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姑嫂私话 ...
-
“阿舒，这世道对女子多不公，有得选已是最大的幸运，要珍之重之。”
那日就着婚嫁这个话题，母女两其实聊了很多。黎夫人斟字酌句，将半生的经验凝练成几段话，给女儿讲述何为宗妇、何为妻子。明明许多金玉良言，偏偏是这句黎夫人轻描淡写间带出来的话，却叫黎舒想了半月之久。
大寒那天，京城下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仿佛天地都寂静了一般。
黎舒穿着厚实的大氅在观景亭赏雪，观景亭四面挂了竹编的帘幔，遮风挡雪却又不耽误欣赏亭外的景致。火盆里的银丝炭燃得尽兴，和着竹帘外簌簌的下雪声，有种格外的空灵之感。亭子角落放了一排烧得旺旺的炉子，炉子上煨着果酒和黎舒钟爱的奶茶，丝丝缕缕的香气便从铜制的酒壶里漫出来。
双喜轻轻巧巧地在往火盆里加了几块新炭，忽听得郡主问她：“双喜，你怎么当的丫鬟呢？”
“我爹娘是府里的下人我便也是啦。我爷爷那一辈就跟着夫人到黎家了，仔细算来，我家也是府上的老资格，我五六岁就进了府里跑腿使唤，后来夫人看我伶俐，就叫我跟着郡主呢。”
双喜的语气里颇有几分骄傲。
黎舒正要说话，抬头却看到黎三嫂带着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找过来，脚步虽急，面上神情却淡定得很。
“三嫂。”黎舒抬声叫她，又弯腰出了亭子去迎。
“一家子人四处找你，你倒有好兴致，跑这儿赏雪来了，也不嫌冷。”黎三嫂哈了口气，带出一阵阵的白雾，姑嫂两携手进了亭子。黎三嫂将手炉递给亭子里伺候的的丫鬟，叫人去亭角炉子里捡几块新炭加到手炉里，她则到火盆上站了站烤去身上的寒气。
黎舒叫人取了掐丝团花银杯，给黎三嫂倒了一杯温热的果酒，稀奇地问道：“三嫂特意来找我的？”
她三哥今日难得休沐，又恰逢大雪，小夫妻或躲院子里红袖添香，或出门踏雪寻梅，这不是天赐的机会。
黎三嫂抿了口酒，赞了声好滋味，捧着银杯取暖，才缓慢解释道：“本和你三哥去落梅院里折几支梅花送去给母亲插瓶，晋王世子上门来送请帖，你三哥转道接待晋王世子去了。我懒得等他，听母亲身边的人说你在这凉亭里煮茶赏雪，索性就领了这送请帖的差事过来寻你。”
就算是有同在上书房求学的同窗情谊在，黎舒觉得萧阳焱这种打扰人小夫妻谈情说爱的行为还是该遭雷劈。
“这么大雪他来做哪门子的客，凭白扰了别人的好兴致。”黎舒抱怨了一句，才接过请帖展开看了。
原是萧阳焱腊月十八过生辰，邀请她到醉仙居小聚庆生。
京城贵女们的限制较其它人已经松散许多，但随着年岁上来，出门并不似幼时那般容易了。似黎夫人这般开明的大家夫人确实是少数，相比于其它夫人的谨小慎微，黎夫人并不太干涉黎舒的交友。萧景行的信件能送到黎舒手上，萧阳焱的邀约也能由黎秋做主去或不去。
自萧景行表白后，黎舒心里不得劲儿，很是在家猫了一段时间。倒不是担忧她跟萧景行的兄弟情谊该如何续命，纯粹是担心好友们觉得她很憨。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萧景行喜欢她，而她身为当事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单就这件事情而言，好像确实显得她很蠢的样子。
她黎某人受不了这委屈。
圈里圈外的乐子那么多，总不能就可着她黎舒一个人薅吧。黎舒将请帖递给双喜叫她收起来，这就是要去的意思了。打定了注意之后，黎舒转而问起黎三嫂：“三嫂，你怎么嫁的三哥啊？”
“怎么问起这个了？”黎三嫂以为是小妹到了思慕的年纪，对婚嫁之事有了好奇心，中规中矩地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和你三哥的婚事是父亲定下来的，老将军对我父亲有救命的大恩，这是两家的缘法。”
这个救命之恩黎舒知道，还是黎老爷子特意显摆的。他可不兴什么礼义廉耻，老兵痞子只信奉‘扒拉到自己碗里就是自己的’这样的道理。德高望重的太医院前院首大人前脚断定了黎三哥身体孱弱不能从武，黎老将军后脚就救了那年高中探花的柳尚书，用救命之恩换了这桩婚事。
仔细说起来，跟双喜不能选择自己的职业生涯一样，黎三嫂并没有可以选择自己婚姻的余地。
黎舒有些难过的问：“要是我三哥是个混人呢？”
黎三嫂被这句忧心忡忡的假设逗得笑了出来，反问道：“阿舒，你读《女诫》吗？”
黎舒利索地摇头。
“七岁上，家里特意为我和家中的姐妹聘了在闺中颇有盛名的严娘子，第一课就是《女诫》。”
