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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雏菊绽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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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的眼神能再聚焦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昏暗。
空气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和四周死白的墙壁让江沅浑身僵硬了起来,天花板上幽绿的“安全通道”牌子一明一暗,像黑暗森林中野兽的眼睛,让人发毛,江沅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向前。
有人在低声催促他,更有人动手推搡他,江沅还是一动不动,他知道前面是什么,他不会去的。
“沅子,去看看吧,我们都在呢,别怕啊。”尖细的女声仿佛传说里的女鬼在惑人。
江沅面无表情,仿佛一尊雕塑。
“沅子啊,大伯知道你妈对你不好,可你不能连她最后一眼也不见啊。”身旁那大着啤酒肚的男人满嘴的烟酒味,凑在江沅面前,脸色明明被酒肉胀得通红,偏挤眉弄眼非要做出一副痛心的模样,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上翘。
江沅皱着眉侧脸避过他嘴里的臭气,没说话。
男人见他这样,从嗓子眼里咕噜出一口痰吐出来,憋着嘴走开了,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女人。
那女人咳了两声,试图把尖锐的声音压低好显示自己的温柔:“沅子,天下可没有你这样做儿子的。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带大,你又知道你爹是个不顶事的,家里家外都是你妈在劳累,她就是有时候对你再不好,那心也是为了你不是,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女人说着,拿手拤了下眼角,“你妈现在吊着一口气就等着见你最后一面呢,你说说,你再对她有怨气,再埋怨她以前打骂你,在生死面前,也不该计较那么多,怎么也要全了你们这十多年的母子情吧。就是你不想再迁就她,不想再认她,你进去把那文件一签,再出来就是了。大伯大婶都陪着你呢,她现在也这样了,总不能还起来打你的,不要怕。”
江沅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眼神锋利的跟刀子一样刺过去,却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女人见他没有动的意思,干脆招呼着那大着肚子的男人要把他架进去,江沅想要甩开他们的手,但不知为何四肢却用不上力气,只好扭头盯着一直缩在墙角抱头蹲着,丝毫没有存在感的瘦弱男人,喊他:“爸。”
江常林没有反应,头都不抬。
江沅看了他许久,架着他的两个人见江常林没有作为,更用力地拖着江沅就往那间透着死气的房间去。江沅想要挣扎,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他不想再面对一回。
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扇半开的门越来越近,离噩梦越来越近。
江沅还是不死心,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挥动了一下手臂,却也只是举到半空就无力地垂下去,可心脏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快速的收缩肿胀,比被人捏在手中挤压好不到哪里去,这种陌生的感觉疼得他几乎要晕厥。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就看到自己母亲形同槁木的躺在病床上,像个纸片人,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好似要把她的脖子都压断。本就瘦削的脸几乎只剩下骨头,露在外面输液的手臂仿佛瓷器一碰就会碎,上面还插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管子,在灯光的照耀下斜斜映的影子活像死神挥舞着的镰刀。哪怕床头摆放着刚买来的新鲜雏菊,也不能给这间病房增添哪怕一丁点的生气。
江沅还记得自己当初看到这场面,只会崩溃大哭。
那时他扑到母亲床边哭得肝胆俱裂,母亲似乎笑着抚摸了他的头,呢喃地说着什么,那是他难以从母亲口中听到的温柔语调,他凑到母亲耳边听,却只听到机器尖锐的一声鸣叫。
这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周围原本装作不存在的亲戚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地哭诉,一会他们说和母亲怎么关系好,一会说从前怎么照顾过母亲,说来说去却都是一句话,让他给钱。
