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木子期

3、回去

　　到了次日，原以为这人是不会来了，却没想到竟从浮生阁的大门大大方方走了进来，边走还边嚷着道：“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繁迹轻叹一口气，不答话。
　　穆王蹲下来，盯着孩子左瞧瞧又看看，道：“繁迹，这孩子不会是你的吧？模样瞧着倒和你有八九分相似呢。”
　　“......”
　　穆王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恍然大悟道：“原来真是你的啊，啧啧，可惜了，这么早就有了孩子。”
　　繁迹放下书卷，淡淡道：“为何可惜？”
　　穆王笑道：“城中仰慕你的女子那么多，若是得知你已有了孩子，还不个个哭天抹泪，要死不活的了，美人落泪，我见犹怜啊~”
　　繁迹道：“如此岂不是更好？”
　　穆王撇了撇嘴道：“你这人怎么一点儿也不会怜香惜玉呀！枉费了这幅好看的皮囊。”
　　繁迹沉着脸道：“重要吗？”
　　穆王道：“重要，当然重要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想多看几眼漂亮的东西，多和漂亮的人说几句话？若是走到街上，遇到漂亮的孩子，人们都会多给他几个糖吃。”
　　说着，穆王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糖果准备给小孩子。
　　繁迹的面色更难看了。
　　“诶，诶，诶，繁迹你做什么？这是我给孩子的糖，你还回来！”
　　繁迹道：“小孩子不能吃糖。”
　　穆王道：“我知道，就吃一个又不会怎样，你说你这个做父亲的...”
　　说到最后穆王的声音越发小了，他看着可怜的小孩子，委屈巴巴道：“你吃不到喽。”
　　小孩子噘着嘴，也不说话。
　　穆王低声附在孩子的耳边，笑嘻嘻道：“下次我再给你，不叫他知道。”
　　孩子高兴极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穆王，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
　　“他是我兄长的孩子。”
　　穆王点了点头道：“哦。”
　　繁迹见他如此平静，狐疑道：“你知道？”
　　穆王道：“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是你的孩子，之前的话都是和你说笑的。”
　　繁迹面色阴沉道：“玩笑？”
　　穆王道：“对啊，我若不和你说些话，你岂不是整日要无聊死。”
　　繁迹道：“所以，你说...”
　　穆王以为他在气孩子的事情，起身一板正经的向他作辑，赔礼道：“是。我不该拿孩子的事情同你说笑，我向你认错，好不好？我这个人向来口无遮拦惯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
　　繁迹不愿说话，转身就走。
　　穆王追上去道：“还生我气呐，小哥哥？”
　　繁迹道：“浮生阁与其他地方不同，日后若是无事...”
　　穆王不等他讲完，立刻打断道：“有事，有事。今日一早我去城外寻得一位大师，他说与我有缘，便赠我此谱，我还未细看，想着拿来与你同赏最好。”
　　穆王边说边从衣袖中拿出一卷用皮卷包裹的竹简。
　　繁迹接过曲谱，把它摊在檀木桌上，静静的看了有一刻钟，不由得感叹：“果真好曲。”
　　穆王笑道：“那我也是不虚此行了，送你。”
　　繁迹面露诧异，而穆王却并不在意，随手拿起盘子里的一块蜜橙：“此谱虽难求，知音更可贵。何况它是死物，不算贵重，于我也不过寻常罢了。”
　　话闭，只见繁迹拿起卷轴二话不说便扔给了他。
　　穆王道：“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嘛，这么好的曲子，不要？那好吧，我可就赠予旁人了，到时候别后悔。”
　　繁迹道：“等等。”
　　穆王故意道：“小哥哥吩咐。”
　　可是等了半晌也未等到那人开口，穆王当下就忍不住了，道：“小哥哥不说话，是要我等什么呢？不过，小哥哥的事，等一辈子也行。”
　　繁迹面色发红，道：“曲谱我要，但......”
