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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遇难的太阳(下) ...

  •   第十八章遇难的太阳(下)
      五十多年后的现在,绯真仍然清晰地记得那日院子里的风景。
      连日温馨的霏霏细雨,将春日的尘埃冲洗无余。树梢上的樱花开得几近放肆,每一个花瓣都高傲地舒展出最美丽的姿态,软风拂过的时候,枝头上的每一朵花簌簌低语,若有若无,细微得如同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似的。
      它们一定是讲到了什么欢愉又秘密的事情,所以待风停的时候,一朵朵仿佛都因此而更加面红了。耳畔不闻任何声响,身边没有任何人擦过,只见两只火团样的小鸟,受惊似的从枝叶间骤然升起。
      绯真在这样的日子里,穿着华贵的金丝红衣,唇上涂抹着桃红的颜色,仿佛能够闻到水果的香味。

      记忆这东西真有点不可思议。
      实际身临其境的时候,几乎未曾意识到那片风景,未曾觉得它有什么撩人情怀之处,更没想到五十多年后依然历历在目。对于那个时候的绯真来说,风景如何是无所谓的,甚至也是没有被她在意到的。她心里想到的,只是她自己,只是另一个将要走过来牵着她手的男人。更何况在那个时刻,她正怀着忐忑不安的恋情与誓言,这梦一般的时刻将她带到了一处纷纭而微妙的境地,根本不容她有欣赏周围风景的闲情逸致。
      然而,五十多年后当绯真再次回忆,从她脑海里先浮现出来的,却仍然是那个通向殿堂的院子,风的微寒,樱花的灿烂,惊飞的小鸟,以及干净的石头地板……接踵闯入她的脑海,而且那般的清晰,清晰得仿佛可以用手指描摹下来。这风景却空无人影。谁也没有。连自己也没有。人们都消失在什么地方了呢?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呢?看上去那般可贵的东西,她和他以及他们以外的世界,都遁往何处去了呢?
      对了,甚至连他的脸,一时间也无从想起。绯真把握的,不过是空无一人的背景而已。

      这混沌的空虚在黑暗中将她托起,让她像是在一个微微摇摆的小船那么悠缓的世界中一样,轻如飞絮,飘飘渺渺。
      然后,慢慢的,绯真感到自己出现在了那个背景之中。先是薄薄的影子,然后慢慢渗出红色的纱织,接着就可以感到风的轻抚,冷冰冰的手,重重的服饰,眼前的世界被盖上了一层轻薄的红色。那是搭在她头上的纱,微微浮动,树上的樱花便也跟着一起荡漾,她望着它们的时候,发现花瓣已悄悄撒满了她的头发。
      这些印象渐渐叠涌,然后声音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有渐渐跑过她身旁的人们,她面前的大路向前延伸,是那喜庆的殿堂,所有人都把目光锁在她身上。
      绯真开始渐渐融入这境地之中。她定定地站在那里,等待下一个将要出现在这背景中的人。她独自站在这庭院中,感到危机四伏,她的手指轻轻环住,指尖缓缓揉入掌心,没有什么是能够紧紧地抓在手中的,空虚是多么可怕。

      然后他便渐渐出现了,最开始是侧脸,大概是因为她总是站在他身旁的缘故。他的发,他的肩,他的衣裳,他的手……一点一点,不急不慢,像是滴在宣纸上的墨水,慢慢扩大,染出他的影子。
      他朝她转过脸,隔着红色的纱绸,他的脸上被扑上了温和的色泽,他轻轻地启齿,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寻觅稍纵即逝的小鱼的行踪。他的声音隔了很久才传来,他的双唇张开又紧闭,如同一条张弛有度的红线,那条线缓慢地上下滑动,它柔软,又充满弹性,仿佛他的品性一般,紧绷的,严肃的,又是温柔的,色彩柔和均匀的。
      那三个音节轻飘飘地出现。如同温和的风一般,毫不经意地窜进了耳朵。

