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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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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畾根本没走大道,从没有交通灯的小路绕了回来,车蹭掉好几块漆,十三分钟赶到医院也是拼命了。
车还没停稳,盛一怀开门就往下跳,惹来一串喇叭声。田雨在门口等盛一怀,他没看到盛一怀,盛一怀倒是先蹿到他面前了。
“人呢,醒了没有。”盛一怀喘着粗气问。
“醒了,醒了,第八分钟就醒了,你先别着急。我跟你说,我必须跟你说这事,陈铭那个煞笔说秦梓枭有Whipple三联征,高度怀疑是胰岛素瘤引起的非糖尿病低血糖。还说我一个烧伤科的医生懂个屁......”
人醒了田雨也没那么担心了,这话终于能说来了,而且最让他在意的是陈铭说他克病人,在他手底下的病人没有一个是好好出院的,扎他心了。
盛一怀捏了捏右手食指尖,吓死他了。“说这么一大堆,后面才是告状重点吧。”
“陈铭哪位?”丁畾从盛一怀的身后走过来拧着眉问了一句。
田雨觉得自己心尖尖上刮了一阵妖风,规规矩矩站好,话痨不治而愈,解释道:“急诊科一个新来的大夫,陈副主任的侄子,刘副院长的外甥,市医科大学刚毕业新鲜出炉的硕士。”
丁畾看了看盛一怀,盛一怀望了望天。
“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别装了,赶紧滚吧。”丁畾哼了一声。
田雨撒腿开溜,他也没惹这瘟神啊,为啥骂他?哼,不开心。
“你跑什么,过来。”丁畾抬起头喊了一句,“我看看谁是陈铭。”
田雨脚下一滑,折了回来,带路门童似的把人领到了急诊。
“陈铭!丁医生找你。”田雨心里幸灾乐祸,脸上半点不显。
一屋子大夫看到丁畾鸦雀无声,不是下周才回来么,一堆人手忙脚乱开始收拾桌面上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铭自从来都没见过这人,也不知道这是哪位,跟个拳击选手似的,梳了个宫城良太的头发,眼睛大得吓人,眼角那颗泪痣都没柔和得了这人,离远了看还以为左耳挂了个耳链,靠近了细看是一条从上到下纵横着一道挺宽的青色文身,穿了大褂也看不出是医生来,说是法医都没人信,悍匪一个。
“丁医生。”陈铭毕竟比丁畾小了几岁,基本的礼仪还是有的。陈铭以为田雨带来这人是要和自己争辩的,可是丁畾只字不提刚才急诊的事情。
“我是你们组的,交接班,来得有点早,徐天你先走吧。”
被点到名的徐天有点意外,丁医生这是闹哪出,什么时候他俩一组过?佛祖庇佑,今天他的榆木脑袋跟开过光似的,竟然看出点子午卯酉来。
“啊,好,谢谢丁大夫。小陈你把前两天那个病人详细跟丁大夫说说,咱们不正讨论呢么。”徐天是前天接诊的医生,听说这个病人今天又昏迷了,他正打算请教徐主任呢,没想到把丁医生盼来了。丁医生可是地地道道的东北壮汉,每次见到他,徐天就总觉得这人一巴掌能把自己扇飞,特别想跪下喊好汉饶命。
办公室里的人虽然低着头在忙自己的事情,但是都好奇丁畾来着干嘛,不会又要大闹急诊室吧,可千万别再来一回了,他们怕了。
“坐吧,小陈,来说说那个病人。”丁畾说完回头朝田雨吐了一个无声的滚字。
人前人后还两面派呢,田雨撅着嘴滚回自己的办公室,今天,超不开心的。
陈铭坐在桌子对面,桌子不知道是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木制品,桌面坑坑洼洼的。他拿几张纸垫在桌面上,把患者的急诊病例放到丁畾面前。
“腹泻入院,按急性肠炎治疗。糖尿病史一年,高血压病史八年,有长期服药史。”丁畾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单手翻看急诊病例,“接诊医生怎么说?”丁畾扫了两眼急诊病例就丢在一边。
