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杨柳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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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蕴欢从靖安司出来，原本想着在门外再瞧瞧李必也好，可终究还是得顾着女儿家的规矩，只站在门口盘旋了一会儿，而后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非晚见她脸色不好看，心里大致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摒开车夫和随从，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氤氲在鼻尖，她躲在宽厚的裘衣里，依旧觉得冻得骨头发疼。这还是头一回觉着长安的春寒这么冷，估摸是心凉，浑身都觉得冷到底了。
李蕴欢漫步在西市繁华的街头，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头顶一溜的彩灯，原本满心的欢喜现在已经燃成了冷灰，连赏灯的兴致都没有。
非晚见她如此，便向前几步，拿肩顶顶李蕴欢，笑盈盈地指着小摊上的玉露团，“姑娘要尝一个么？”
李蕴欢轻轻瞥了眼小摊，垂下眼摇摇头，她记得李必很爱吃这玉露团，去年的上元节她拎着两食盒点心去李府拜访，铺了一桌子的精致点心，李必就尝了两三个玉露团。
“姑娘。”非晚挽过李蕴欢的手臂摇晃了晃，柔言开解道，“李司丞并非故意冷落姑娘的，而且靖安司何等机要司局，想来今日李司丞是当真的抽不开身陪姑娘，并不是别的。”
李蕴欢并不是个爱无理取闹的娇小姐，李必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只是桩桩件件堆起来，叫她心里空落落的。或许那段口头应承的婚约，只有她一人记挂着吧，她回回在旁人面前提起，要么便斥她女儿家不矜持，要么便是一笑置之，没有人当真。
或许，这只是一场花前痴梦。
李必的确对李蕴欢很好，靖安司初初建立不久，各种杂事缠身，尽管如此，只要李蕴欢来靖安司探望，他定留她用一盏茶，每每到了节日或是生辰，他都给她府上送些小玩意逗她一乐。李蕴欢捧着那一箩筐连三岁孩童都不爱的玩意，就这么日夜看着，心里也觉得甜滋滋的。
算了，不管了，就这么装傻到底，不到李必开口拒绝这门婚事，她就当李必是要她了。
在光德坊晃荡了一圈，李蕴欢想通透了，觉着闷气也消了，又恢复那副小姑娘的温婉笑脸，迈着轻快步伐往街市里走去。
刚出了坊门没走多远，远远地便望见一着碧色胡服，梳着高髻的妙龄女子迎面走来。走近了些才看清楚是何人，李蕴欢瞧见是王韫秀，顿时便生起了掉头就走的念头，但秉着好修养，她还是赔着笑迎上去。
“这不是李二姑娘么？”王韫秀眉眼微微向上飞起，说不出的英气飒爽，意态闲闲地抚了抚手上的马鞭，抬眼瞥了眼她身后，只瞧见了孤零零的一个小婢女，优越感油然而生，颔首笑道，“出来看花灯么？”
“是，王家姐姐呢？”李蕴欢瞅瞅她的装扮，又瞅瞅她身旁女子的装扮，“姐姐是去围场打猎么？”
“你管我去哪儿。”王韫秀语含挑衅，皱眉，睨她一眼。
在朝堂中，文官瞧不起武官的野蛮粗气，武官瞧不起文官咬文嚼字，满腹阴谋，王韫秀是王宗巳的独女，在长安贵女中算是佼佼者，从小便无法无天惯了。而李蕴欢则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官家小姐，和王韫秀是天差地别的两种人，她俩本来没什么恩怨，只是姑娘家天生爱攀比，谁也看不惯对方比自己好。
