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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启七年(二) ...

  •   别人家的孩子还在拼乐高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会善终。有了太子这个绰号后,我仔细考虑过以下几种可能性最大的,死于职业占七成,再者是哪天声明自己不只玩玩是真的喜欢男人被老爹打死,剩下一成可能死于风流债。不过死在职业上,究竟是被人一枪崩了脑袋还是老死狱中,还是能凭自身修为搏一把的。
      所以,当一颗子弹从那个我从来没想过会害我的小混蛋手中射出,在我颈动脉上钻了个洞,竟把三个理由都占全了。
      什么叫作不得好死?
      是可以让人下一世都要困扰很多年的震惊和痛苦。
      拼命睁开眼的时候,我放声上辈子没能出口的尖叫,近在咫尺的女人吓得花容失色,来掐我的脖子。啼哭是婴儿刚出生的反应,女人身为母亲没能逃得过这一槛,她心软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皇帝老子在林才人床上厮混得起兴,过了半个月才发现自己多了个儿子。
      不过胜在贵妃娘家出了一大将军俩侍郎,宫里独据一角小天地,硬是瞒住了我生来腹部左侧带一个黑色胎记的事。除了贵妃和她身边几个心腹,没人知道我是个假货。
      那女人直到死时还在怕我。我是飞来横祸,是一出生就跟她绑在一起的劫数,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日日夜夜想的梦的都是被杀的场景,还有对那小混蛋的好都喂了狗的咬牙切齿,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辈子生在个如履薄冰的地方也要不得好死,那我先自行了断吧。
      未过周岁的孩子耳力不行,没听清贵妃的心腹建议道,娘娘,如今偷梁换柱来不及了,不如赌一赌......次日贵妃近侍用一线熏香点燃了帐子,迅速拿什么滚烫的东西烙在了我腹上,烫坏一块皮肉。然而她没算到自己会被房梁砸死,也没算到那日宫里来了个小姑娘。
      后来李梦棠说,她迷路那么多回,第一次觉得迷路很好。
      皇后的侄女八字太轻,国师掐指一算说唯有龙气阳盛可冲去天生阴寒,皇帝一道旨破例接入宫里养着,小姑娘初来驾到见什么都好奇,迷路闯进了宁清宫;我猜到贵妃这是在赌我不死就能借口烧伤把胎记一事糊弄过去,活不了也无可厚非顺便帮她去了心头患,一心等死,只求来世投个轻松点的胎,但没想到这被我借胎的身体放声大哭,引来了注意。
      人算不如天算。
      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捞起我抱在怀里往外跑,大喊走水了。她嗓子给烟呛哑,被掉落的牌匾砸到,一道疤血淋淋从左耳边直划到颧骨上,全身抖得像筛子,一边跑还一边嚎啕着:“不哭,有我呢,有我呢......”
      好像跟做梦一样,有个极干净的人,不求回报地对我好。
      上辈子最想要的两个东西都全了,我也想开了,高高兴兴迎来第二春人生。
      我们两个一个住凤仪宫一个在宁清宫,最近只隔一堵墙,最远是重重宫闱。李梦棠经常打着跟贵妃学女红的借口来看望我。后来年龄大一点,我们就隔墙对暗号偷钻太湖石后的墙洞见面,花前月下,青梅竹马,可惜年岁小了点。李梦棠笑嘻嘻问,小殿下,我可是救过你命呢,你要怎么报答我?
      我以扇掩面作娇羞状:“姐姐情深义重,小生自当以身相许。”如果这个身体下半部分能对女人有反应的话。
      再后来,李梦棠突然半夜来找我,跟我说她十四了,她不想当太子妃。
      我打算把人情帐结了,问她,那你想嫁谁?
      她歪着头,将来嫁你行不行?
      我心里一震,那不就跟皇后梁子结大了吗!她黑亮亮的眼睛看得我心虚,我故作沉思:“嗯,我有个馊主意你要不要听?”
      于是正好某日天热得后宫怨声载道太医院鸡飞狗跳,皇后的侄女中暑落水了,正好被我捞起来,渡了几口气,正好被迟迟赶来的太医看见,李梦棠一口水喷出活了。于情于理只能非我不嫁。只是没想到那事后来演变出我天生自带龙气,吓退了前来勾魂的无常这等没边际的说法,封建迷信果然害人不浅。
      “皇上,臣妾把望乾带来了。”
      我回过神来。
      萧贵妃对我福了一福。黎央有侍女搀着,两条小短腿一颤颤歪歪扭扭走来。
      望乾是黎央的乳名。望乾,忘前,说不清到底是要如梦棠所愿让黎央忘却前尘好好活着,还是我想把怎么都忘不掉的上辈子抛之脑后。真是讽刺。
      我叫萧贵妃退下,方一带刺青师进殿。
      小东西哭闹得很厉害,我心里很烦躁。几日前接到密报,鞑靼将欲进犯。打仗是难免的,再者我有几分好奇几分热血,为了亲征这件事和几位重臣商议多次,有七成把握才决定下来。欲处理国事,先管好家事。许相识时务地告老了,许家却有些削不得的人。独孤黎原不慎落水,当日就发起高烧,我叫陈老稍作拖延,耽误了病情,勉强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伤到神智。早晨去看时,那孩子不可能再对黎央产生威胁了。
      呵,人活两辈子,损阴德的事儿竟是干得越来越多。
      窗外就是那片当年李梦棠落水的池子,池边有棵海棠树。登基不久,后宫还空旷的时候,我和梦棠经常去池边坐坐,有次在树下我开玩笑,能把一个弯男掰直梦棠你的成就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梦棠听不懂:什么?
