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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一) 他以为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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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血色斑驳,她一汪泪眼婆娑。
东泽岸边,执手相看泪眼。
他说,从前皆是我错,我以为护你周全最是要紧,现在才恍然,爱一个人,当是私心到了极致,如果守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我生亦何欢,死又何妨?
她说,我区区一个凡人,同我在一起,怕是你日后在四海会更加艰难。
他说,四海又如何?九重天又如何?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笑了,如同将要坠落在水面上的夕阳一般柔暖。
他哭了,失而复得的心上人,好似死过一回。
他说,执子之手,不惧满天神佛,不惧刀斧加身,我唯一惧怕的,便是你的心,不似我一般坚定。
她说,我愿同你相守,哪怕只有须臾片刻,哪怕来日粉身碎骨。
他唤作若白,是东泽四殿孙,四海水帝沉渊最小的孙儿,四海至尊的鲛人王族。
她名叫山鬼,凡间九州的女将军。
他们本不该相遇,但命运的绳索偏偏将他们连在一起,他们相爱了,如宿命一般。
誓言之迷人,莫过于其幻,如梦一般妙不可言,如梦一般易碎。
得知若白和山鬼许下死生之诺,灼华王妃泪眼潸然了许久,尽管眼泪止不住地划过,灼华的脸上始终漾着淡淡的笑容。
这个脸上终日氤氲着愁云,眼底总是藏着忧伤的倾世美人,这万年来,终于有一件能让她发自心底欢喜的事情了。
尽管这万年的等待,始终没有得到那个人的爱,可是,她亲眼看到了他的儿子,不顾一切的抓住了自己的挚爱,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灼华早已将若白视作自己的亲生儿子,她痴心想着,爱着那个人的儿子,就如同爱着他一般。
灼华细细地看着站在眼前的若白和山鬼,流转的眼波里藏不住笑意,可下一瞬,这笑意便渐渐化作了担忧。
若白明白灼华的心思,“灼华姨母不必担忧,我与山鬼早已对天地盟誓,前路如何艰险,我们都会携手面对,须臾永恒事,无妨同生死。”
哪知若白这话,更惹得灼华止不住地泪流。
“好一个须臾永恒事,无妨同生死。”
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原来是二殿下沉镜来了。
灼华赶紧拭去脸上的眼泪,看着二殿下走过来,脸上聊胜于无的笑容尽是尊敬和礼数,不冷不热的尊敬和礼数。
若白赶紧作揖,“见过二叔。”
山鬼也跟着作揖,“见过二殿下。”
一向严肃沉峻的二殿下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打趣起二人,“二殿下?依本王看,不多时日,便要唤作‘二叔’了吧。”
这冷不丁的玩笑,竟让这昔日的巾帼女将军瞬时红了脸颊。
不过二殿下更在意的,还是灼华脸上藏不住的担忧。他冲灼华浅浅地一笑,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
“不必担心,本王今日便是给你们送锦囊来了。”
原来二殿下早已经洞晓了若白和山鬼之间的情愫,也深知他们即将面临的危险的未来。山鬼是凡人,依照鲛人族数万年来的禁律,鲛人族不得与凡人相爱,更不容许同凡人成亲。若白的父王,也就是水帝沉渊的长子,东泽的太子殿下,正是私自与凡人女子尺素相爱,至今仍被幽禁在鬼涧。
在东泽,知道山鬼的凡人身份的并不多,也就是二殿下宫里的继妃灼华和长子元辰,再加上若白,和他潇湘宫里的心腹之人。
之前因为元辰的关系,东泽众人皆以为山鬼是北冥的遗孤。
然而,若白要想一直隐瞒山鬼的身份,同山鬼成婚,恐怕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在婚礼上,夫妻双方要滴血盟誓,鲛人族的血液是蓝色,而凡人的血液是红色。在滴血盟誓这个环节,无论如何做不得假。
这也是让若白一筹莫展的死结。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婚吧,山鬼是凡人,不过百年命数,如何能随意浪费?
相爱至深,却不能给心爱的女子一个名分,若白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做。
可眼下,真的想不到任何解决之法。
为了避免若白重蹈太子殿下的覆辙,二殿下想出了一个万全之法。
他让善织的灼华以天上的蓝色云霞织了一件薄如蝉翼的龙绡衣,龙绡轻盈,甚至肉眼难以识别,穿在身上,刺伤身体,红色的血液经过龙绡衣,渗出来的时候就会被染成蓝色。由此躲过滴血盟誓,天衣无缝。
若白奏请婚事,二殿下在一旁推波助澜,水帝允了婚事。
若白高兴得像个孩子,虽然……区区一千岁的年纪,于神仙而言,确实是个孩子。
看着若白纯洁粲然的脸,一向严肃阴沉的二殿下也绽出了慈爱的笑容。那时的若白哪里看的到,这如父一般的慈爱笑容背后,藏的是噬骨的毒药,和杀人的刀。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山鬼,看到了。
若白虽然因为太子殿下的缘由,从小不被水帝看重,再加上他自幼体弱,性格闲散,水帝从未将他视作未来储君的人选,在四海水族中,也是极其没有存在感了。但毕竟是水帝最小的孙儿,也是四个孙儿里第一个成婚的,里子没有,面子总得过的去,婚礼还是要体体面面的。四海水族的仙家皆是要邀请到的,九重天也是要派几位上仙前来道贺的。
林林总总的这么一算,场面还真是不小。
婚礼当天,东泽大殿上众仙群集,仙雾缭绕。若白活了这一千岁,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神仙,一时之间,竟有些紧张起来。
也难免,毕竟,还是个区区一千岁,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嘛。
可当他看到一身嫁衣,头覆薄云轻纱的山鬼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这紧张,便立刻化的比山鬼的头纱还轻薄了。
那一刻,他眼中只装得下她了。
那一刻,他心中只有对未来无尽的幻想,尽管,这未来,不过须臾数十年。
可是,在相爱的人眼里,一瞬便是永生。
他偕着她走进大殿,在满天飞舞的海棠花瓣中,走过众仙艳羡的眼神,走过潸潸泪下的灼华,走过笑闹起哄的上尘,出墨,走过努力维持端庄,还是忍不住叫好的三王妃素言,走过曾经一同历经生死的暮念,暮陵,走过早已心如刀绞,却还是拼命挤出最后一丝微笑的元辰。
若白和山鬼执手相看。
若白眼睛里闪着微光,如夜幕投掷在银河里的星点。
山鬼眼睛里……是眼泪,被血色沾染过的眼泪,她疼的锥心,却要拼命忍住不能落下来。因为她是凡人,她无法像若白一样泣泪成珠。她的泪光透过云雾般的头纱,隐隐的映在若白的眼睛里。
若白以为那是星光,却不知那是碎玉。
那是已经碎了的她的心,和即将破碎的他的命。
他以为,下一刻,便是永恒。
却不知,下一刻,是毁灭。
他从未想过,爱这个物什,竟是噬骨摄魂的魔,它轻轻捻了指尖,它重重张开血口,顷刻间,往昔的一切,便灰飞烟灭,血骨不剩了。
他唤作若白,是东泽四殿孙,四海至尊的鲛人王族。
她名叫山鬼,凡间九州的女将军。
他们本不该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