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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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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红了青衫,留下一片脏脏的褐红色。谢时就这样一步一拖到了山下,撑了一天一夜之后再也忍不住栽倒在沟里昏过去。
等再醒来时却是躺在床上,身上盖得棉被虽是破旧却也是干净整齐,屋中破烂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崭新崭新的黑底红纹大面缸。谢时脸上一红,心想道:“小道士虽是嘴上绝情,却也还是来找我了。”
外面的日头已经是西斜,晕晕的映着屋子里。谢时巴巴德瞧着外面等明遥回来。等到天色将黑,却是等来了一个人,那人生的身长五尺,生了一双三白眼两道扫帚眉,手中提了一个纸包,腰间别了一串钥匙,走起来叮叮当当的乱响。
“你醒了。”那人进屋,脱下外袍笑道,这一笑催生出无尽的猥琐之气,谢时只觉得未曾见到小道士心中有些失望,并未察觉这层。
“我那日出去捡柴,见你趴在沟底,身上满是血污却未曾见到伤口,就把你带回来了。”那人将手中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肉烧饼,肉烧饼散发着油脂香气,他道:“你好几天没有进食了,我从街上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你是谁?”谢时撑起身子,警惕地望着那人,并没有伸手接过那人递过来的纸包。
那人见谢时这幅神情,笑道:“你不必害怕,我叫刘镜,跟你一样,只不过我是只老鼠。”
说完这话,他还特意把自己的尾巴露出来给谢时看道:“你瞧,是不是。”
谢时见此方才放心的拿起纸包,打开一瞧是两个烧饼,酥酥脆脆还带着些许的余温。正想要起床吃饭时,却发现当日道吾伤他的地方伤口早已愈合。身上却用不出力气,仿佛是为了愈合伤口而把力气用光了一般。
刘镜见他挣扎,劝道:“你身上没有力气就在床上吃吧,无妨,弄脏了我再收拾,我去给你倒点水。”
谢时连连道谢,将上衣脱下接着烧饼落下的渣滓方才放心吃起来。
他吃完,刘镜又殷切地让谢时喝了水,点了一根蜡烛后自己回到另外一个屋子里歇息。
夜晚将至,谢时躺在床板上却是再也睡不着,他想着小道士的被窝,不明白当时为何自己会对那个臭道士出手,也不明白明遥为什么会不听自己的解释,他只是觉得心中有些不可明说的难过,又说不出
大约到了半夜,谢时才合上眼睛。睡意朦胧中感觉有只手伸进他的被窝,轻轻抚摸着他的背部。谢时睁眼却是瞧见收留他的那人,谢时心想他必然是冷了,这晚上还是有些凉,便大大方方的掀了被子让他上来睡。
刘镜的眉眼中有些纠结,期期艾艾了半天才挨到床上道:“我见过你。”
“嗯。”谢时答应了一声便再没有了话语。
刘镜见他没有兴致,却自顾自地道:“我那时候也住在高高山上,你的父母护佑着我们这一山的老弱病残。我记得你那时候也就一寸长,小小的。你的母亲废了老大劲才把你生下来。为此抓了好多的婴孩去进补。”
谢时眼睛睁开了,里面有光流转,他哑声询问道:“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大荒高高山兔?兔妖?或者是食心兔?”刘镜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具体的名字,你们这一支是仅剩的一支,你们生下来便是祸害,就跟我和他一样。”
“我没有害过人,我不吃人心的。”谢时反驳道,却突然想起那个死在自己手下的道士,硬生生把这话给咽下去了。
“呵呵,不吃。”刘镜低低地笑了两声,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镜子,镜子分外得明亮,是谢时未曾见过的明亮,刘镜把镜子举到谢时的面前,镜子里面映出谢时的容颜,两鬓间夹杂了白霜,眼角细细的出现了皱纹。
“你不吃,就根本活不下去。你会衰老下去,很快就会化为一捧黄土,你是妖,天地精气凝结而成的,你没有灵魂,没有来世,死了就是死了。”刘镜的眼睛越说越明亮:“你就再也见不到你所眷恋的人了,这尘世间的天地万物跟你再也无关。”
“可是你的爱人不一样啊,他会转世,下一辈子就指不定是个什么人了。哎呀呀,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将你忘得一干二净。
再也见不到小道士了,再也见不到了。谢时抚摸上自己眼角的皱纹,手指有些颤抖,化为黄土,再也见不到小道士了,小道士也会忘了自己。
“我,我应该怎么做?”闷闷的声音中夹杂了泪腔:“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没事的,就算是你吃掉那些人的心脏,他们还会有灵魂的,他们的灵魂还会转生,可是你不一样啊,你会死啊。”刘镜劝道。
不要,不要。谢时的胸口剧烈的起伏,跟着明遥的这些年所受的熏陶让他实在是无法轻易的张开嘴去吃人。
“所以啊,不是我说你,有些事情可是由不得你……”
“不要说了。”谢时颤抖着,仔细听去都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哎,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谢时捂着耳朵,从床上爬起,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刘镜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打了个响指,房子在一瞬间消失,他们二人躺的床也变成一块石板,原本处在墙角的黑底水花纹大面缸也慢慢化成人形。
“你太聒噪了,把他吓跑了,万一不按照咱们预想的来,可就功亏一篑了。”那个大面缸拢着袖子一步三摇地走过来,像是蹲的时间久了膝盖疼一般。
刘镜化作一道光,飞到他手上道:“你跟着他不就行了,我这是激他,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别再让我出来了,我这出来一趟需要好好静养个几百年。”
“我看他莽撞,只怕是那个小道士将他保护的太好了。”苍钰皱着眉头道:“就他这样的,能做成什么?”