      我说,没什么,谢谢你。
      我抱着黎央慢慢摇晃,刻意看着海棠树的方向:“碧微,当年朕就坐在那里,跟朕的梦棠一起。”
      侍女湿润的眼睛感激地看着我:“奴婢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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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天气很是凉爽,云淡风轻的,殿内倒是有些沉闷,昨夜龙涎香残留的味道和早晨点燃的紫藤香混在一起显得十分腻味。我叫宫人在外头摆上桌椅碗筷,抱了萧贵妃,也不顾她懒起梳妆迟就走了出去。
      到底是为人母多了几分矜持,萧予婕惊呼一声,用袖子遮住脸。我解了腰带上一块佩拿穗绳为她随意绾了发。
      碗筷椅子有三副,看来宁清宫内的人挺机灵,回头叫人赏点银子。
      我按住萧贵妃肩膀示意她坐着等候,笑道:“大的到了,我去抱小的来。”
      还没走回殿内就迎面撞上红沁,焦虑全写在脸上。我问:“找不到黎央了?”
      红沁急得说不出话来,重重点头。
      见萧贵妃没察觉这边异样,我吹了声口哨召出叶三伍四,让他俩分头去找。
      碧微和红沁说黎央喜欢殿后的春和园,两人边走边唤。我跟着进去,觉得黎央应该不会跑远,忽然就听见树叶被拨动窸窸窣窣的,正要抬头看,发现三尺外树上有个小小的东西晃了晃,随时要栽下来。
      来不及多想,我冲过去身子往前一滑倒下。
      当个肉垫也认了。
      眼前一黑,脑袋嗡嗡响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耳边是众人一通皇上殿下地大呼小叫。胸口疼得像压了千斤石,我伸手推了推,没动。对上小东西泪汪汪的双眼,我正欲爆发的脾气哽在嗓子眼里,愈发觉得自己气若游丝:“黎央,你起来。”
      黎央吓成了一尊佛,泰山压顶佁然不动。我想象了握住五指山下齐天大圣毛茸茸的手掌心心相惜地说“你的苦,我懂”是什么光景,扯个苦笑,胸口又一阵疼痛。
      也不知道叶三伍四在磨什么洋工,能把救驾耽搁了。
      忍着胸口刺痛托住黎央慢慢站起来,小东西立刻抱住我的脖子死不放手,眼泪还是跟开了水龙头似的流,一滴滴往我衣领里钻。他哭起来不是那种要哄要抱的雷雨交加,是全身一抽一抽的哭,好像所有委屈顺着眼泪就能慢慢流完了。
      这小东西可能是老天派来克我的。
      在宁清宫看伤还是不大方便,我终于娇气一回,身上挂着个肉团被轿子抬回了禄华殿的暖阁。掰了两黎央下竟然没松手,我无奈:“黎央,你再不放手,明年寒食你老子我就要多讨几炷香了啊。”
      他慢慢爬下来,吸着鼻子坐在我腿上,脸上泪还是止不住。
      “别靠胸前,我肋骨可能断了。”
      陈老看过伤势,只说肋骨断了一根,伤愈前须小心动作。我叫他检查了黎央全身,小东西反而毫发无伤。叫陈老打了个三角巾给我受伤肋骨那侧的胳膊吊上,挥挥手把周围宫人赶走。
      黎央还在呜咽,侧身蜷在榻上。我自己这边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却要帮他通气,竟然没觉得憋屈。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揽他过来靠在腰上,感觉到手心里的水越积越多。
      “黎央你上辈子多少岁啊怎么能哭成这样?”我用手指刮了刮他的面颊。
      小东西脸上雨渐渐收了,却拿脑袋来使劲蹭我的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呜呜呜我不知道......”
      干净,干净得像白纸一样。
      黎央是真的把上辈子忘了。
      我心头微微一动。上辈子让我甘愿吃亏的那个小混蛋,脸叫烟熏花了的小梦棠,都是这样干净的。活在光亮里的人见不得龌龊,反之亦然,被太干净的人照拂着,又刺又暖,时间久了能被烧去一层皮。可我这样的人始终对那光存在四分渴望六分忌惮,还是会往沥青里跳,非得裹上黑黑的一身出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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