李蕴欢对着王韫秀的娇蛮无礼倒不愠不恼，只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了，先行一步。”
她福了福，领着非晚先走了一步。待稍微背过身，李蕴欢笑脸微微一变，脚下步伐略滞了一下，悄悄然回首，疑惑地望望王韫秀的身影。
围场在长安城郊太液池边，依着路应该顺光德坊门一路往东才是，而王韫秀却是南辕北辙，一路往西，根本不是去东市太液池的路。
李蕴欢凝眉张望，这王韫秀平日出门阵仗很是张扬，这回去打猎却只带了三两个家府仆从，这可不像是王韫秀的性子。思忖到这儿，心底蔓延起一阵好奇，忍不住多望两眼，鬼使神差地想要跟过去。
“这个王韫秀搞什么鬼？”李蕴欢提起裙摆，踏着小碎步偷摸摸地跟上，“这大小姐又打什么鬼主意，想祸祸谁呢。”
非晚忙紧紧握住她衣袖，示意她这样做不妥，“这不好吧？姑娘还得去李府拜候李夫人呢。”
“有什么的，我就远远瞧一眼，不耽误时间。”
言罢，李蕴欢款步跟上几步，尾随着王韫秀一行人拐入了坊内，顺大街进入靖善坊。她躲在对面的墙角，透过茫茫人群注视王韫秀的行踪，只见王韫秀一行人拐入一处荒无人烟的街巷中，止步在一处荒宅子前，李蕴欢躲在后墙，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望着。
西市大街上热闹非凡，而这一处人烟罕至，有着非同寻常的冷寂，李蕴欢嗤了嗤，心想道，王韫秀领着三两个人到这处荒凉地来，也不知是什么勾当。
王韫秀身边一着团花胡服女子向前叩门，一次两次，依旧没人响应。王韫秀耐不住性子，正要拔剑莽闯时，木门猛地一开，屋顶十来支冷箭齐飞，将她身后两三个仆从全部击杀了。
非晚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李蕴欢则立刻捂住非晚的嘴，生怕惊动了歹人。她探头偷望，只见几个大胡子男人将王韫秀和她随行的女子一并拉拽进了宅子，将门重新合上，只留下满地鲜血。
李蕴欢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兀自愣在那处怔怔望着满地的血。她凛然回神，收回目光，喉咙滚了滚，只觉得干的发疼，紧紧攥住非晚的手腕，拖着酸软的腿，艰难地挪步转身。
“去靖安司！”
李必坐在沙盘前，手中的月杆有的没的在敲打着人俑，以手支颐，望着书案上的滴漏着水珠的铜漏发呆出神，两耳不闻身后各种聒噪声。
门边靠着被何执正勒令剥职的张小敬，他因在怀远坊捉拿狼卫时引起动乱，好在何执正声望崇厚，很快便摆平了前来靖安司找张小敬偿命的祆正，还取来了祆教的供奉名录，等待与长安户籍比对，便能找到狼卫踪影。
李必的手指抠弄着拂尘柄上的刻纹，抬眼望向殿门边上的张小敬，和一脸愠色的何执正，静默地看着二人暗下对峙，等待何执正开口颁令。
气氛一度胶着，就连埋头办公的靖安吏们也不由张扬几眼。李必兀自起身，步至何执正身边，拱手一揖，沉声劝道:“老师，事出危急，还请从权，让张都尉查下去。”
何执正一听，被他这话气的发抖，扬手便狠狠敲打了打李必的脑门，厉声呵斥:“胡闹！你是要将你的前途和全长安百姓性命都押在一个死囚身上么？”
李必眼眸里的光渐淡，他咬咬唇瓣，目光垂下，落在了腰间的银鱼袋之上，他心一横，猛地将银鱼袋和怀中靖安印信掏出。一旁的张小敬同檀棋皆是大惊，一向毕恭毕敬的李必竟要拿辞官威胁何执正。
还未等李必说出那些忤逆之言，门前闹出一阵颇大的动静，只见守门的几个靖安吏乱成一团，将一人围的严严实实，有人高声喊着李必的名字。
顺着人群望去，几个靖安吏间有一抹鲜艳窈窕的身影在人墙前左右推搡，她提着裙摆硬是要闯，几个靖安吏不好对她动手，只得不停挪步拦路。
李必眉头一皱，喊了一句“住手”，忙步下殿阶朝她走去，他抬手摒开人群，只见李蕴欢涕泪交加，双脚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倒在李必臂膀里。李必见状，心头突然提了起来，立刻向前一步搀住李蕴欢，担忧地问:“二妹妹，发生什么事了？非晚呢，怎么没在你身边？”