即使到了现在，黎三嫂说起这件事，语气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幼时同兄长一道启蒙，后来兄长去了前院跟随先生学四书五经，我跟着严娘子学德容言工。她教导我要乖巧、要柔顺、要贤淑，说这是女儿家立足的本事。”
黎舒第一时间就抓住了三嫂话语里的些许愤慨，对《女诫》的感官越发差了。讥诮地反问道：“有人温婉贤淑，自然有人干练泼辣，这是人的本性。她是想将全天下的女子都教成同一个模子吗？”
克隆人都不带这么性格齐整的。
黎三嫂忍不住笑了起来。
黎三嫂常听得丈夫说这个妹妹想法与众不同，可自她嫁进来所闻所见，只看到小妹嬉笑玩乐，同世家贵女别无二致。原以为是丈夫偏疼夸耀，今日听这惊世骇俗之言，方知果真如此，瞬间有种高山逢流水、伯牙遇子期的畅快之情。
得遇知己，黎三嫂说得更深了些：“她们都说女子读书无用，进不能科考入朝封侯拜相，退不能耕读传家开塾授业，还不如好好学些相夫教子的本事。丈夫显耀富贵了，当妻子的自然跟着享福。世人都这么说，我偏不信。我跟随兄长听圣人之言近六年，方才明白很多事情并不限男女，不过是世道没给这个机会。”
黎舒分享了她最喜欢的一句校训，“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黎三嫂将这段话诵了好几遍才止住，眼眶有些湿润。
“想不到与妹妹如此聊得来。像妹妹这般聪慧的，我只遇见过一位，是我一个颇为聪敏的表姐。幼时一道启蒙，我学三遍还不解其意，她已能举一反三向先生提问了。父亲常说，家中所有女郎加起来，都比不过她灵性，若为儿郎，必能长成名留史册的大家。
后来家中延请了严娘子治学，母亲拗不过我，仍叫我跟兄长一道受先生教诲。她倒也跟着去过几回，后来姑母喊打喊杀一番，表姐便跟着家中姐妹一道了。”
黎三嫂的语气里说不出的惋惜和怅然：“在严娘子和姑母的尽心教导下，被父亲断定为若生作儿郎必定名留青史的表姐磨去了所有灵秀，泯然众人。后来，她费尽心机入了四皇子府上做妾妃。上次见她，珠翠满头金玉满身也压不住那股子斤斤计较，跟母亲夸着王府的荣耀显贵，说些她好了柳家也沾光、叫父亲帮衬着王府些的话。”
黎舒听到最后，才想起来这个人物她有印象。
三嫂还是柳三姑娘的时候，这位表姑娘打着帮四皇子牵红线的名义，一顿操作，自己进了四皇子府上。当时作看客，只觉得这位表姑娘心思深沉，如今听三嫂用怅然若失的语气缓缓道来，仿佛生生看着一位天赋卓绝的女孩子被世道枷锁逼成了最后的鱼眼珠子。
黎舒内心激起了一阵阵寒气，比数九寒天还冷。再暖的火炉都祛不掉这股子寒气，她第一次窥到了课本上说的礼教吃人的冰山一角，只觉得遍体生寒。
设身处地，若她没投生在黎家，没有入上书房，而是跟着这些女先生们一道学习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要么心气傲骨被一寸一寸的敲碎，被摆弄成世俗认可的模样，攀附男子而活。
要么就被这世道逼疯。
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
竹帘之外，是白茫茫的大雪；竹帘之内，是烧得旺旺的炉火。
“阿舒，我们办所女学吧。”
“三嫂，我们办所女校吧。”
姑嫂俩相视一笑，眼睛里是如出一辙的坚定。
**
黎三嫂忙着筹备女校的事情，黎舒在旁边给三嫂帮忙。两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黎三哥还打趣说现如今他可不是三少夫人跟前的第一得意人了，小妹才是。
被黎夫人好生笑了一通。
临近年关，上至高门大户，下至平民百姓，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百姓忙着盘算这一年的收成，收拾过年。大臣们忙着活动这一年的考课评级，官位升迁。朝堂上斗得跟乌鸡眼一样，而萧景行心心念念的吏部，那更是龙卷风的中心。萧景行便是在这样针尖对锋芒的氛围里，入了工部坐冷板凳。
萧景行的信件连同他到工部之后亲手打造的第一个小物件，一起到了黎舒的手上。听来送信的人解说了一番，才知晓原是工部新改良的铧式犁。瑞王带着人做成缩小数倍的版本拿来给黎舒赏玩，还专门找了配套的金牛和沙盘。
冬日雪深寒重，寡淡无味。有了这个，足不出户就能享受种田的乐趣。
把黎舒给看傻了，这是什么绝世憨批。
她今年十四岁，又不是四岁，早就过了会喜欢这些玩意儿的年纪了！
看不起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姑嫂私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