　　穆王瞪大了眼睛道：“什么？”
　　繁迹道：“贵重之物，赠我，明日来时。”
　　“啊？”
　　穆王噗嗤笑了出来，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清冷温润的人会是一个几句话就能生起气的人呢，又有谁会想到性格相差如此大的两个人竟相处了十年。
　　真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繁迹道：“笑什么？”
　　穆王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情。不过，繁迹，我很好奇，当年赠你曲谱，你为何生气不要？”
　　繁迹道：“你不知道？”
　　穆王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知。”
　　繁迹轻叹道：“不知道就罢了。”
　　穆王道：“不能罢了！我必须知道！”
　　“哎呦！谁打我？哈哈，皇兄怎么来了？”
　　腾王瞪了穆王一眼：“跟我回去。”
　　穆王嘟囔着：“回去就回去。”
　　反正日后还是会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见腾王要走，繁迹连忙道：“腾王殿下。”
　　听得声音，腾王止了脚步。
　　繁迹握紧了卷轴，连指甲也深深地嵌在了竹简中，多年未曾开口的掩埋在心中的疑问，终于在越发残酷无情的朝堂之争的刺激下逼迫他说了出来。
　　“我只是想知道，若是有一日，天下与穆王，二者必要择其一，殿下会作何选择？”
　　繁迹没有得到腾王的答案，迎来的只是一瞬狠厉到让人不寒而颤的目光。
　　他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道：“殿下对穆王的兄弟之情，繁迹既看得出，旁人稍加留意些自然也看得出，难道殿下就没有想过终有一日会反受其害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天下与穆王，殿下不能两全。”
　　这句话是繁迹从未有过肯定和坚决，像一把利剑直刺过去。
　　腾王紧握双拳，最后也没露出好脸色来，不再多言便甩门而出。
　　云笙在一旁见状，不免担忧道：“公子，腾王并非良善，公子何须去激怒他？”
　　繁迹道：“腾王的爱护之心，日后难免不会被心思细腻之人察觉，我不过是提醒一下罢了，何况他气的并非是我。”
　　云笙道：“不是公子？可是腾王他刚刚明明......”
　　繁迹望向门外，叹了一口气道：“他是在气自己啊！”
　　云笙似乎是明白了些，也不再多问。
　　繁迹这才感觉到手指特别疼，云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他的食指指甲断了一大截，鲜红的血躺在指尖处，还有些浸染在竹简上。
　　云笙慌张道：“我去叫浮沉。”
　　“不必，小伤而已，简单的包扎总还是会的吧。”
　　云笙拗不过他，便乖乖的去打了盆水。
　　繁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呆呆的坐在那里，就连平日里最爱的毛笔都被自己抓得掉了许多毛也是浑然不知。
　　云笙不免担心道：“公子是心情不好吗？”
　　“没有。”繁迹放下被自己折腾的不成样子的毛笔。
　　“公子，如今的南月已一日不如一日，公子是时候该打算起来了。”云笙有所犹豫，但还是道，“我知公子不愿利用穆王，可眼前的形式已是刻不容缓，云笙恳求公子......”
　　“穆王心思单纯，他不该被卷入这朝堂权斗之中。”
　　繁迹望向窗外，蝉鸣不绝，却未能有一丝入耳。
　　良久，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继续缓缓开口道：“穆王自幼丧母，从小得兄长庇护，他的一生应是顺遂无虞的。”
　　“公子又何尝不是？”
　　“我已如此，他......绝不能再走这条路。”
　　穆王先上了马车，腾王也随后坐了进去，却是许久无话。
　　直到一个颠簸，腾王才开口道：“乐坊中不乏有音律超群之人，你何故偏要去找他，此事若是被他人用来算计，到时你该如何应对？”
　　穆王道：“繁迹与那些人不同，我视他为知己，他亦如此，何况我与他之间堂堂正正，我不怕。”
　　“他人若是铁了心要算计你，还会管你什么堂堂正正，你可以不怕，但你有没有想过繁迹，有没有想过因此会给他带来什么。”腾王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穆王，道：“于你可以是通敌卖国，于他可以是敌国细作，不论给你们扣上的是什么罪名，这两个就足以要了你们的命，其实他本没错，你也没错，但是你们身份特殊，身在帝王家，做出的一言一行都要经过深思熟虑，都要在心里设想很多种结果，一个不当，就可能给我们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小瑾，你虽不参与党争，可保不齐有人会想要害你，或者利用你来除掉我，难道你想让我或繁迹因为你的不怕而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