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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0】 这场风花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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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刻,孟七应约而来。
幽兰殿内,刘彻早早支退了旁人,只留几个掩人耳目的方士在殿门口候着。
起风了,白色的帷幕随风起舞。
李妍儿在帷幕后现了身形,一双眸子又清澈又迷茫,她看着刘彻的眼神有些陌生。
“我是谁?为何在这里。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刘彻呆呆问道。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如今陛下于她,恐怕只是个陌生人了。”孟七主动解释。
刘彻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下。
是么,陌生人。两世纠葛,只一杯孟婆汤,便了却所有,一笔勾销。
到底历经世事,经过了百般波折。刘彻很快的收拾好了心情,他面带笑容走近李妍儿,微笑着说:
“你叫阿娇,也叫妍儿。我是你的夫君。”
李妍儿皱着眉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刘彻,好似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眼前人的模样。
“那我可有家人?可有朋友?”李妍儿问,她拿一只手捏着另外一只手的食指,一幅好奇宝宝模样,像极了小时候的陈阿娇。
刘彻心内一片柔软,记忆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温柔的答到:
“你有一兄一弟,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
“哦。”李妍儿只回应了一个字,又自言自语的说道:
“我这幅模样,大概是死了的。不过我为什么会死呢?嗯?”没等到刘彻回答,又自顾自欢快的接到:
“不管啦!想不起来就算了。你说你是我的夫君,我又还有那么多亲人朋友在世上,那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他们啦。”
没心没肺的小女儿家,尽是娇俏的模样。
“好。”刘彻心里一片苦涩,面上却笑容不变。
“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给他们荣华富贵。我也会一直记得你,愿你来世幸福长安。”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会有福报的!”李妍儿欢欢喜喜的道谢。
话已至此,刘彻不再多言。只是贪婪的看着她的面容。直到孟七上前,将李妍儿的魂魄收入袖中。
“陛下,时辰已到,孟七告辞了。”
他不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便搀扶着椅背坐下,佝偻的身形愈加单薄。孟七有些不忍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顾着正事,拂袖而去。
奈何桥边,孟七亲自送李妍儿去往轮回之路。她有些不解的问:
“你为何要假装不记得他了呢?”
方才一副失忆小女儿模样的李妍儿,此刻又恢复了往常温柔忧愁的模样。
“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珍惜。死了再见,又尽是诉说相思之苦,回忆从前之事。既然再无缘分,那样的场景又是何必?毫无意义吧。”
“我希望阿彻最后的记忆里,我是欢欢喜喜的。”
“我希望我们的离别,不再带有任何执念。各自道福,各奔前程。”
孟七仍是不解,却也没有再多问什么。李妍儿看了孟七片刻,忽然说到:
“孟七,两世为人都遇见你,虽然有你故意为之,但我认为,也算是缘分。”
“算吧。”孟七答。
“我们也算是朋友?”
孟七又点了点头,也没说是还不是。李妍儿认真的说到:
“我一直认为,你答应阿彻安排了我们的相遇,是错的。因为无论如何,我再也不是从前的陈阿娇了。我至今,都无法好好的理清楚我是谁。”
孟七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间说这个。
“我以朋友的身份劝你,放弃执着。我大概猜得出你要做什么,可是你是否想过,也许你穷尽一生想要寻回的人,早已不再是从前的人了?就如同我一般。”
孟七无语,这大概是头一回,她被她的主顾说教?
