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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面 伍叔,我存 ...

  •   朝廷诏令直发军前,陈昭一行还在绥阳时,驻扎在高安和尚塬的延州兵将已经收到了旨意。与一般谕令一样这一封也由内阁签发,不过意思倒未必是内阁自己写的。
      伍通替主帅陈不疑战死一事背了黑锅,降为二流地方军四川备操军的副总兵,也论军功给子孙留了五品武节将军的袭职;底下的各级将校不痛不痒地受了几句申斥且降等叙功,但每人多少也得了些银两赏赐。另晓谕全军:主帅陈不疑以战死追赠靖国侯爵位,将士当不忘被人军前斩将之事,一雪前耻。
      军前无故失将是大罪,从严论起来和尚塬大捷的战功怕也抵不掉,比起来朝廷的诏令算宽宏大量了。内阁与非世家嫡系的边军向来不太对眼,也不知这是谁在背后折冲的结果。
      此时伍通还无心想这个,他正在主帐快步打转,左手噌噌噌地挠着头皮,脖颈肩上好似下过雪一般。
      北周前将军退兵之后,针对和尚塬一线的扰袭成了家常便饭。近一个月来北周骑兵攻击的次数噌噌上涨,目标扩展到大捷后新建防线上所有驻兵营地,且丝毫没有战力不济的意思。
      留在延州境内的细作探马更是嚣张,接连搞了几次暴动。还在吃奶的地方守备兵三番五次告急,伍通不能不抽出部分兵力增援。
      这么一来和尚塬的大营里人马来往比大战时还要频繁。斥候骑和传令兵疾风般穿梭在主帐和各营间,兵员调动一道接着一道,连步军都下了强行军命令应急。
      防守格外地消耗精力,更消耗后勤战备。虽然北周人轮番攻击讨不到太大便宜,但己方也没法陪这帮疯子耗下去,不出手了结,迟早要收缩战线。
      伍通最挠头的正是这个。战线收缩不正中北周人下怀吗?
      就算不考虑战情,按规矩,自己也早该收拾东西滚去四川上任了。可敌人正在死缠烂打,自己想走也不敢走,怕底下的愣头青没经验着了道,还怕陈帅的亲弟弟镇不住场子、任由那帮愣头青胡闹。
      倘若伍通多读过一点书,就知道自己现下和古人一样,“白头搔更短”。
      不论把选择权交给底下的年轻将领还是伍通这种硕果仅存的老将,如果不想收缩战线,主动出击是必然的选择。这个时候以快打快,趁自己还没走,好歹能把阵脚压住。
      伍通肩上扛着一层白花花的皮屑,拿稳了主意。
      只不过大家都忙着对付北周人疯狗一般的进攻,貌似没人注意陈昭去哪了。他是最该居中调度的,可只在众将面前露过两三回面。伍通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陈昭的亲兵,随即找去了那几个参军的营帐。
      “我记得这小子以前挺爱往前线蹭的,怎么转性成纸上谈兵了?”伍通纳闷道。
      “七——”伍通差点咬了舌头才把话刹住,“宪台,北周人打得太疯,咱们可能顶不住持久战。末将根据斥候回报粗略算出北周人营地的位置,我军可以集中力量踹掉他们的老窝。”
      “伍叔请说详细些。”陈昭手里抓着根炭条伏在一张大图上,听伍通禀报才直起身。
      伍通这才发现帐子里一片狼藉,最讲整洁的参军们成了灰头土脸的书吏,地上案上堆满了各式文书地图,简直没处下脚。他索性凑到陈昭跟前,直接在那幅大图上开始比划。
      这图不是陈帅从前将军大帐里挑出来那幅吗?伍通借着讲自己的想法细细端详那地图。图是全幅相当详细的延州山水地形,上面粘了几张纸条潦草地标了我方驻兵数和配置情况,还有几处是直接拿炭笔画上去的记号,在自己推算的北周营地相差不远之处有几个墨笔画的圈。
      伍通看了一阵,着实不得要领,一边比划着自己的构想,说话比平时竟还啰嗦几分。
      陈昭右手揉着额角,讲完了也没反应。伍通这才看见陈昭脸色青白,实在不好看。
      “伍叔,这几个墨圈是我跟参军们猜的,果然还是你老练。”陈昭道,“治标治本,我也筹谋揍他们一下。只是这营地还未必是北周人最要紧的关口。”
      “这里。”陈昭用炭条一戳地图,那里肩并肩地画着两个小三角。
      “从之前的战报看,这里人马调动不对称,还调用大批奴隶拉车。我们猜那就是北周人屯粮草的地方。”一个参军插嘴道。
      “可是……”伍通有所犹疑,“北周骑兵能来去如风靠的不就是他们随身带干粮,不需要后勤辎重吗?”
