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草》陇上月下人长留

3、如果 如果...

　　如果……
　　如果我有一直很大的鸟，一直听命于我的鸟，那我是不是可以坐着它飞向天空，飞出这个地方？
　　李月言看着天空发呆。
　　柔软的云悠闲地游走着，不远处格外青翠，远山携着蒙络摇缀的青树翠蔓在孕育着夏日，溪水潺潺，柳枝唱出了蝉鸣。
　　李月言现在在公园，正躺在一处只有她知道的草坪上。
　　几天前，刘菊不知道走了什么好运气，公司大发善心组织员工出差，平日手气极差的她正好被选中，被分配到外市出差学习，允许员工带一名家属随从出行。
　　于是，李月言要一个人度过快乐的七天假期!
　　李月言不会去上课的，她不喜欢这个地方的学校，哪一所都不喜欢。而且学校也不管她，学校里也有很多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每天逃课，学校只要求他们能参加期中考和期末考就行。
　　她喜欢来公园，看守公园的大爷已经认识她了，大爷会吹葫芦丝，他也喜欢在空闲时间吹葫芦丝给李月言听。
　　“也许是因为我每天什么都不干，有很多时间可以听他吹葫芦丝……”
　　这是李月言思考了半个小时得出来的结论。
　　但不管怎么样，张大爷的葫芦丝的确吹的好听，她也喜欢听。可惜张大爷今天出去了，明天才能听葫芦丝。
　　张大爷对她很好，也很信任她，把公园的钥匙给了她，所以今天李月言可以在张大爷的岗亭里睡觉，还可以用岗亭里的风扇吹风——如果外面很热的话。
　　昨天警局的一位叔叔告诉她，有个远方亲戚愿意收养她，但他们还在申请领养手续，所以李月言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她谁都没有告诉，除了“小房子”下的一朵花。
　　领养手续……
　　“所以，我还可以再次拥有爸爸妈妈……但我想要爸爸妈妈吗？我会喜欢他们吗？他们会喜欢我吗？”
　　不过片刻后，李月言又想，这不是她应该考虑的问题。警察叔叔和她说过，远房亲戚似乎很有钱，所以李月言就不想了。只要有钱就行，爱不爱她都没关系了，有钱就行。
　　尽管她对“很有钱”并没有多大的理解，但比刘菊有钱就行。
　　她起身在附近溪边拔了一根狗尾草，叼在嘴里，又躺了回去。躺着是最舒服的姿势。
　　不久后她陷入“如果”的梦境中。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在天上飞，哪怕狂风暴雪、电闪雷鸣也没能让她收起翅膀。
　　醒来后她便以“如果”展开了幻想。
　　如果我是一只很大的鸟，那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我不是很大的鸟，那如果拥有一只很大的鸟，那我也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我未曾拥有这只鸟，那我也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李月言在草地上滚了几个圈圈，青草被她压弯了腰。
　　噗通!
　　她滚进了溪里，但她没有起来，清凉的溪水裹着她的身体，溪水像手一样拍打着她的脸颊，她的手背，她的脸痒痒的，手也被水挠得动来动去，脚趾也是——她把鞋子扔在了“小房子”那里。
　　她吐掉狗尾草，在水里不断挥舞着双手双脚。
　　她在游泳，她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条鱼。
　　如果我是一只鱼，那我肯定很喜欢待在这条溪里，因为这儿的水很清，泥沙很软，水草很茂盛。
　　小溪从远处的山上流出，流入了公园，又在公园里绕了几个弯，在公园南端流出，进了这座城市的主河。
　　溪的上游有很多石头，很大，也很锋利，有很多树，茂密而高大，那是个很不错的进行激流勇进的地方。
　　兴许哪天自己可以上去体验一番，李月言想，不过自己也没有什么装备，估计会一命呜呼或半身不遂的。
　　如果我是溪边的一株草或者一株鲜花，那我也可以每天驻足在这里，静静的，看着溪水缓缓流动，携着泥沙、带着鱼群吐的泡泡流向远处。小溪上面的坡还是有点陡的，很少有人会想着来摘溪边的花草，除了自己，但自己这次是不小心滚下来的。
　　如果我是一只公园里的昆虫，比如蝴蝶或者蟋蟀，自己也许会更自由。春采花蜜夏衔果，秋和冬不用管，小昆虫们应该活不过秋冬，或者在秋冬睡觉去了，因为自己没见过秋冬的公园有昆虫出没。
　　但是...但是......
　　李月言安静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自己以及所见的公园里的人的所作所为，她知道，没有如果。
　　她从溪里站起来，重新回到了草坪上，又躺了回去。
　　当只鸟很好，可以飞，兴许还可以有美丽炫目的羽毛。但这个地方的人们喜欢养鸟，而且山高路远，很多鸟都会在林间飞翔时被捕在网里，然后被带回家养，或者折断翅膀、处理好后扔进锅里，变成一道菜。
　　有只鸟也不行，自己没什么钱，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更别说养鸟了。她更担心，如果鸟不听话，飞走了，那它会不会被人抓住？被抓住后又会经历什么？
　　她看向天空中飞翔的鸟，伸出双手做了个“抓住”的动作，然后食指跟随着一只正在翱翔的小鸟，在天空画了一条线。然后又乖乖躺好了。
　　变成一条鱼也不行，公园里有时候会有些人来钓鱼，他们不会从门口进，他们也知道公园里的鱼不可以钓，所以他们会翻墙。张大爷年纪大了，不可能在公园的围墙附近走上一整天，去看有没有翻墙进来钓鱼的人。于是经常在没人的草坪或者长满叶子的树上睡觉的李月言便会看到翻墙进来的人、正在悄悄钓鱼的人。
　　几天前不就有一个人钓上了一条鱼嘛，还被她撞见了，那个人却不惊慌，依旧坐在那，而且还瞟了她一眼。
　　当花花草草也不行，还是会有些小孩子或者大人觉得溪边的花好看，于是从坡上滑进小溪里去摘那一朵小小的花，滑下去的时候踩断了草。他们不会顾及自己好看的衣服，让泥沙把衣服染黄染黑，浸湿，因为他们的家里还有很多衣服。
　　她左手在背后摸了摸，果然，又是一手的泥。而且全身上下也是湿的，回去又要换洗衣服了，当然，还要提防着那些多嘴的邻居，别被他们看见，然后有机会在打牌的时候向刘菊告状说自己又在浪费水。
　　她在草上抓了一下，把泥全都沾到青草上。
　　她叹了叹气，那当昆虫更不行了，因为她曾经也抓过蝴蝶，也抓过蟋蟀，但好像太用力了，蝴蝶断翅，蟋蟀断足。
　　她想起课本上说要拥有爱护小动物、热爱大自然、热情助人等等一堆品格的人才是好人。她又叹了叹气，果然，她不是什么好人。
　　越来越多的车铃声溜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知道，要回去了，至少回去换件衣服，然后多带点衣服过来，剩下几天她可以向张大爷说些好话，在公园里过夜，衣服也可以挂在树上或者铺在灌木丛上，天气热，第二天早晨就干了，她只要在公园开门前把衣服收起来放好就行了。
　　她走在回刘菊家的一条没什么人会走的小路上，脚步很快，身上的水滴答滴答的流着。
　　她想，如果有家就好了，自己的家。如果能离开这里就好了，离开这，离开牢笼，离开束缚和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