镜子反驳道:“你的万物志白编了,连我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他们这一族当年是出了名的死心眼,如今才混到这步田地,你放心,若是那个小道士死了,就是让他翻了天,他也去翻。”
而后,不过几日地府中就有一枉死的少年来报道,死因是被精怪掏心而死。
判官拿着宗卷连连叹息,急匆匆跑到冥帝寝殿禀报道:“主上,近日有一魂魄前来喊冤,下官查了查,他的阳寿的确未到,却被山中小妖食心而死,此事是否要上报仙界?”
苍钰躺在榻上,身都没转,宗卷却飞到他的手中,他回应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判官不好多言,只好行礼后退几步离开。
“他动手了。”幕布后面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一些无法言说的欣喜。
“你也是活了几千年的人了,怎么如此沉不住气,怎么想见他想疯了吗?”苍钰出声,想要浇灭他的兴奋劲。
“你还有脸来嘲笑我,刚刚你让那老头下去的时候声音都是颤着的。”那声音出声讽刺道:“你准备让那兔子闹腾几年。”
“十年吧。”冥帝看着那叠宗卷:“十年,不过是几百个人而已,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你倒是会讨巧。”那个声音笑道:“到时候捉住了,再拿着它去仙界邀功,好事全是你的。”
那一日明遥刺伤谢时,逼谢时下山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谢时。明遥收拾了那许道长的尸骨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而是自己在观外盖了个小木屋,到外面住去了。
谢时在尘世中游走,有时候化为算命先生,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有时候化为有求必应的巫师,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无论做什么,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延续寿命,等着小道士轮回转世。喝了那碗孟婆汤,过了那奈何桥不就什么都忘记了,就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这天,外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打碎了门头的梨花。谢时看着外头的雨和稀疏的人,心想绝对不会有人再来许愿,便拴上了门准备安歇。
却不曾想将将吹灭了蜡烛,外面就传来敲门声。谢时开门时,却见到外面立着一个二十余岁的女子。红色开胸衫,绿色秀罗裙,右手纤纤举着一把油纸伞,右手手腕上套了两个玉镯,成色并不是十分的好。
“你求什么?姻缘或者是富贵?”谢时提灯将她引进。
女子收了伞,一双眼睛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回答道:“我想求,求一个人活。”
谢时扣着桌子道:“逆天改命?这可是要大报酬的。”
“我不在乎,我只要他活下去就好。”女子急切道:“只求你让他活下去,我听别人说了,来求你,是要拿命换的。不过是一颗心,你拿走便是。”
谢时拿起桌上的笔,笔未沾墨却在纸上画出了一只兔子,女子呆楞的瞧着谢时的笔,直到谢时唤她时才回过神来。
“把那人的生辰八字留下,三日之后的这个时辰再来这里找我,我会给你答复。”谢时将笔递给那个女子道。
女子双手接过笔,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下那人的生辰八字。
“你要续命,一颗心做报酬可是不够的。我还要你的一魂一魄。”
这魂魄可比人心好的多了。
女子轻轻地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手上的十根指甲鲜红,仿佛是在血中泡过一般,回道:“可以,若是需要,你拿走便是。”
谢时端茶,自顾自的喝了一口,这茶中掺了心头血,可不能给人喝:“这丢了魂魄,可过不了奈何桥的,到了下面。永生永世的都不能投胎。”
“无妨,我只想让他活,剩下的,以后再说吧。”
“当真是个痴儿。”谢时状似惋惜的摇头咂舌道:“你可要知道,人心多变,你今天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哪里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女子撇头,头上的步摇在烛光中反射出喑哑的光。
“三天后,还是这里,你若是后悔了,我就当你从来没有来过。”谢时送客,待那女子走后,将写有生辰八字的纸燃尽,纸上的信息传到冥界。
三天后,天上明晃晃的一轮月亮。女子盛装如约出现在谢时面前,来履行诺言。谢时吃完之后,难得的没有将女子的尸体丢到山沟里面去喂野狼,而是找了一个幽静的地方将其掩埋,根据女子生前的遗愿为她立了一座碑。
“我无父无母,在世间已无任何牵挂,还请高人等我死后,将我埋在山间幽静之处。”
人间自古多痴人,哪知岁月从头轮,今朝念念不忘处,明朝转眼抛脑后。谢时哼哼着下山,却不知为何心中满是酸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