母亲出生并不如何大富大贵,只是赶上好时机经了商,人又伶俐愿意吃苦,慢慢经营起来一个小公司,不是什么上市企业行业巨头,在母亲的小镇却也是人人称道的。
更别说这些原本只懂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所谓亲戚了。
最初这些亲戚不过是借钱,慢慢就不再还,母亲去要,当着面苦哈哈地低头弯腰说生活艰难一定会尽快还上,背过身却痛骂母亲小气抠门,连亲戚的钱也不放过,钻到钱眼里浑身的臭味。
被要得急了,就说些都是一家人,你的钱就是我的钱的歪理。
发展到后面,什么小侄子没工作,大舅子要结婚,三姑姑守了寡的鸡毛蒜皮的事都得母亲去处理,不过是省那点钱罢了。
所以本就忙碌的母亲更没有时间回家,他每天都和只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摔打东西的父亲面面相觑。
江沅拉着母亲还温热的手,耳边都是亲戚说的那些话,等到母亲那双手掌纹都被生活磨淡了的双手冰冷,吵闹声也更大了。这些江沅根本叫不上名字的亲戚说的不够尽兴,又开始拉扯江沅,这个说要把江沅带回去照顾,那个说家里的孩子可以陪江沅玩耍,江沅像个破布娃娃般被他们来回摇动,却只是一直看着母亲瘦到变样的脸。
而江常林,从始至终一直缩在外面的角落,无声无息。
这是江沅努力想忘掉的,他想忘掉那些人丑陋的嘴脸,想忘掉父亲懦弱的身影,最想忘掉的,是那冰冷的双手和尖锐的机器鸣叫。
他也做到了,就算在最深的噩梦里,他也没有再梦到过这场景,甚至还能和那些成功分到母亲遗产的人心平气和的打招呼。
可现在这一幕又在他面前重现了,更糟糕的是,他这次甚至不能移动,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阖眼,看着亲戚吵闹,等他们拿来份文件要江沅签的时候,江沅的手就自己动了,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他知道这份文件不能签。
文件一签,母亲多年打拼来的心血就会被无偿送给这些吸血鬼,足够让他们过上一段花天酒地的生活,而他和父亲却连家都回不去。
这只是因为父亲太过软弱,没有人会听父亲的话,父亲也根本没想过去守护他们应得的、母亲辛苦所得的一切。
而他,他江沅虽然是母亲的孩子,却终究是一个孩子。
他从前总觉得母亲不爱他,然而那时他才知道母亲把他和父亲保护地有多好,好到饿狼撕扯下他们的血肉,他们也只会哭泣,可一个真正经历过生活困苦的人,是不会让自己被逼到如此绝境的。
那份文件离他越来越近,江沅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拿笔,可心脏却猛烈地抽痛起来。
满身烟酒味的男人见他原本要伸出去的手又颤巍巍地收回,很有些急眼:“沅子,这个可是你妈的意思,她走了,应该你来签。你爹一个外姓的没用,现在你们家可是你说了算的。”
江沅根本没去听他絮絮叨叨的话,心脏疼的让他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单单只是控制手不伸出去就已经让他后背湿透浑身是汗了,他完全做不了别的动作。
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断的要伸出去拿笔签字,江沅只能艰难的去用力收回,心脏也像是被人捏在手里来回揉搓摔打。
江沅疼的想放弃,反正这都是假的,真正的场景他早就经历过一次,一切早就已经发生,也早就已经结束,他签不签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但他就是不甘心,他不甘心母亲的死,不甘心亲戚的贪婪,不甘心父亲的软弱,他已经成全过他们一次。
这一次,他想成全自己。
他不想再过得那么苦,不想和父亲拖着行李睡在冰冷的公园长椅上,不想大夏天却只能喝家里烧的白开水,不想经历那些他本不该经历的事情。
那时他是不想签的,他不想在失去母亲后又把仅有的东西拱手送人,只是父亲点了头。
这一次,没有人能让他签。
心脏处的疼痛似乎已经开始麻木,神智都不再清明了,江沅却更用力的缩回了手,紧紧咬着牙齿,耳边是亲戚烦躁的话语,眼前是母亲青紫的面容。
江沅不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了多久,脑海里绷着的弦突然“叭”得一声断裂了。
这声音从江沅的身体内响起的刹那,一股力量就猛地将他往上送,又是开始时的那种场景扭曲,只是没有了失重感。
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沅感觉自己浑身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衣服汗津津的贴在身上,他有些艰难的转头去看,心脏甚至还有些疼痛,但比起之前已经十分轻微了。
旁边的两个女生紧紧闭着眼,脸色都不是太好,从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李未薇的脸上却带着泪。
江沅又往另一边看去,余涉正好看着他,早没了之前的笑容,一脸正色。
两人就这样互相对望着,谁都没有开口。
江沅脑袋昏沉,有些坚持不住,平淡地移开目光,不再看余涉眼里的探究,疲惫地靠回椅子上想要睡一会。
闭眼前扫到桌上空空荡荡,那盒杨枝甘露早就被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