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没有感情的菠萝头

3、03

　　03

　　雪，缠绵的而又苍茫的雪。

　　乔安轻巧地跳过一个积雪的古力盖，绕过一个雪坑，一路上过关斩将，硬是把枯燥的上学之路变得成某种游戏。

　　只是再有趣也抵不过冬日里的寒风与在风里飘飘摇摇的雪花。那细细薄薄的白雪就这么随风钻进乔安的鼻孔里，惹得她连打好几个喷嚏。没回打完喷嚏她还不忘回头看一眼乔生，不是担心他，她可没有这个闲心，是觉得自己打喷嚏过多，有点丢脸的嫌疑。

　　乔生长得矮，腿也生的短，跟的有些费劲。但他不说，就光是紧紧跟上乔安，就用光了他所有的心思。

　　纵使多年以后，乔安还是记得这样一幕。她在前面走，乔生在后面跟，小小的个头，大大的能量，他越过艰难险阻，终于还是来到了她的身旁。

　　一如后来的乔安和乔生，无论乔安怎样疯啊，闹啊，她说去哪，他绝不问为什么，只是竭尽所能，跟上去。这一跟，就是一辈子。

　　可惜这时的乔安还不懂得怎样去温柔，怎样去爱，她分明是看到乔生脚下滑了一步，在雪地里如刚出生的，笨拙的小黄鸭一般扑棱着双臂，小小的胳膊在空中划过几下，脚尖微颤，终于站稳。

　　那句“小心”堵在嘴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话里带了嫌弃，“快点，要迟到了。”

　　乔生不说话，光是点点头。

　　乔安心里纳闷，这孩子是不是语言系统有点毛病，怎么只会点头和摇头。

　　刚想说点什么，乔生又滑了一脚。

　　乔安穿了两条棉裤，抬脚简直要耗尽一天的卡路里，笨熊一般大步上前，拉住乔生的手臂。乔生太瘦了，握在手上的触到的只有软软的棉花，让人一度怀疑这袖子里面是空心的。

　　乔安还没站稳，就已然沉浸在了“英雄救美”的得意中。她转头，张狂的笑，露出一排大白牙，一粒雪花落到她的鼻子上，冰凉的触感直达神经，“多亏了我……”

　　话未说完，“啪”，拽着乔生面朝地，摔了个狗吃屎。块头大，摔得也狠，趴在地上好久都没能起得来。

　　两人一边一个，滚在雪地里。

　　“姐，姐姐，你没事吧？”

　　乔生一个跟头翻起来，顶着一身的碎雪，活像一个抖粮食的筛子，拼命摇晃乔安。

　　乔安被摇了一头雪花，“哎呦呦”地爬起来。“行了行了，别摇了，我不就是摔了一跤吗，还能死了不成？”

　　乔生的小手还搁在乔安身上，委委屈屈。

　　路过的人看见了这两个小雪人儿，不由地扑扑自己身上的雪花，然后暗戳戳的议论几句，继续赶路。

　　乔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就来气，扒开他的小手，撑着地爬起来，“靠，你委屈个什么劲啊，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乔生的脑袋越垂越低，像是打算垂到雪地里。

　　再一看时间，这是要迟到的节奏。于是懒得跟他计较，微微弯下身子，大手牵小手，“我穿得太厚实了，跑的也不快，你尽力跑就是了。”

　　乔生思维还没反应过来，腿脚已经动了起来。

　　下一秒，奔跑。

　　“我说乔安。”

　　沈雅涵刚从室外的公共厕所出来，冻的原地打转，她一边搓手一边八卦道，“早上跟你一块儿跑进学校的小豆丁是谁啊？”

　　乔安整理着桌子上做完的习册，转身去拿书包里下节课要用的书。

　　沈雅涵等不到暖和过来，就坐到了乔安前面，拍拍她的桌子，“哎哎哎，我问你呢，那孩子是谁啊？”

　　乔安将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上，抬眼，“你看到了？”

　　沈雅涵笑得欢乐，绘声绘色道：“不是我看到了，是咱全班都看到了。那时候刚打完预备铃，就听见你在外面喊‘靠你妈的，快点跑啊！’咱班同学脑袋齐刷刷地往窗边一看，你跟头熊似的慢腾腾的在前面跑，后面还有一个小豆丁嘚吧嘚地跟着，差点没把我们笑死……”

