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助理 陶先生自杀 ...

  •   陶先生自杀了。
      他在平安夜的最后一个小时,从市中心的综合大楼顶层一跃而下,当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的面把自己摔得稀巴烂,也把一众无辜路人吓得魂飞魄散。
      他的名字在短短几个月内,凭借与“新晋摄影大师”、“抄袭”、“澄清抄袭事件”、“出柜”等关键词的捆绑频登微博热搜,终于一鼓作气,在圣诞节当天与“自杀”一词肩并肩,稳稳当当地占据了微博热搜top1的位置。
      我早知道他行事一向随心所欲,却也没想到他竟然能任性到这个地步。
      陶先生屁股一拍一走了之,我就比较倒霉了。虽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助理——功能仅限于每个周末在他的工作室里整整器材、打扫卫生的那种——可无奈陶先生其人与外界的联系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哪怕我真的和他没什么接触、充其量就是个工资较高的钟点工,仍然遭到了各大媒体各种形式的围堵。
      几乎每个来采访我的记者在走时都是一脸失落的。
      我对此相当抱歉。抱歉之余,其实也有点诧异:我对陶先生的了解居然还不如陶先生工作室所在小区的保安同志。
      至少保安同志还知道陶先生一周大概会来小区几次。
      又送走了一波记者后,我终于得到了喘息的空隙。摸出手机一看,几十个未接来电。
      我回拨了死党的。
      对面一接通就开始大声嚷嚷,“你家老板跳楼了?真的假的?别又是在博眼球哦?”
      我被他吼得耳朵疼,“现在的媒体还没缺德到这个地步,真死了。”
      那边还是不大相信的样子,“不是,我说你家老板吧,又有才华又有颜值,年纪也不大,大写加粗的一个人生赢家,好好的跳楼干什么?”
      我被纠缠了一个上午,火气正大着,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有本事你问他去啊。”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估计也有点冒火,“你老板挺好一个人,你怎么说话呢。”
      我愣住了。
      他说的没错,虽然我和陶先生接触不多,对媒体的问题一问三不知,但从偶尔的那些接触来看,陶先生人是真的还不错。

      我当初想趁着课余时间打份工,碰巧就看到了陶先生招助理的广告。那时候他还不出名,给的工资也不多,但胜在工作时间灵活;我又不缺那点钱,更多只是想体验体验生活,就照着广告上的联系方式给他打了电话,约了个时间商量具体安排。
      见到真人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陶先生这人长得显嫩,看起来不比我大多少,留着半长发,颇有艺术家气息地扎了个小辫子。我一向觉得男人留长头发娘兮兮的,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发型再适合他不过了。
      他说他叫陶源,是个摄影师。
      这些他在广告上都说明了,我本身也是个业余摄影爱好者,因此才联系了他,见他说了这么两句就没了下文,忍不住问道:“请问我需要做些什么?就是帮您整理整理工作室吗?”
      他点了点头。
      我乐了,“不好意思,就这点事,您叫个钟点工也行的吧,干嘛还要特意找个什么助理,还要求喜欢摄影?”
      他也露出个淡淡的笑来,“喜欢摄影的,整理我的东西时,是不一样的。”
      我见过不少拿单反当女朋友的,这位倒好,估计不仅是女朋友,得是老妈老婆闺女三位一体。当然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事情少我反而乐得清闲,左右工资是照样给的。
      我们一拍即合,把一切细节谈妥了后就告了别。临走前他突然向我道谢,“我知道自己给的工资不多,谢谢你的帮忙。”
      我赶紧摆手,“别客气,这不还没正式上岗吗,我也不是奔着工资来的,就是想积攒点社会经验。”
      他笑,“你人很好。”
      我被莫名其妙地发了张好人卡,对方还是个男人,多少有些尴尬,打着哈哈走了。