      “伍叔也说了,北周人疯狗似的打了一个月也没有收手的意思,就是逼我们收缩战线。只是这次攻击周期太长,我们有后勤辎重供应尚且耐不住持久战,那消耗惊人的北周骑兵呢?”
      他们只会更依赖粮草供应,也定然会把这个地方藏起来,甚至用另一个目标代替。
      说这话的时候,陈昭神情冷淡,从前常见温煦开朗的笑意全然隐退,从某个角度看像极了故去的陈帅——灵柩还在大营专设的灵堂里停着。
      陈季宁一定很想把兄长带回山右老家去。伍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宪台,刘将军回来了。”亲兵看见伍通也在,有点迟疑地禀报。
      “进来说话。”陈昭温声道。
      是——刘敏?伍通见那个进来的将军,便严厉地喝道:“你应该在关禁闭。刘敏,战时失期可按临阵脱逃论,不要觉得我降了职就处置不了你。”
      “是。”刘敏看上去有些不服,又看了一眼陈昭,蔫蔫地闭了嘴。
      “有什么发现?”陈昭头也不抬。
      刘敏斜睨着伍通,犹豫着能不能当面说出来。
      “报。伍将军不是外人。”
      “是。粮台戒备森严,斥候晚间才能靠得近些。确认是粮台无误,守备兵力也与猜测大致相符。此外斥候发现,就在粮台内部还至少有一口盐井。”
      “什么?”伍通顾不上责问刘敏为什么还能带着斥候出去。“地图上从未标示过!”
      “宪台之前说过,末将便留心带了从前是盐户的斥候。看井架数量确实只有一口。斥候是山右解州人,说虽然井盐和池盐制法不一样,井架也被遮掩了,但从晒场和库房来看,此地产盐无疑。”
      “那私盐贩子说得竟是真的!谁能想到府志还会记这些东西!宪台说中了!从高安府志里果然能钩沉不少有用的!”一个参军激动地叫唤,他想,陈昭要是去专心治史,单做考据就能成为青史留名的大家。
      伍通饶是一个老粗也听明白这消息的来路:高安府抓着私开盐井的盐贩子记下了盐井,碰巧又有哪个书生怀着一腔家国之痛,事无巨细地将之写进那没来及装订的府志。
      摇笔杆子的人似乎也没那么没用。
      “我记得刘将军是西三部人。” 陈昭没注意到参军给国史研究发掘人才的喜悦。
      刘敏被这光秃秃的一句话砸的有点蒙,“是,我父亲出身浑善部,母亲是云州人。”他唯恐答得不够仔细,又补充道:“目下北周主力就驻扎在锡林部原来的营盘上。”
      “西三部半牧半耕,当年被北周人强行压服,也不知过得如何。”陈昭又低下头端详那幅地图去,这话似乎是顺口说出来的。
      “回宪台,不,不太好。”刘敏喉结动了动,涩声说道。他仿佛很不想说,却鬼使神差地张了口,“北周人不许族人种地,也不分我们好草场,粮食、盐茶都要从他们手里高价去买,年年都有人饿死,还要征族里的男丁打仗——”
      “你有办法把西三部的族老召在一起吗?”陈昭问话时仍没抬头。
      刘敏的眼睛大了一圈,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他嘴唇动了几下,看上去既想多问几句又想摆出困难,伍通都以为他要说“很难”了,最终却听他低沉地说道:“末将有办法。”
      “去吧。交给你了。等你消息。”陈昭抬起头肯定地说。
      “是!末将这就动身!”刘敏蔫蔫的灰败状态一扫而空,步履匆匆地去了。
      伍通心思一动,陈昭准备重用刘敏吗?还要利用外族来对付外族?
      “游击左将军未能按期合兵,前营步军因此伤亡过百。他还在关禁闭。宪台这么做并不合军法。”
      “这种关头谁也别想闲着。”陈昭的神情话语里有了温度,“况且军法说将军失期应以至少四人看押,我就找了四个斥候跟着他啊。”他十分无辜。
      陈昭语气满不在乎,伍通稍稍宽心,又不太放心地加了一句:“刘敏之前——”
      “没什么之前。那次他做得对。伍叔,我存不下什么芥蒂,刘敏也是聪明人。粮和盐放一起如此大方,我军还要同北周人客气吗?”
      伍通默然良久,讷讷地叹道:“宪台,末将老了,总想啰嗦几句。从前陈帅说过,夷人畏威而不怀德。”
      “我没想教他们怎么怀德。”陈昭道。他摁着额头,似乎无意解释。
      “宪台定了主意,末将便去召集将领了。”伍通只好说。
      伍通眼里,陈昭与从前那常常在军中晃悠、动辄喊打喊杀的北台侍中已不一样。他不再把自己放在军中某个位置上,包括主帅的位置。他相当信任陈不疑曾经视若亲子的延州兵,可这信任似乎只是猎人对自己弓箭□□的信任。把延州兵留给陈昭到底可靠吗?还有他今天透漏出来的那些大动作,真不怕步子迈得太大吗?