　　乔安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就你嗓门大。”

　　沈雅涵回头一看，好几个同学偷偷看向了这边，嘴里嘀咕着什么。她毫不掩饰地挺起不存在的胸，梗着脖子，回瞪。

　　转眼又是笑嘻嘻，“那你告诉我嘛，那孩子是你的谁？”

　　乔安被这个问法逗乐了，“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还我的谁，他一小屁孩而已，我们俩能有什么故事。”

　　“那……”

　　“他是我弟。”

　　沈雅涵挠头，“不对啊，我怎么没听说你有个弟弟，表弟？”

　　乔安摇头晃脑，“不是。”

　　沈雅涵更纳闷了，“亲弟？”

　　乔安冷笑两声，“也不是。”

　　天冷，书本干燥的要命，她对着手指头呵几口气，捻开数学书，头不抬眼不睁道：“行了行了，你哪来那么多问题，他是我祖宗行了吧，你就别问了，数学复习好了没，下节课随堂检测，估计依着老李那积极劲儿，不用两节课就把卷子批出来了……”

　　正说着，走廊上传来细脚高跟鞋的声音。

　　耳尖的学生跟打地道战似的，压着嗓子喊一句，“快！老李来了！”班级骤然安静。

　　沈雅涵顾不上听八卦，扭过身去对书乱翻一气，装作预习数学的样子，并凭着记忆在新的章节勾画了几笔。

　　老李是什么人，学生的小心眼打她一进门就看穿了。只不过看破不说破，谁也不想难为谁。

　　一阵冬风凛冽地刮过，窗户吱啦了好几声。夹着冰霜的雪花被冬风扇了好几个耳光，飞身一跃摔到了玻璃上。雪越下越大，冬风扇的起劲儿，雪打玻璃的声音变得像踢踏舞一样。

　　老李抡起三角尺敲了敲讲桌，“好了好了，心思都收回来吧，这么喜欢看雪怎么不上雪地里看去。”

　　乔安无端想起了在杂志里看到的一句话：喜欢是一回事，在一起又是一回事。你说你爱他，但你未必有勇气放下一切，和他在一起。

　　老李年近五十，嗓门不大，甚至有点沙哑，生气的时候往往没什么气势，她在讲台上看到乔安之流一副脑子不转的样子，气急败坏道：“有些同学还走神儿呢！再走神儿我把你扔雪地里去！”

　　班里轰笑。

　　老李指着黑板上的函数图道，“来来来，乔安，我说的这个问题你听懂没有？”

　　乔安刚刚没听讲，连老师的问题都没听清，她硬着头皮慢慢站起来，指甲抠着桌角，心惊胆战，“听，听懂了。”

　　老李脸上写着三个大字：“我，不，信”。她随手捡来一支粉笔，刷刷写下一个公式，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还把粉笔折断了，导致最后的字母“X”印的特别深。

　　“来，你上来画画这个函数图像。”

　　乔安嘴巴抿成一条缝，摇头。沈雅涵微微偏过头来，小声说了什么，没听清，只觉得她嘴形真夸张。

　　老李又催道：“上来啊。”

　　班里的学生放下手中的笔记，一齐看向乔安。

　　乔安眼前发晕，满黑板的文字揉成一个虚影，“我不会。”

　　老李早就料到，摆手，“行了，坐下吧。”

　　班里又是一阵骚动，隐约听见有人嘀咕，“这么简单的题还不会啊。”

　　老李大笔一挥，几下画出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图像来。

　　乔安脸皮薄，巴不得挖个地洞钻出去。

　　就这么一件事，她直到放学还觉得心里不舒服。

　　沈雅涵就会说一句话：“没事儿，不就是不会做数学题嘛，你数学不好，但是语文不错啊。”除了这句话，她也安慰不出来个所以然。

　　乔安面无表情，眯着眼睛核对黑板上的作业。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找出眼镜戴上，心里发愁，以后这眼镜是不得不戴了。

　　戴上眼镜，眼前的沈雅涵清晰了许多，她便终于有了心情回她：“雅涵，你先回去吧。”

　　沈雅涵一愣，“别啊，你怎么不跟我一块儿放学了，生气了？”

　　乔安将空空如也的眼镜盒收起来，又把书包背到身后道，“不是，我要和我祖宗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