“这个岁数了,徐大夫觉得可能是脑血栓。”陈铭心里无语,不是都写着呢么。再说从急诊转出去到病房了还问他们干什么,有毛病么。
“哦,一天后患者开始出现乏力、出汗,两小时后畏寒言语不清,左侧偏瘫?”丁畾问。
“好像是吧。”陈铭心想问住院部医生去啊,他们哪知道,知道这么详细还问他干什么。
“今天五点左右病人昏迷不醒,对吧。”丁畾依旧不咸不淡地问着。
可是陈铭已经不耐烦了,“病人好转就出急诊了,我叫住院部值班的医生过来跟您详细说说吧。”他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从上面下来个女医生。
丁畾脚下一动,桌子横梁从中间劈开。
陈铭以为是桌子质量不行,急诊的医生们手上一嘚嗖,废了好几张单子。
“丁医生,您回来了?”女医生叫付欣然,总是一张笑脸。
“美女,昨天你值班,丁医生想了解一下这个患者的具体情况。”
陈铭把急诊病例递过去,付欣然看了眼病人的名字。
“是这样的,腹泻好转后,左侧偏瘫,入院后按照缺血性脑卒中治疗,但观察颅CT却没有异常,补充GS后失语和偏瘫有所好转,排除脑血栓的可能。今天凌晨三点复现畏寒讷言,考虑是输液反应,早上五点多开始陷入昏迷,但是其他指标却和入院时差不多,无异常,再次抢救,没啥效果。到现在七点四十为止,还没醒过来。”付欣然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血糖查啦?”丁畾靠在椅子上问了一句。
付欣然拍了拍脑袋,赶紧往楼上跑,几分钟又下来了,“1.59。”
“所以?”丁畾抻了抻腿。
“应该按低血糖处理。”
付欣然说完笑着跑楼上,十分钟后又下来了,“丁医生,病人醒啦!因为患者中途醒过来而且正常进食,入院血糖正常我也输注了GS,我先入为主了,排除了低血糖的可能性。”
“别在我眼前晃荡。”丁畾闭上眼。
付欣然赶紧在自己手机上写上了备注,时刻提醒自己,太大意了。
田雨在楼上打听完,又传给了盛一怀。
“哎,你说丁畾够损的啊,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埋汰陈铭先入为主,反反复复提低血糖,啧啧,高手。”田雨真佩服这人。
“所以,田儿,你一万句加起来都没人丁畾说的一个句号管用,快滚吧,别当电灯泡了。”盛一怀开始撵人。
田雨做了个鬼脸。
秦梓枭靠在床上,给父母发了条信息,公司的早会参加不了了,一句没提自己住院的事情,以她妈那性格,得跑着跟他邻床来。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秦梓枭张嘴咽下一口粥,突然觉得有时候人不得不信命,老妈从庙里求来的玉坠碎得够应景的。
盛一怀也尝了一口,医院的粥可真难喝,他咬着勺子,歪头说道:“现在可不行,还得住十二小时,好好观察观察,我们院有医生怀疑你是胰岛素瘤呢。”
秦梓枭满脸问号,他都不知道自己身强体壮为什么会低血糖还昏迷了,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楼下陈铭撇了撇嘴,这关他们急诊科什么事。
“张爽,你来。”丁畾看了看手机里各个科室发过来的病例,他找了一会儿打开呼吸科的一个。“呼吸科这个是你们送过去的?”
“这个病人,我想想啊,是我接诊的。”张爽说,“七十九岁的老太太,在家里昏迷才送过来的,当时头颅CT提示多发性脑梗,指尖血糖1.2,就低血糖昏迷这个肯定是了,高糖组液静滴后清醒,老年病几乎都有,像高血压、冠心病等。当时家属非要住院,但是心内科和内分泌说没床位,胸CT片子刚出来,左肺实变,双侧胸腔积液。我们就......”
“就顺水推舟送呼吸科了,成。”丁畾胳膊压在桌角上再抬起来,桌角不翼而飞。
“昨天夜班小崔?”丁畾问了句。
陈铭再傻都知道这人什么意思了,句句不离低血糖,捎带他呢么不就是。
“应该是小崔,但是董大夫凌晨突然过来要值班,然后他值的。”张爽说。
“程儿下来一趟,急诊。”丁畾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董成程正打瞌睡呢,看到手机瞬间清醒,这是丁畾吗,第一次这么亲切叫他,让他有点胆战心惊啊!