何执正和张小敬闻声而来，只见李蕴欢额上浮起一层冷汗，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她满眸惊恐，一双手颤巍巍地缓缓抬起停在半空，微张的嘴唇一开一合地轻颤，惊惧难言。
李必握住她的手，只觉她的手格外冰凉彻骨，更是大为担心地看她，反复追问:“二妹妹，到底怎么了？”
“我看见....我看见死人了！”
李蕴欢到底是闺阁里金玉堆砌的姑娘，从未见过尔等血腥场面。方才是强装着镇定跑来靖安司报信，如今却是大大的后怕。李必取出丝巾擦一下她额上的冷汗，回头望望身后的何执正和张小敬，他急道:“我带她进去梳整一下。”
“檀棋，你扶李姑娘进去整理吧。”何执正沉声唤道，拧眉看着李必，缓缓地摇摇头。
李蕴欢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他一个外男实在多有不便。檀棋扶着李蕴欢入了内室，李必则站在外头急得跺脚，在回廊焦急踱步。
大约半刻钟，檀棋从内室出来，李必立刻向前询问李蕴欢的情况，檀棋说她没事，只是受惊过度而已，李必这才松了口气。
何执正抚着长须，兀自沉思，他道:“她可交代了什么？”
李必闻言，这才将神思抽回，他亦望向檀棋，问道:“事发何处？死了何人？”
“靖善坊的一处荒宅，死的是王韫秀的一行随从，王韫秀和一名女子，被宅内的人掳了进去。”
“王韫秀？”何执正大惊，“敢情他们是要拿王家开刀啊。”
张小敬亦道:“狼卫挟持了王将军的女儿，想必是想为自己全身而退寻一道附身符。”
李必将拂尘抄在胸前，不停张望内室，挣扎片刻后，他不管不顾径直走入了内室之中。
李蕴欢窝坐在书案前，双臂环抱着腿，下巴支在膝盖上，身子仍在轻轻颤抖着。李必安然走近她的身旁，没想到却把李蕴欢吓了一踉跄。
见着是李必，李蕴欢的眼泪一瞬间便掉下来了，她努着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李必满腹心思全然都在李蕴欢身上，见她这般，心肠更是绞在一处，只恨自己没有替她周全妥当，还她目睹了这些不入眼的脏东西。
“二妹妹，没事，我在呢。”李必声音放的很温和，抬起手臂将人拥入怀里，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长源....”李蕴欢抽噎着，眼泪已然浸的他肩上濡湿，她渐渐在他臂怀里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拿袖子去擦眼泪，小声道，“那你打算如何？”
李必和颜悦色，抬手扶了扶她发髻上的草虫头，指尖掠过她额间的碎发，温然笑笑，“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李蕴欢吸吸鼻子，垂下眼绞弄着腰间的玉佩流苏，“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闯靖安司扰你办案，我只是...怕极了。”
“之贻不必和客气。”李必道，“有事就来找我，我都在呢。”
李蕴欢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终是破涕为笑了。
“你想来是受惊了，我遣人送你回府吧。”李必袍袖一拂，“今日你也别去我府上了，改天吧。”
“可我答应夫人了。”李蕴欢道，“没事，我缓缓神儿就好。”
李必面上的笑意愈加温然，眉梢微扬起，他点点头说好，“那我让人送你去府上，等我了结靖安司的公务，我带你去看大仙灯，再去永安坊享用透花糍，可好？”
李蕴欢一双笑靥喜笑颜开，浅笑的唇线带出两朵梨涡，“好，那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杨柳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