      “伍叔!”陈昭开口唤道。
      伍通对上陈昭的目光——那目光中的笃定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疑虑摁了回去。可年轻人嘴上谦虚地说着:“我纸上谈兵,战场应变还要靠各位将军。”
      “宪台言重了。军旅公事,我等必尽全力。”伍通肃然一躬,赳赳去了。
      军旅中人领了命就要执行到底,被陈不疑锻造过的延州兵更如此。陈昭毫不怀疑伍通领兵作战的本事,却不知道伍通是否明白自己刚才委婉的说辞。
      老将军虽然惯常地啰嗦,但十分认死理。他嘉统之祸后就跟着大哥,爱兵如手足才能上下一心的规矩早已烙进骨子里。自己请命主政延州,在老将军眼里就是接替大哥,就要规规矩矩地像大哥一样一心扑在这支军队上。可自己不能只当一个军事统帅,必须有更多稳固边疆收复故土的筹谋,那么延州兵就只能是自己得力的工具或助手,不能是全部。
      陈昭宁愿老将军没理会他的意思。
      伍通一走,陈昭就感到右侧的额头疼得厉害。其实方才伍通进来前他的脑袋就隐隐作痛,被伍通刘敏两人上赶着一搅,更有甚嚣尘上的意思。
      “怪了,这几天都是子时二刻之前歇下的,怎么还来找后账呢。”陈昭心道。“晚上还打算想想怎么跟西三部讨价还价呢。要不让刘敏自己去说算了。”他糊糊涂涂地想。
      从小病惯了,他对自己的身体倒非常有把握,大抵春夏咳嗽,秋冬头疼,前者风热上饶,后者受风着凉,共有的原因是休息不好。但他睡觉太轻,有动静就醒,因此这些病症也治不了本。按照经验,这个时候趴着睡一觉,头疼就能减轻很多。
      四下环顾后,陈昭发现此地简直难以容膝,不知道这两个将军怎么进来的,便决定溜回自己帐中歇一会偷偷懒。
      他掀开帐门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和腿软得快没力气了,随便动一下额头都被牵着一跳一跳地疼。陈昭长吸一口气,准备自己咬咬牙一气走回去。
      九章突然出现,向他伸出一只胳膊。
      陈昭没料到侄子暖心地来搀他,一时不察,上下牙一错狠狠咬了舌头。头疼连着肉疼,陈昭险些掉下眼泪来。
      他并不避讳一路被侄儿扶回自己帐中,并干脆半个身体都大大咧咧地靠着侄儿。
      九章两手扶着陈昭,觉得靠近陈昭那一侧身体都酥酥麻麻的,似乎很想让七叔就这么依赖着自己。
      “这几天你都待在哪啊……什么时候过来的……”陈昭含糊地问道。
      北周人扰袭都快一个月了,来高安的大营也半个多月了,敢情你头疼的时候才想起这次还带了个人来?九章无奈,不理他的话。
      陈昭头疼得迷迷糊糊,却一眼看见九章另一侧胳膊上挎着个方形的小包袱,整个人顿时一个激灵,口齿清楚道:“我不拔罐。”
      那小包袱里装的果然是拔火罐的器具。九章耐心哄道:“石先生教过我的,这次一定不会出差错。七叔,拔完罐头就不疼了——”
      惊吓带来的激灵很快过了劲。陈昭的头继续疼着,他犹不肯停止抗争,含糊地谴责道:“你……哄谁呢……你连那庸医也比不上,疼死了……”又试图侧面攻心:“七叔我……明天还要见……各营将,将军呢,一脑门子火罐……火罐印,你叫我怎么见人……”
      这时候九章自幼习武便显出好处来。陈昭轻易被九章制服,一路哼哼唧唧地拖回帐里,强行按着脑袋拔了罐。不过少年人下手一贯没轻没重,也不懂快拔慢撤的道理,陈昭额头上的肉疼的叫唤,几乎不知道拔罐到底止没止疼。
      过了一炷香工夫,陈昭的头轻快多了,而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额头上被没拜师的庸医红红地盖了三个章。
      “九章,你可真是长大了。”陈昭想到侄儿强硬地摁头拔罐就心有余悸。
      按在家的规矩,举凡这种时候,九章不会把陈昭当什么长辈,他说什么也并不理。
      “我下午在想,过不了几天我出去一趟,要不要带你去见见世面。”陈昭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这么说。
      单凭今天拔罐这件事,就该给西三部的游牧勇士吓唬吓唬。
      况且不见世面怎么知道日后要走什么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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