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音·罗艺》朽镜

1、

　　早晨五点，按时起床。
　　一点贪睡的迟疑都没有，也不需要闹钟。罗音坐了起来，下床，拉开窗帘，衔着皮筋很快地束起马尾，走出房间完成每天的洗漱工作。
　　然后，她再回到房间，却又把窗帘拉闭合，严严实实，不放一点光进来；手一扯，整齐的头发又松散下来，有几丝乱着挑起，显得突兀。她靠在床角边，抱着膝盖，目光空洞，脆弱得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在面前像燃尽的灰一样碎掉。
　　虽然每天都会看到这幅画面，但它还是适应不了地觉得悲伤。她也不会知道自己房间里的镜子居然是妖吧。虽然只有少少的几十年妖龄……
　　但是每天这样看她的样子，实在是虐心又折寿啊。
　　过了很久，罗音的眼珠终于有了移动，她望向了墙上的钟。六点整。像时光倒流，又一次地，她打开窗帘，衔起皮筋束马尾。然后去厨房热了三文治和咖啡，边吃早餐边看早报，十五分钟，回房间拿起背包出门上学。
　　这种状态下的罗音总是利落而严谨，目光淡漠，英气逼人。她望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不得体的地方，便出了门。而镜子还因为她最后瞥的那一眼而脸颊发烫。
　　——不行不行，赶快清醒！
　　镜子定了定神，转眼变成了抱着大堆课本的女高中生，带着标志性的“要迟到了”的表情急匆匆地向学校方向奔去，为的是能在上课铃打响之前冲进课室，气喘吁吁但依然活力十足地对她喊一声：“早上好！”
　　清晨的阳光从罗音身上的白色制服衬衫反射回来后总是变得格外益寿延年啊。

　　“早上好！”
　　“还是那么晚啊。”
　　罗音的笑容灿烂得出乎意料，让现在的身份是转学生的镜子罗艺惊了一下，看到眼前女生大大咧咧地和前桌男生吵嘴的时候才把状态调了回来。现在的罗音又变了另一个人了。
　　看到她的笑容明明很好，但是自己却比看到她的空洞眼神时更悲伤。
　　“罗艺，在发呆？老师快来了哦。”
　　“哦，好！”
　　不管它了吧。罗艺放下书包，本性难移地好奇着乱动。学校的一切对她来说毕竟是很新奇，因为天生的活泼开朗，她一下子就交到了一大堆朋友，个个都很疼她。其中当然少不了在全班乃至全校都人气很高的才女罗音。
　　女生们总是会在看到罗音和罗艺凑在一起的时候笑着说：“你们两个都那么呆呆的，应该很多话题吧——刚才在交流迷路的经验吗？”
　　这时罗音总会小小地嘟起嘴：“才没有！”
　　“知道啦知道啦。”女生们边忍俊不禁边把头转向罗艺，“小艺，你要不要也去竞选一下学生会主席？像小音一样用天真善良征服全校吧。”
　　“我肯定做不到的。音真的很厉害的。”
　　罗艺眨巴眨巴着眼望向罗音，得到对方一个可爱的微笑。

　　广播体操的课间，罗艺效仿着其他成群结队的女生，手紧紧地攥着罗音的衣服往楼下拖。不经意间抬起头发现罗音的目光在平时的天真之上又多了一份柔和。
　　“你啊，做起事来比我还像小孩子——好象小妹妹哦！”
　　“……不要掐我的脸啦，会胖的！”
　　罗艺揉揉刚从罗音手中解放出来的脸，怨念地看着她，却只惹得女生“噗哧”一笑，抛下一句“你怎么那么可爱啊”。
　　一出楼梯口，一股穿堂风已经毫不客气地袭击了过来，夹带几份深冬特有的干冷。罗艺一下子缩到了罗音背后：“天哪怎么这么冷啊！”
　　“冷？大衣要不要借你？”
　　“不用了。”罗艺用力摇着头，双手紧紧搂着罗音的手臂，“帮我挡一下就好。”
　　操场上的女生们看到了，纷纷状似不满地开口：“小音你太不公平了，我们谁都抱过，就没抱过你，怎么小艺就可以呢！”
　　罗音看了罗艺一眼，笑着回答：“小孩子优先嘛。”
　　“对了，小艺。”罗音回过头，“昨天我不小心在你脸上划到的那道水笔迹，洗掉了吧？”
　　“其实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蓝印子，不过不显眼啦。过一阵子我再洗洗应该就没了。”
　　“那就好。——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去逛街买东西的吗？今天放学就去吧。”
　　“唉，你不是要去学生会……”
　　“今天的事不多，副主席在就可以了。”
　　“那摄研社……”
　　“最近没有活动。”
　　“还有学校附近那间咖啡馆……”
　　“幕后老板也可以放自己一个小假的吧。”
　　音真的很厉害，就像神一样。罗艺点点头，心已经穿越时空开始幻想放学以后的城市夜景。罗音向她眨眨眼睛，示意她把“摄研社”“咖啡馆”这类同学们并不知道的事情全部保密，罗艺也认真地回了一个眼神，大有“泄露出去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之决心。
　　“放学以后，一起去趟摄研社吧，我帮你化个妆。”
　　“诶……也可以啦。那音也要陪我一起化。”
　　“可以。”