了解完情况,董成程老老实实站在丁畾边上,把小崔大夫交接的情况又说了一遍,他也挺无语的,“老太太昨天晚上突然神志不清,口角流涎,双肺哮鸣声,脉氧98,血压190/80,心率92,因为有心功不全病史,我还寻思她心衰呢,抽急诊血,涂胶,验血糖一看才1.7,低血糖了。后来出现喉间痰鸣,我下了病危给她儿子,怕她一口痰没上来直接过去,这儿子可比我平静多了啊,整得好像床上躺的是我妈似的。但是我看她心脏脑钠肽和电解质凝血挺正常,一瓶糖水下去也跟回神了似的,那眼神比一怀他们家大花猫还亮呢。接着反正没痰鸣了,主要还归因于低血糖昏迷。然后我就开始怀疑我这个医师证的真假,老太太也没糖尿病啊,晚上还吃饭了,咋还反复出现低血糖呢,见鬼了。”
“胰岛肯定有问题,查房发现啥了?”丁畾看了眼陈铭。
“你别说,一说我都来气,她那儿子是真儿子啊,如假包换亲生的,我艹,偷摸背着我给老太太吃药,我一看一兜子降糖的!经过我的严刑逼问,不对,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儿子交代了,说他爸在世时候剩下的药,他妈觉得不吃浪费了。我头一次听说过还有继承药的。老头糖尿病,遇上一个大字不识的儿子,绝配,最好的编剧都写不出来这么好的剧本来,降糖药当心脏病药给老太太吃。白天急诊挂水,刷得睁眼醒过来,晚上呼吸科她儿子半片没糟践哎,按时按点给下药,老太太咣得一下又晕了。”董成程第一次碰上这么坑娘的儿子,他觉得他妈妈有他真幸福,起码识字。
“陈铭,你刚接手的那个急诊昏迷的,你怀疑是什么?”丁畾递给董成程一个你可以滚了的眼神,转身问。
“Whipple三联征。有低血糖症状或体征、血糖小于50mg/dl,血糖纠正后症状缓解。非糖尿病患者,低血糖最常见的原因,而且我问患者,的确没有外源性胰岛素和磺脲类药物的摄入。”陈铭言辞凿凿。
“所以上面董成程医生说的你没好好听,你和我上去问问患者。”丁畾走在前面。
陈铭想了想跟了上去,他也想知道自己的怀疑到底对不对。他当年还发表过一篇这个期刊呢,根本不会错的。这种太典型了,不用看数据都知道。
丁畾没想到第一次看秦梓枭是在病房里,这跟高中有个屁的区别,脸蛋一点没变,个头长高了不少,还是挺傻的。
“你有糖尿病吗?有外源性胰岛素和磺脲类药物的摄入吗?”陈铭单刀直入。
“没有,我平时连医院都很少进。”秦梓枭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陈铭朝丁畾耸了耸肩。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吃的东西有吗?”丁畾把盛一怀扒拉到一边,坐在椅子上问。
“没有。”说到这秦梓枭顿了顿,“我就吃了平时放在车里的保健药,补脑的。”
丁畾抬头看了眼盛一怀,那意思就是你还说他不傻?都开始补脑子了。盛一怀望天,根本就不傻。
“把药拿出来我看看。”丁畾对盛一怀说。
十分钟后,盛一怀拿着一瓶药上来,递到丁畾手里。
丁畾看了看闻了闻,又递给陈铭。
“普通的保健药么。”陈铭觉得这人可真能显摆。
“一怀,你猜猜这是什么?”丁畾把药倒在盛一怀的手上。
“二甲双胍?”盛一怀觉得这太魔幻了。
“格列本脲,磺脲类降糖药物。有Whipple三联征且排除外源性胰岛素及磺脲类等降糖药物的摄入。胰岛素瘤的生化特征是什么不用我告诉你了,有这个意识非常好。”丁畾把药放到桌子上。
“但是造成低血糖的原因太多了,胰岛素瘤的存在,的确也有低血糖和高水平血浆胰岛素,就像你那篇文章说的一样,手术前没有明确的肿瘤定位,小的胰岛素瘤只能靠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手术中确认。”丁畾把手机拿出来,搜索到陈铭的那篇论文。
丁畾继续说:“写得不错,但是在这,在怀慈,你算错了一个数据,看错了一个指标,预判错了一项诊断,那是一条人命。不要觉得急诊医生就是对接住院部的搬运工,急诊应该是生命的第一条通道,你们想关上死门,谁帮患者打开生的门?急诊科医生需要的不仅仅是你擅长的那一面专业知识,而是要求你的综合能力过硬,我也在急诊待过,别浪费这些机会,也别看不起你身边专科本科毕业的学生,你在实验室搞研究,临床机会有限,他们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少年了。你有本事,这个我不否认,能发那么多文章的,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可是医生的手不能只用来码字,医生的眼睛也不是只用来数你文章的厚度。你的眼睛里没有病人,你就看不了病,医不了人。”丁畾走了出去。
陈铭跟在他身后,哑口无言,心里还是有很多不服,但是他也不知道不服的到底是什么。
“太吓人了。”秦梓枭差点背过气去,这气势比他大伯全盛时期训人还吓人。
“这丁畾,比我亲哥还亲,他高中就知道你。”盛一怀捏了捏秦梓枭的下巴,真可爱这人。
尚美柔坐在车上和老公一起去公司,翻了半天包。
“你找啥呢又?”秦峰对老婆什么东西都随便扔的习惯简直,忍受了大半辈子还不敢抱怨第二句。
“我降糖药呢,咋没了,我装了半个月的量呢,我记得我就放包里了啊。”尚美柔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也没看见。
“啥瓶子装的?”秦峰问。
尚美柔想了想,“好像是儿子管脑子不好用的瓶子,他那个瓶子不好看么。”
那不是管脑袋不好使,是补充大脑营养的!秦峰在心里反驳,他好像半个月前坐儿子车给扔那没拿出来,这个当然不能对这婆娘说实话,要不又能墨迹他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