      后来我发现那个所谓的工作室看起来更像是陶源租的公寓。说是公寓也不恰当,里面的家具就一张床,连装修都没怎么装修过,摄影器材倒是一应俱全,除此之外就是几本影集,有大师的,也有陶源自己的。
      陶源说过我要是有兴趣可以随便翻翻,我是个手闲不住的,第一天就把那几本影集翻了个遍。
      我自问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但也看得出陶源的取景、用光、构图等等都与一般人不一样,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可真要问具体是哪里不对,我又说不出个门道来,只是暗搓搓地想,这个陶源估计也就这样了。
      事实证明我想当没眼光,之后不久陶源就开始逐渐崭露头角,后来甚至在HIPA、POYI上都获了奖,一跃成为国际最受关注的摄影师之一。因为他出色的长相,甚至还有了一批数量可观的女友粉。
      他成名后换了个工作室,但还是只聘用了我一个助理。我还是干着那些钟点工干的活,拿的工资却比最初翻了好几翻,不免有些愧疚,向陶源提起时,他只是平淡地来了一句“就当是谢谢你陪我聊天吧”。
      我想破脑袋,也只记得自己似乎只问过他几个挺白痴的摄影方面的问题。
      陶先生不管出没出名都是一副超凡脱俗的样子,很像是早已看破红尘、可以直接立地成佛了,倒是在回答我那些白痴问题时,会多出点高兴来。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网上突然就爆出了陶源抄袭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网上顿时一片哗然。还有人不知从哪里扒出了陶源高中都没毕业、小时候父亲离家出走、母亲靠三流活计养家等消息,那人言之凿凿,说陶源根本没条件玩摄影,之前的作品肯定都是剽窃别人的。
      我看到这种发言觉得不可思议,要是陶源真那么惨,他又是哪里来的本事把所谓的受害者“镇压”了那么久的;更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有一大批人信了这种鬼话,网上一片腥风血雨,都是在讨伐陶源的,偶尔有几个帮他说话的,瞬间被骂得偃旗息鼓。

      我给陶源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有点模糊,“抱歉,没给你造成什么影响吧。”
      我:“没,有几个跟我套话的,我说你不是那种人,但好像没什么用。我也就只能这么说两句了,要说抱歉,还是我比较不好意思。”
      陶源那边有点吵,他说了句“稍等”,大概是去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听着比刚才清楚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耳朵有毛病,总觉得那声音里居然还带了点笑意。
      他说:“你还挺诚实的。”
      我捉摸他现在的日子怕是不好过,考虑到总归认识一场,陶源又是个难得的大方好相处的老板,就斟酌着语气道;“陶先生,我干的那些活... ...不值这么多工资,我手头也挺宽裕的,你要是不方便,可以看看我是不是帮得上忙。”
      陶源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我差点以为手机断线了,那边才再次传来声音,回答却是驴唇不对马嘴。
      “谢谢,你人很好。”

      这场对话无疾而终,陶源说完那句话就开始吐,我听着听惨烈的,想等等看他是不是还会再拿起手机,我好问问他在哪里、要不要叫救护车。等了半天,那边却换了个人。那人的声音很沉稳,给我一种电视上才会有的精英人士的感觉,“不好意思,陶源喝醉了,我现在送他回家,你要是有什么事,明天再联系他怎么样?”
      我本来就没什么事,顺口问了一句:“没问题没问题,请问你是?”
      那人说:“我是他朋友。”

      第二天陶源先给我打了电话。他先是道歉,说自己昨天状态不好,如果说的话不得体还请见谅;又告诉我他现在不方便继续聘用我,作为补偿,可以帮我介绍一家大公司的实习生位置,问我要不要去。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本来就是我占了便宜,再说我也忙着期末考试,正好好好复习。
      陶源并没有坚持。我听他的意思是打算挂电话了,鬼使神差地问:“陶先生,我以后还能当你的助理吗?”
      他回答:“如果我可以的话。”

