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有如梦境 …布洛里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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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死去？”
“知道是谁下的处决了？”
“…尼狄戈耳。”
人类神明挥开花房中萦绕的湿热水汽，连带着同僚遇害的沉重话题，在意图席地而坐的前一秒，视线凝聚于无端出现的蒲草软垫。祂挑眉坐下，抬手触摸无固型的友人表示感谢：“你这是都学了什么？”
“什么都学。库沃芙铃来时，花房里软藤细叶拂摆开合，与触风有异——并且我看到星星上有生灵奏类似声乐，比划着献给我。我没来得及问她，想着问问你……草垫也是孩子们编的，好聪明。”
倾袂说得很高兴，明暗流动的类液泡组织在身上闪动。布洛里斯盘腿坐，顺纹理抚摸垂在祂肩头的碗口粗藤蔓。藤蔓羞羞答答地在祂外袍上留下串深绿汁液，一溜烟挪开。
“我倒要先问你，它这是什么意思？”
“啊，”倾袂涌动着上前，海绵一样吸去那滩水痕：“大概是表达好意，并劝说你除去衣物繁饰？”
“这身上不过一层袍衫，”布洛里斯无奈道，“中庭本就生于混沌，如果我自己再辨不得我与外物，恐怕真要变作一臭长大部头，这甚至还算回归本源的好结局。谁像你，生无定型又明区界……想把我变成花房里的树就直说。”
“我无此意，”倾袂挥动叶片，好像笑了笑：“今天还有许多东西要学，请全部告诉我吧。”
布洛里斯顺势舒展双腿，“继上次死亡的话题，芒的问题似乎很少，”祂随手展开模拟星球环境的星盘，低头注目时，言语吐息化作盘旋飓风，脆弱屋舍颓圮倾倒，蛇鼠伺机而出，寡力富智者仓皇出逃：“你能看到，在宜居的环境中，生活条件良好，他们对自然（你）的倾向是感激。一旦收起环境独一的温和面貌，现出无常原形时，他们会产生困惑、愤怒或恐慌…”
新生神明腼腆地闪了闪光，并未对布洛里斯的破坏行径加以阻止：“这样吗…”
“你会怎么做？”布洛里斯拿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祂，眼光时不时落在惊惧奔逃的生物之间。
倾袂挥动叶片，飓风经过的地上土壤翻新，枯枝折断化作养料，草药种子风旅前来，于冷雨中悄悄萌芽。
祂上前，用身躯包裹布洛里斯手指：“我会这样做。”
布洛里斯挑眉，试着动一动，没有成功，倾袂见状便慢吞吞地挪开了自己。
“扪心自问，我做不到如此程度。从生物存续的角度说，我的权能远劣于你。”
布洛里斯沉静地分析，祂甚至感到一丝轻快的愉悦。
倾袂缓慢地闪光，身躯滑过祂膝盖并蹭了蹭。
“你安慰我做什么？我并不需要。”
倾袂再次蹭了蹭祂，索性在布洛里斯人身的膝盖上伏而不动：“那我收回来吧，但是给我趴一会。”
布洛里斯想说你做都做了，怎么收？像我无端在你的星星上刮风一样。想了想，祂叹了口气，心说正是一样，这家伙才有如此做法，便没有阻止，任由好友以古怪的液态攀附在自己腿上。花房静谧，唯有叶风微言，虫鸟啼啭，布洛里斯没等享受片刻安宁，异象陡然发生。
祂也睡得太快…
布洛里斯没入水中，埋怨地想着。
漫天冰雨忽而如针袭来，几乎是瞬间便盈满了温室里密闭的空间。那些同其主如出一辙的植物们在水中欢畅地伸展枝叶，不顾上下飘荡如水母的倾袂，反而去卷人类神明的衣袖袍角。布洛里斯清楚这是睡着了的倾袂在做梦——强大权能使其梦足以干涉现实情状，除梦之主以外，其他任何存在都休想撼动此景一分一毫。很快半透明游鱼翕动着双腮，蓝紫色血管与脏器和缓地跳动，它们越聚越多，如一场风暴般凝成漩涡。祂艰难回身，见贝壳鲸鱼正向下沉落，其恸然绝唱的悲鸣撕破水体，刺痛祂耳膜。巨兽张裂的伤口中溢出大大小小无数异形珍珠，贪婪者上前夺食，被时时扭转变幻的洋流嚼碎，血色薄雾就此铺开，如此构成与死亡成婚的新人顶戴头纱。
饶是曾经作为人类的短寿让布洛里斯格尔德拥有众神间少见的时间观念，此时花房里游鱼攒动，藤叶竞走又远离自身权柄（知识）的离奇环境也让祂几近失掉了引以为傲的掌控感，久远的疑心病差点就来拜访这位老朋友。想到这水可能会叫祂窒息，布洛里斯捏了捏眉心，咬着牙往友人的方向游。倾袂这团悠哉的水母，正随暗流旋转滚动，冒出彩光。有够难看…布洛里斯颇嫌弃地一把揪住倾袂，巴掌隔着手套准确地落在水母正中，其中液泡扭曲变形，光芒暗淡一瞬。见状，布洛里斯放轻了些许力道，叹息说：“起床了。”
顷刻间游鱼化作泡沫，升腾而上，藤蔓变为巨蛇，争先恐后地张口吞下浅粉色的海水，水流构成的漩涡把昏昏沉沉的倾袂卷往藤蛇巨口，明知不会有事，布洛里斯仍提着祂放到花房地面。许久未体验过此种力竭感的人类神明心有余悸地攥住一旁喝饱了水，试图离开的藤蛇，后者讨好地蹭了蹭，又被布洛里斯一个巴掌拍去，拍得蛇头低垂，好像做错了事的是它。
温室蜃景不再，布洛里斯头中亦有景象翻涌：有人朝自己持剑而刺，雨淋湿衣衫。祂怀疑是自己的脑子里也进了倾袂那不着调的水，有些不耐地甩已紧贴皮肤的手套。人类神明故意不去看蠕动而来，还没有完全睡醒的友人，甩掉的手套精准落在祂头上，看着自己本不会因外物而受影响，而此刻又确确实实被海水泡得发白发胀的手，突然回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身为人类的弱小。
双方沉默许久，久到布洛里斯准备拉下脸去让倾袂想办法弄干衣服，否则就拿火烧了祂时，倾袂默默掏出一件暗绿色袍子，版型褶皱都与自己身上的那件无甚差别，倾袂头顶涌出三瓣花叶，呼啦呼啦地旋转着给布洛里斯扇风：“我刚织的，先穿这个，我也弄不干水。”
布洛里斯一下消了气，他拿起在倾袂身上留下来的一个印子的手套，随意丢在一边，接过那件疑似是藤叶编就，触感软和的袍子，决定永不究其源头，否则恐怕会做噩梦。布洛里斯暗讽自己也有这么一天，认命地换上了它。
藤蛇低头咬了咬布洛里斯的新衣服，确认其来源后反倒又蹭上祂发鬓。这次祂没再拍开蛇，闭上眼睛决定还是说出心中所想，不过两位友人甫一开口，声音便合到一处：“我对我的世界（线）有了新构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有如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