　　“……其实化妆也不难受嘛。”
　　“当然，我是谁啊。”罗音咬着吸管，“这家蛋糕屋不错吧，玫瑰茄红茶味道怎样？”
　　“很正！”
　　“对吧！”
　　罗艺现在的开心心情让她开始数天花板上画了多少只Q版动物。夜市的灯景果然是很漂亮，灯光下的罗音看起来也好温暖。如果在家也能看到她这种笑容就好了。
　　可是，不管在学校的罗音多么天真可爱多么不拘小节的样子，家中的她却还是一如既往，五点空洞，六点冷漠。
　　为什么会这样呢。
　　罗音用手肘碰碰她：“小艺，最近贺岁电影上档了哦，要去看吗，搞笑片。”
　　“好啊好啊！”

　　“噗——天啊他在干嘛哈哈哈——”
　　“超傻的哈哈哈——”
　　两个女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电影院笑成一团，跟周围的观众们一样。一个紧接一个的夸张笑点让罗艺几乎蹲在地上。罗音也好不到哪里去，从头笑到尾，只在中后段笑点不那么集中时才稍稍缓过来，止住了大笑。
　　罗艺感觉到罗音碰了碰她的手。
　　“呐，小艺……我们真的很投缘啊。”
　　罗艺惊了一下。现在罗音的语气完全不象刚才才哈哈大笑过的人。这种语气让她想起了冷漠状态的罗音。
　　“你看，我和你才认识没多久，就把摄研社和咖啡馆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本来就该是嘛，我们的名字就很搭：姓氏一样，然后名字的话，音——声音——爆米花的声音——在艺术广场旁边——艺术——艺。很顺畅啊。”她的“罗艺”这个名字就是这样取来的。
　　“——你是这么想的？”
　　“嗯。”
　　罗音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才又说了一句：“真是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人啊，你。”
　　罗艺也一时接不下话，只好让沉默继续。声音再次响起已是影片大结局带来的最大笑点让罗音几乎笑出眼泪，然后灯亮起，散场。
　　“很晚了，回家了吧？”
　　“嗯，音，明天见咯！”
　　“嗯……Good bye。”

　　变回镜子的罗艺终于等到罗音回家。
　　她放下背包就进了卫生间卸下淡妆，没化妆的她更清秀一点，起码罗艺是这么认为的。罗音慢慢地走回房间，坐在床沿看了一阵子学生会的资料，看着差不多到睡觉的钟点了，才放下码了密密麻麻的汉字的文件纸坐到了桌前。桌子上正是镜子罗艺。
　　她的淡漠的眼神还是让罗艺很震撼。
　　罗音总是在床边远远地望一眼镜中的自己，很少与镜子距离那么近。这让罗艺又激动又紧张。
　　它看到罗音抬起手慢慢地抚过自己的唇，已经卸妆卸得很干净了，而镜子里的罗音却还有美丽得不真实的淡樱色唇彩。
　　罗艺心里一惊，它知道那是自己忘了卸妆，才使镜中人像化了妆一样。现在只能希望罗音不要发现到什么异样了。要不然绝对会怀疑啊。
　　幸好罗音看起来确实也没有发现不妥。她梳了梳头就站起身来向床走去。正当罗艺松一口气时，女生忽然转身一手将它举起，然后平静放手。
　　镜子连吓一跳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如沙般细碎。
　　“如果之前没有划到你的话，我大概就不会知道你是镜妖了。”
　　罗音的脚边都是玻璃碎屑。昨天晚上她发现镜中自己的脸上总有一道蓝痕，今天才特地用防水化妆品帮罗艺化了妆来验证。
　　可是为什么她猜对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快要成为我的弱点了，艺。我不会让自己有弱点的——过去是，以后也会是。”
　　越成功越知名，就越容易惹麻烦，就什么也守护不了。她的一些竞争对手随时会对她或她身边的人下手。所以，她既要严谨处事，又要伪装得天真可爱来博得尽可能多的朋友来保护自己。
　　所以，你的存在真的很碍眼。
　　对不起，但是，Good bye。
　　没有再见了。

　　全文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