      在那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陶源联系。我被期末考缠得焦头烂额,满门心思统筹兼顾各种选修必修,等考试过后,差不多已经把陶源的事忘到了脑后。
      还是他先给我打的电话。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定时删除联系人的习惯,不然还真不好保证自己会不会把他的号码当成什么骚扰电话给挂掉。
      陶源问我还想不想当他的助理。
      我想该考的试也考了,人也不能总是无所事事,欣然同意。转念想起他之前的境况,就问:“你没事儿啦?”
      他轻描淡写地说该澄清的都澄清好了,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东山再起了。
      我向他表示祝贺。
      我看到过许许多多某某被喷如何如何后又被证明是无辜的的新闻,对此并无太多感触。这次换了陶源,毕竟认识,当然也为他高兴,同时也觉得他运气不错。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证明自己的清白的。从这一点上看,陶源可能命中注定就是要当个人生赢家的。

      周围有女孩子听说我是陶源的助理,希望我能牵根红线,我几次推脱无果后,只能厚着脸皮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老板的私事。
      好在老板宽宏大量,没有因此解雇他的员工,可惜他的答案注定要让小姑娘们失望了。
      他说:“我已经有爱人了。”
      陶源通常是微笑的,那时却笑得很开怀。我说过他长得嫩,这么一笑,简直就像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样,还是那种搁高中里能撩到一批小迷妹的校园男神。
      长得好看,还有个感情和睦的爱人,真是嫉妒都嫉妒不来。
      我不是没有猜测过能配得上这么一个成功人士的人得是什么样的,从贤惠人妻到职场女强人,谁知道出发点就错了。
      陶源在被媒体拍到疑似与男子出入酒店的第二天大方承认自己已经有了一位同性爱人,并希望公众不要干扰自己爱人的生活。
      这个表述其实是有点奇怪的。我总是怀疑在“自己”和“爱人”间是不是缺了一个“和”字,随即又笑自己想得太多。
      新锐摄影师公然出柜当然是个大新闻,但现在也不是十几年前了,人们也不是没见识的,黑子照例喷过一波又被各路粉丝和BTLS支持者骂回去,沸沸扬扬地闹了大约一个星期,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神奇的是,尽管外界纷纷扒皮猜测,我的那位神秘的“老板娘”的身份始终没有露出水面。
      我肯定不会傻到去问陶源这种事,只是知道老板娘的真实性别后,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几个月前那个自称是陶源朋友的声音。

      我本以为这个自带流量的老板下一次登上热搜会是因为移民结婚之类的事,万万没想到他的人生就这么开了三十二倍速,直接走向了终点。

      我在短暂的怔愣间回忆完了和陶先生一年中的接触,被媒体挑起的火气也彻底平息了。
      我讷讷地道歉:“抱歉啊哥们儿,脾气有点大。”
      死党是个心大的,刚才的气并没有认真生,“和我道什么歉,又不是我死了。”
      接着又在那儿感慨,“唉,这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好好的日子不过,我要是能活成你老板那样,呃,除了找个带把的处对象,那简直做梦也要笑醒啊... ...”
      听他这么说,我莫名从角落里翻出一段记忆。
      那时的陶先生刚刚斩获了一个含金量很高的摄影大赛的金奖,拍的是一对父子,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本该是很温馨的场面,被陶先生的镜头捕捉后,那份温馨倒不那么明显了,反倒透出点冷来。
      我难得和陶先生碰上,先夸了他的作品,又真情实意地感叹道:“真羡慕陶先生啊。”
      陶先生原本在调试镜头,闻言抬头看向我,趁我不备按下快门。
      我有些惊愕,就见他走过来给我看刚才的照片,“没什么好羡慕的,你这样就很好。”
      照片里的男生个子不高,瘦得像条竹竿,头发乱蓬蓬的,脖子上还挂了块上午学校搞活动没来得及摘下的工作牌,眼睛因为惊讶微微瞪圆,看起来颇为傻气。
      也不知道好在哪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