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阢华

1、并未分离

　　到底是天的注定，还是捉弄。如今都已经不再重要。来过的人走了，站在原地的人，仍在等待。

　　天蒙蒙亮，李子行带着满脸泪水从梦中惊醒。他摸索着拿到手机，才不过凌晨5点。可他再难入眠。身旁空荡荡的，冷冰冰的。距离万誄的离开，多久了？早已记不清了。

　　在床上躺了片刻，并未入睡。只是茫然的睁眼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了。才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胡渣细布，眼圈青黑。李子行浑然不觉。洗漱台上的另一套用具，他用心地清洗，仿佛能营造出那个人每天生活的痕迹。

　　冰箱里有些速冻食品，他却觉得毫无胃口，只拿了一瓶酒和碎冰。

　　很多天的早上，他都是如此，冰凉的酒，一杯续一杯。朦胧中，他看到万誄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杯子。皱着眉头“这是喝了多少？早上空腹就喝酒了？”他笑笑，没有说话，重新拿了杯子，继续举杯饮下。“喂，别喝了。”万誄抢过杯子，直接摔了，破碎的杯子折射出李子行的泪眼，还有笑容。“酒真是好东西。”他轻声说。万誄不再言语，只是静看他。李子行的泪水突然流下“这样我还能再多看你一眼。”他任由自己满脸的泪痕，也没有勇气伸手去触摸万誄。虽然他眼前隐隐模糊，可他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个影子，触手便会像烟一样飘散，他舍不得。万誄不再说话，走到他身旁坐下了。

　　李子行拿起另一个杯子，兀自斟满。再一口饮下。他感到，酒液滑过食肠的温暖，从喉咙直到胃里。却无法温暖离的那么近的心脏。“我上次回去，”他开口，可是声音止不住地哆嗦。“我妈包了好多我爱吃的饺子，”他笑了，含着泪笑了，他说“我吃了好多，好多。”他拿起酒瓶，空了。于是到冰箱里又取出几瓶。坐回去给自己斟满。“我妈她什么也没有说，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喃喃道“像没发生过一样。”李子行的手掩上了眼，可是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沁出。声音早已哽咽，什么也说不出了。他想起那天吃完饺子后回家的路上，一个中年女子拦住了他的去路。发疯似的哭喊“你还我的儿子啊！我的儿子啊！”他懵在当地，因为他认出这是万誄的妈妈。她头发凌乱，只是一个劲儿地伸出拳头打他，他感到她的颤抖，颤抖到手都快握不住拳。他什么也说不出口，这是他和万誄出柜后，和万誄妈妈的第一次见面。李子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啊，说什么呢？难道说让你儿子忘了我吧，找个姑娘好好过下去？不，他说不出口。

　　“你害死了我儿子啊！你还有什么脸回来啊！”“你！”“有、什么、脸啊！”万誄妈妈的哭喊伴着拳头落下来。可他却感到和她拳头一样的无力“什么叫我害死了他？他怎么了他？”李子行觉得好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但又实实切切的听到自己声音的响起。

　　“行行！回来！”他听到自己的妈妈呼喊着他，一路跑过来。可他像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他压住了往他身上招呼的拳头，箍着万誄妈妈的肩膀，低声问道“万誄怎么了？”他声音很轻，轻的好像怕吹散了那口热气。“你害死了他啊！我的儿子啊！”万誄妈妈仍是止不住地哭喊。“我问你他怎么了”一声低吼从他嘴里发出。“他怎么了！”万誄妈妈哭叫着。“他、他死了啊！”尖锐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他松开了禁锢她肩膀的手，脱力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一阵眩晕。

　　他看到了刺目的阳光和妈妈跑来的身影。随后是一片漆黑。

　　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躺了许久，他才意识到这是医院的天花板。妈妈坐在病床旁，眼神空洞。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地发不出声音。妈妈眼里仍是空洞，却兀自说了起来“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很多，经过马路的时候，闯了红灯。恰巧，真是恰巧，一辆轿车冲了过来。”她哽咽了，泪水落了下来。李子行一脸平静地听着。仿佛身处事外。“后来、后来，人没救的回来。”妈妈已经伏下身去，头埋在臂膀间哭泣。“真、真的、没想到啊。”“那也是、别人、的儿子，一条、生命、啊。”妈妈放声哭了起来。可他仍是麻木，他觉得自己活在了一个自己不应该出现的世界。在没有万誄的世界里，他，李子行，一无所有。

　　李子行伸手拔掉了针，下床，离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走回去的，那个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家。是啊，有他的地方，才是他李子行的家啊。

　　如果，他的爸爸妈妈没有以死相逼，他们两个，现在会是怎样？如果，他当初坚持了下去，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是，没有如果，一切都回不去了啊。回不去了。

　　酒继续灌下去，一杯复一杯。李子行看到，万誄坐在他身旁，淡淡笑着，他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吻他的时候，万誄也是这样，微微笑着，笑得他很心动。他闭上眼，凑过去吻他，仿佛有实质般。他得到了万誄的回应。他不愿再睁开眼了。

　　“经调查发现，死者是心脏猝死。排除他人伤害致死的可能性。”

　　有你的另一个世界，才会有我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