “一梦不知岁月长,物是人非,只有一个蓝湛始终如一?”琴师的话刚出口,就知道自己错了。如果,只有蓝湛,那夷陵老祖是如何重返人世的?又凭什么在这洛城街头活蹦乱跳?为何能行走仙门各处,通行无阻?
      公子瑶看着在街上游荡的魏无羡奔向酒肆,说,“为了这一切,你以为蓝湛用了多少手段?”
      忘机,忘机,可不是完全没有心机啊。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琴师也坐下来,问,“为什么是魏无羡?”
      “他是第一个不依不饶走进蓝湛的世界的外人。”第一个,从来就是意义非凡的。公子瑶说。如同清冷的山林,扑进了一只乖张的野猫;如同黑白的画卷里,落下了一点夺目的朱紫;如同千篇圣贤文里,漫出的香艳,明知不妥,依然令人欲罢不能,甘愿沉醉。魏无羡代表的,是另一种鲜活的精彩。“他为他破了太多的例,做了太多的第一次,少年同窗、并肩抗敌、同生共死、生离死别、求而不得、失而复得,生生的一份情谊磨成了……勘不破的障。”
      “蓝氏出情种嘛。”琴师说的无所谓。
      “这种鬼话你也信?”公子瑶笑了笑。只听说病能遗传,却从没听说痴情也能。“情深,疯狂,一线之差。”
      “那,为什么是蓝湛?”琴师问。
      “他是蓝湛。”
      这是什么回答?喂喂,不能因为他姓蓝就偏心啊。
      “因为,魏无羡没得选。”公子瑶说着,眉眼弯弯,温情切切,“曲终人散,灯火阑珊,回首处,他只见到了一个蓝湛,也只有一个蓝湛,让他活成了他自己。”
      诶?
      如此,那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少年纯真。但在魏无羡的世界里,有太多重要的事了。那时,有恩太深,深得身损入邪也难报答,只得咬紧牙关一撑再撑;有情太重,重的他谁都舍不下谁都想守护,亲人友人旁人,还有仅剩的立足之地;有错太过,身败名裂死难以挽回挽留;有仇太烈,炙烧肺腑,血流成河也不能浇熄……
      魏无羡选了一条不该走却是他看得见的路,也在这条路上走的飞快。太快了,快得旁人都跟不上他的脚步,快得谁也看不见路的终点。他,一人一笛挑战不夜天,也挑衅了天下人。他在巅峰回望,大概只剩下孑然一身,举世皆敌,不胜寒。
      “差不多也是那一年吧,蓝湛说,要带一个人回去,藏起来。”公子瑶说,“心有所念,执已成。”
      “这种做法,”琴师评价曰,“蠢。”
      魏无羡跳脱,夷陵激烈,哪一个都不是甘愿困守一处的性情。最后,不是两败俱伤,就是生死不复见。
      “蓝湛没做到,好像连说都没来及。”公子瑶回想了一下,确信事实就是如此。
      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十六年的蓝湛太弱小,太无能,踟蹰在这常世的司空见惯里,被家族、世道、真相、人言撕扯的七零八落。他站在云深不知处,站在不夜天,站在夷陵,只有同样的束手无策、茫然无依。及至最终,伤情、请罪、认罚、自守、追寻、苦候。
      “但,十六年,却是刚刚好。”
      恩已报,仇已淡,故人一路向前,各有悲喜,各自安乐,魏无羡睁开双眼,恍然间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大师兄、辅命臣,再没有人需要他的坚持才能苟延残喘。他终于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看周围,想一想自己,寻一寻那个纵酒放歌,逍遥不羁的自在少年郎。
      而蓝湛,走到了他的面前,也已经足够强大,无需讳言,不必隐情,也许仍存着将人藏进云深不知处的念头,却已经没了这样做的必要和必然。他的剑,他的琴,他的名,使他能纷扰人世辟出一片清净天地。只要他愿意,他能在任何地方护住任何人。
      “阿瑶,蓝家公子再好也是蓝家的公子,”琴师说,“魏无羡,他……”
      “他动过心,动了心,否则,十个蓝湛也是枉然。”公子瑶笑着说,“他是魏无羡,也是夷陵老祖,若非心中无情,谁能勉强的了他?”
      他之于蓝湛是炫彩光影,蓝湛之于他又何尝不是一段别有韵味的安然。如同这喧嚣尘世里掠过一缕清风,如同糜烂五音之间响起的古琴颤音,如同千回百转的迷宫里不灭的迷谷,无论白昼还是黑夜,永远都会指着一个方向,一个前进的方向,或者归去的方向。
      不评断,不指摘,不怀疑;看见了全部,承认了全部,也包容了全部,蓝湛代表的是一路同行不离不弃的心安,是与世皆敌也不会孤身一人的承诺。
      “生死一遭,恩仇皆放,盼安盼归,盼光阴招摇韶华灿,盼年月老去岁岁安。”琴师说,“相遇的不早不晚,情付的不深不浅,人处的不远不近,算是命中注定吧?”
      “遇上了就是遇上了,何必追问是否注定?”公子瑶悠然轻笑,“缘耶?劫耶?终归,一场人间难得。”

      6.
      “知道的这么详细,”琴师说,“你们,还真是无话不谈。”
      “总好过,无话可说吧。”公子瑶向来八面玲珑,有他在,少有冷场的尴尬。“那么多的故事,总有些能够把酒言欢秉烛畅谈。”
      故事吗?
      故去之事,人生在世,谁没有一两段可说不可说的故事呢?即便是初生稚儿,也可能背负父母恩仇。
      “后悔吗,杀了这么些人?”琴师问。
      撒谎无数,害人无数,杀父杀兄杀妻杀子杀师杀友,十恶不赦。
      “你说呢?”公子瑶反问。
      他的父,是金光善,兰陵金氏之主。
      他的兄,是哪个?金氏少主、金家各支、各地的私生子,还是义兄赤锋尊?
      他的妻,是秦愫,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妹。
      他的子,是如松,本该盼他风骨如松华,却不幸投生在他的膝下。
      他的师,忘记了。他修百家技艺,师承杂驳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友,是同僚、上司、下属,或者薛洋?
      “你知道,我懂事之时,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笑。”琴师回答。一瞬犹疑,再答,“孝?”
      “是爱自己,”公子瑶笑道,“爱惜自己的性命,爱惜自己的所得所有,爱惜自己的每一个念头每一分情绪。”
      无论它是什么,无论它将带来什么。
      他在琴师无言的注视里,说,“杀人,即罪;不杀,是对不起自己。”公子瑶说着,声音淡淡,笑意淡淡,“比起这世间种种,公理道德,纲常旧俗,无辜有罪,恩仇纠缠,我只是,比任何都更爱自己,最爱自己。”
      敛起不公,敛起不甘,敛起怨恨,敛起屈辱,敛起傲慢,敛起锋芒,敛起恐惧,敛起欣悦,敛起污秽的伤口,敛起不堪的真相,敛起所有的情和仇、期待和无望,只剩下,一段奢靡又温润的太平,粉饰的如瑶玉,敛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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