      啊,终于想起来了。绯真将这杳然远逝的时刻想起来了。
      是结婚吧。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她便懵懵懂懂地跟着他一起向前迈步,二人的脚步轻小,仿佛身在悠缓的小船。
      绯真侧着脸,一直望着他。如同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一样,如同被曼妙的罂粟蛊惑了一样,她移不开视线。她听到潮汐的声音。在她的呼吸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耳边便有一起一伏的声响,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从未见过海,却在此刻听见此起彼伏的潮声,一点一点地逼近,最后兴许就会淹没了她。
      她眼前的一切都格外美丽。那种美丽是打碎了,又经过她的眼睛拼贴起来,再造出来的,它是一场全新的诠释,会和任何一个其他花样的美不一样。
      她在红纱中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这份美中聚满了光辉,而石板路上的樱花树花瓣,又开始洋洋洒洒地落在他和她的头上。

      “上邪。”

      他们穿过院子,迈入木头门。他的每一个细纹都被她看尽了,他变得像是古代暮色里安静的斜塔,他被她嵌进了一个永恒时态的背景里。
      他们在长老面前宣读誓言。绯真抬头凝眸望着前方,从未如此郑重。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将这被念叨了无数次的句子再次读出。绯真的眼里浮出一层雾气,她隔着红色的纱,眼前的烛光模糊了,像是一截在跳舞的腰肢。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绯真开口,重合着他的声音。

      所有句子都被镀过了一层均匀的金粉,它们变得价值连城,熠熠生辉。

      他伸出双手,指尖微妙的纹路精准地触碰到红纱,他将她的盖头掀起,红色的世界微微荡漾着退出了覆盖,他的脸终于变得真实起来,眼眸里装载着幽深无可猜测的暖玉。
      他捧起她的脸,微微弯腰,亲吻她的嘴唇。
      他还没有好好地吻过她,她也从未被一个男人这样吻过,那么地长久,让她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忘记了,摒弃了,她只是觉得洁白、轻盈、柔软,像是睡在了云端。他轻轻含着她的嘴唇,像是衔着一枚最宝贵的珍珠。他的吻冰冰凉凉,像是揉入嘴中的清和的糖果。
      即使他是永远如此冰凉,她也甘愿在他的寂寞里居住。是的,这个男人,她爱着。她可以将他的孤漠嵌进骨头里,甚至去包容他的每一次沉默。

      通往幸福的道路,永远是令人怀疑和自卑的,它总是不会给你什么确定的东西,让你抓在手中,再也不会失去。它是一条滑溜溜的鱼,随时可能跑掉,可是它也有这样的诱惑力,能使你着了魔一样地去追逐它。
      这郁结多年的迷蒙,终于在这个徐徐落下樱花瓣的日子里,在一个格外遥远而温和的亲吻中得到了一个真实的答案。
      这是真实的。
      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月光下的假象,他不抒情、不写意,可是他真真实实。她欣赏美丽的花朵,却总见山坡上的花凋败或者离开,她看到所有阴暗的巷道的梦境,她看到日复一日朝升夕落的太阳,她看到春来秋去的候鸟,她看到世界落下大雾……

      她终于觉得没有什么比真实更加重要了。
      ……

      绯真在寂黑中睁开眼,从永恒的封睡中醒来。
      浦原先生是对的。冒险将她送回尸魂界让她亲自找寻记忆,正是亲身经历所以过去的每一个细微的纹路都被掌握得精妙无双,这记忆才变得拥有唤醒的力量。
      绯真眨了眨眼睛,黑暗仍没有褪去,寒气从她的脚心向上一簇簇地钻。她静心凝听,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有些许急促。

