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死不是张佳乐》殷涯

1、第 1 章

　　残垣断壁。
　　叶修两指并拢划过战术地图，停在目标路线末端的时候指尖在那里重点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就这儿了，”他眯起眼睛，叼着烟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透着三分疲态。他用另一只手按了一下胸前的伤口，摸摸索索着动了两下上身之后才摘了烟拿在手里，闷哼了一声之后继续道，“张佳乐你这绷带给我缠的什么玩意儿啊。”
　　张佳乐一直靠在墙边喘气，断断续续的，又沉又缓，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左臂上的伤口刚刚才停住了往外渗血，这会儿搭在他蜷起来的膝盖上，手里不停转动把玩着一把军刺。他听了叶修的话先是哼，但仰头靠在墙上把视线转过去的时候目光里还有几分奕奕的神采，然后才笑骂。
　　“操，我手都使不上劲儿，能给你缠上没让你死外头就不错了。”
　　叶修低笑两声，继续蹲在地图边上分析路线，又逮着快要燃尽的烟头狠狠吸了一口才把它摁灭在了地面上，然后才道：“从这儿冲出去，突破封锁线，然后向西北方向走约八十公里，那里有个立场中立的小镇，是受联盟保护的。在那里，通讯不受限制。”
　　叶修抬眼扫了一圈，大家都是伤痕累累。
　　“乐啊，你看能突不？”
　　烂尾楼里堆着不少袋装的沙子水泥，这是他们目前能用来抵挡敌方枪弹进攻的唯一防线。唐昊现在就只能靠在这些水泥袋上，大腿处的弹孔让他根本不能自己移动。他一直跟叶修一起盯着那份破烂卷曲的战术地图，抿着唇不说话，手指收握成拳瘫在身体两侧。
　　如果放弃他这个累赘，叶修和张佳乐是完全能够脱险的。他倔强地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求队友放他一个人自生自灭。重伤也好，牺牲也罢，他就算成了俘虏也不会是国家的背叛者，自尊和荣誉都是他引以为傲的勋章。
　　但是在他这个想法还没完全表达出来的时候，唐昊就被张佳乐勾住了肩膀强行把脑袋转了过去。他不得不跟张佳乐额头抵着额头地对视。
　　“小兔崽子你给我听好了，从你进军校第一天，老子就是你教官，就算现在你毕业了，也得听我的。我告诉你，我带出来的兵，我一个都不会放弃。活下去，这是命令。”
　　张佳乐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目光里的凶戾是唐昊从来没见过的。他跟以前总是和学生们打成一团笑笑闹闹的时候不太一样。唐昊在那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看上去活泼爱跳的年轻教官其实是一名资历足够老的、实力足够强劲的、合格、甚至称得上优秀的军人。
　　叶修挨着唐昊坐下来，把战术地图踢给张佳乐。
　　张佳乐低头扫了一眼，然后嗤笑了一声。
　　“怎么不能？只有八十公里就敢把我们困在这儿？他们还真是狗胆包天，一点没在怕我们有援军的。”
　　“猜的吧，”叶修擦着手里的枪，语调懒洋洋的，“猜准了我们现在消息递不出去，又都受了伤不敢强行突围。”
　　“不敢？乐爷今天就告诉他们什么叫敢。”
　　叶修意味不明地呵呵，拍了拍唐昊说：“给你乐爷报报我们还剩多少东西。”
　　唐昊给出答案的速度飞快：“重机的子弹只够再支持两波火力压制，手枪都已经没弹了，步枪的还能再支持一段时间。手雷我这还有三个，炸药没了。吃的最多三天，水也不多了。”
　　张佳乐扶着墙站起来动了动脚腕，自信道：“足够了。”
　　他顺手把军刺重新插回军靴内侧的刀鞘里，然后又把手雷包挂到了腰上。唐昊把自己手边的几颗手雷都递过去，看着张佳乐把他们一一放好。叶修把食物和水分了一部分出来，跟张佳乐招手让他把这些也都装好。张佳乐刚把机枪重新背到肩上，看见他动作之后又笑了。
　　“别呀老叶，用不了那么多。你们爷俩坚持一下，我尽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叶修无所谓道：“穷家富路，当去旅游了，多带点吧。”
　　张佳乐笑得直不起来腰，说：“我是去突围啊还是去郊游啊？”
　　“都差不多。你死在外边儿了，我们俩也活不下去，一样的结果。”
　　唐昊把防弹衣脱了下来给张佳乐扔过去，说：“郊区，而且外面都是山。直线距离八十公里，你要走的不止这些。”
　　张佳乐抬手接了，又给他扔回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装备后道：“嘿嘿，你乐哥就是山沟沟里走出来的，从来没在怕过。”
　　叶修已经把重机驾到了窗口，往外看了一会之后皱着眉回头跟张佳乐说：“你还是穿上吧，我看外面人又多了，不好突。”
　　张佳乐装没听见，把头盔的扣系好，又过来揉了揉唐昊的脑袋。
　　“昊昊啊，知道我如果失败了你要干什么不？”
　　张佳乐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在军校里。
　　唐昊锋锐的目光直面迎上张佳乐，神情坚毅，毫不犹豫：“同归于尽。”
　　张佳乐摇头，严肃道：“要听老叶的指挥，不许意气用事，不能上头。牺牲也要有价值的牺牲，不能是白白送死，懂吗？”
　　唐昊梗着脖子不吭声，把脸别过去不看张佳乐。张佳乐这种自杀式的突围在他眼里其实跟白白送死没有什么区别。他做不到像两名老将一样云淡风轻盲目乐观，在他的认知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张佳乐捏着他的下巴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唐昊有一瞬间的呆愣，张佳乐又飞快地退了回去，开始装模作样地笑，像调戏小姑娘的老流氓。
　　“我怕我再不这么做，以后就没机会了，嘿嘿。我会活着回来找你的，我有话跟你说，所以你必须得给我好好活着，听见了吗？”
　　唐昊嘴唇动了几下，然后哑着声音问了一句。
　　“那你要是死了呢？”
　　张佳乐已经转身开始往外走了，背影瘦削但是挺拔，脊背笔直，左手臂上绷带打结的地方鼓起来一块。他听到唐昊问话的时候回头看了唐昊一眼。
　　张佳乐的脸上挂着明亮而灿烂的笑，肆意又张扬，血污和灰尘似乎都因为这样的光芒而显得灰暗了。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神采飞扬的，就像唐昊第一次在军校里见到他的时候那样，明目张胆的骄傲。
　　“怕死不是张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