      “南。”她开口,声音淹没在寂黑的空间里,没有丝毫的回音。
      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她已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捏捏手心,只有些微的感觉。绯真再次提高声调,尝试着高喊:
      “南!你在这里吧!”
      空气里的尘埃好像因此被推移了一下。绯真皱着眉打望了一下,仍是毫无任何变化。绯真开始觉得这阴森森的地方有些寒冷,然而这寒冷并不让她害怕,至少这证明她不是一个毫无知觉的沉睡者,这些许的知觉已是她的确存在的见证了。
      正失神,面前突然投下一注光。
      这光其实几近弱得不存在了。只是绯真的眼太久没有讲过任何亮的东西,它就变得刺眼起来。光里站着另一个人。
      绯真眯了眯眼睛,适应了这小小的光,才看清了站在光中的是一个与她面貌相同的女子。
      “你是南。”绯真说,她变得平静无比。
      “你……”那女子开口,有些蹊跷地看了看绯真,“怎么可能……”
      不顾及她的反映,绯真镇定地说下去:“你打算要干什么?”
      那女子还是不说话,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绯真一番,然后她昂起头,恢复她一贯的轻笑,蓝色的眸子里流过一丝兴奋:“真是有意思,你竟醒了过来。”
      绯真仔细看着面前的人,几乎一模一样的相貌背后,这女子迷一般地笑着。这笑容让绯真想到了水中不由自主哽咽的水草。应当是阴柔而又坚韧的。
      她们不认识。她们遥远。她们也丝毫没有要了解彼此的征兆。
      “你打算要干什么?”绯真再次问道。
      南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若无其事地打趣到:“你应当感谢我才对。”
      “感谢……你?”
      “没有我,你可是活不过来的。”她轻轻地说,舌尖小巧地触碰着红唇。见绯真仍是一副不理解的样子,她歪过头,饶有兴趣地说,“没有我,你永远也不能再见到他了。”
      绯真一怔,南的言语是那么锋利,仿佛透视了她所有的薄弱,一语便戳出墨红的花朵。

      “为什么……?”绯真的食指轻轻抵住薄薄的衣料,南咄咄逼人的气势,毫不留情地把她逼到角落里。
      “这已经与你无关了。”南伫立在原地,神情认真的看着她,“你不可能再见他了。”
      残酷的事实穿行而过,绯真手指微微颤抖,南的四周很黑,那张属于绯真的脸却很白。还来不及伤感,这明晃晃的震惊让绯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南仍是认真地盯着绯真,这预料之中的反映丝毫没有让她觉得不耐烦。
      绯真听见细碎的心跳声,在黑漆漆的空间里来来回回地响着。她将手轻轻附在胸前,这空落落的骨腔里,没有任何动静。生命的主导偏向了南。
      “无论你要做什么……”然而她低着头,声音幽幽地响起,“都不会成功的。”
      南的眉头微微一皱,绯真的声音像在这漆黑的空间中一尾身体柔软光滑的鱼,在她陡然漾起的些微音调中游走,新生的气泡从她的身体里穿出,又全部穿进南的伤口里。
      漾出的,满满的,是一种叫做决绝的东西。
      “现在的你也只能说说这种话了。”
      绯真抬起头来,坚定地说下去:“因为有白哉大人在。”
      “那又能如何?”
      “我相信他。”绯真说,仿若说到了一件很正常很普通的事情,语气平淡,丝毫不用重读任何一个字眼。这如同万物真理一般存在的句子,任何一个部分都简单明了,熠熠生辉。

      相信当是多么重大的字眼。
      南感到厌烦,她从来不喜欢那些对爱情潦草的人,那些随口给出承诺的人,他们又怎么能明白有的句子,每一个字所含的重量与希望。然而在这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听闻了两次信任,这美好又郑重的词汇,突然变得尖锐无比,以如此飞扬明媚的姿势出现,以及两双同样坚定的眼神。
      “我相信她”以及“我相信他”。

      “啧!”南的声音轻佻得不自然,“只不过是嘴硬罢了!我要做的事情,没有人会阻止得了我。”
      绯真握着手,不置可否地望着南。
      二人沉寂的时间,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哼,有人来了。”南又回复到她一贯漠不关心的语态,她斜斜地看了一眼绯真,目中含着尖刻的笑意,“你就好好看着吧。”
      南的声音在漆黑的空间里游走着,不怀好意地回响着。绯真想叫,声音压抑在喉头,南已经消失,她又陷入无人可见的孤独里。
      绯真轻轻吸气,想听清外面发生的事情。那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绯真听见南略微兴奋地心跳声。

      “栀上?”是甄悦耳的声音,甘甜如泉水一般,在夜幕的覆盖中空灵灵地传递着。
      绯真提起一口气,她向四周惶恐地望着,什么都看不见,隔了一会儿她听到了跑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栀上?!真的是你!你到底到哪里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静灵庭还在逮捕你,你到底是为什么……栀上你……”甄急切的话语星星点点地打来,绯真忽然感觉胸腔中像被挖空了一样的恐惧。
      如她所料,南带着笑意的声音兀地在黑暗中响起,“甄,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遇难的太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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