她有些好笑的回到:
“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变过,他更不会变。”
李妍儿静静看了她几眼,走上前抱了抱孟七。
“放下执念,珍惜眼前人。”她在她耳畔轻轻说到。然后转身,拖着素白的裙角,一步一步走上奈何桥。
望乡台、奈何桥、孟婆汤、三生石、轮回境。
一关一关,一步一步,她毫不留恋的大步向前走。丢掉了记忆,丢掉了前尘,脚步越来越轻松,最后她终于汇入了万千轮回的魂魄之中,化成一道流光而去。
孟七也不知是何心情,伫立在桥头发了半天的呆。才转身离去,慢悠悠的踱步到冥王殿。
陆判老头儿难得不在,少了些絮絮叨叨的杂音。
牛头马面刚刚收了工,似是累了半天,两个人瘫在地上不成人形。不过,它们本来就没什么人形。见孟七进了殿,连忙互相推搡着起身。
“司姜神。”两人异口同声。
“叫我孟七就好。”孟七不在意的挥挥手。
“孟七小姐。”两人又异口同声。
孟七放弃纠正它们,自顾自走到冥王宝座上,很是习惯的,将脚搭在椅背上,半躺着身子。
牛头马面不约而同的想着:“不愧是司姜神,冥王的宝座和自己的似的。这两人一定有戏,要好好伺候着!”两人眼神对碰,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默契的认可。
孟七打断了二人眼神交流。
“冥王呢,好些日子不见,死哪里去了。”
“额....”牛头支吾了半晌,愣是不会说谎,求助似的看向马面。
马面以目光回应:“不要看我啊!我只会驱魂赶鬼,没人教过我怎么应付大神啊?”
孟七不耐烦的指向牛头:
“你,出来。”
马面应声而出。
孟七无语,算了随便吧。
“冥王去哪了?”
“九重天。”
“干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孟七提高了声音。
“不知道。”马面站得直直的,抬着长长的下巴,心想自己一定要抗住。
牛头瞧瞧给马面点了个赞。
孟七拿手指敲了敲椅子背,忽然话题一转,问向牛头:“九重天上,最近可有什么大事?”
牛头正沉浸在对马面不畏强权的精神中不可自拔,忽然听到孟七问他,下意识答到:
“大事倒是没有,喜事有一件。九重天的瑶池仙子听说要下凡成亲了。”
“和谁?”
“冥王大人。”四字刚出口,牛头便自觉失言。他看孟七面色铁青,连连补充到:
“不是,不是。不是冥王大人,是冥王大人在凡间的身份。”
“怎么回事?给我从实招来。”孟七也不知自己何来这么大的火气,竟动用了金身。一时间,冥王殿内金气环绕,亮如白昼,牛头马面一向习惯了黑暗的阴寒之气,霎时有些承受不住。
“我们说,我们说!司姜神快把金身收回吧,我们要抵挡不住了。”
金光转瞬不见。牛头马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絮絮叨叨的说开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近来冥王的事情交了个底朝天。
从前,冥王不小心折断了孟七的十世莲生,为了将功补过,上九重天同瑶池仙子—乐瑶大战了一场,拿走了瑶池的泉眼。九重天碍于冥王身份,不敢过多责怪,但乐瑶却因此应劫下凡。本来嘛,历劫也是仙家修炼的必经之路,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谁也未曾想到,这乐瑶历的是个情劫。
情劫呢,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谁还没有个七情六欲的,神仙也是可以恋情说爱的。那天帝老儿自己,就是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的典范。麻烦就麻烦在,这乐瑶仙子的情劫对象,居然是个毫无功德的十世凡人。
那可不得了!神-仙--鬼-精-人,这人是排在倒数第一的。历来被仙家所不耻。乐瑶据说是天帝老儿的私生女,是万万不可以和一个普通的凡人在一起!
于是众仙家开了个天庭大会,商量了三天三夜也没得出个结果。一片寂静中,太上老君出了个馊主意。老君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想来乐瑶仙子这情劫,是因冥王上天抢夺瑶池泉眼引起的,理应为此承担责任。天地万物,讲究因果,冥王既然种下了因,就该承受这后果。咱们不如就请上西天的佛祖,一同去冥界,说服冥王也去人间历个劫。咱们中间多加牵引,把这乐瑶仙子的情劫,给转移到冥王身上如何?”
众仙家觉得太上老君说得非常有道理,于是天帝老儿亲自出马,请了西天佛祖,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前往冥界。从前冥王还是小儿之时,曾受教于佛祖脚下,开启灵智,所以对佛祖的话能听个五分,略微掐算之下,便应承了。
孟七听得牙齿咯咯作响,手指关节都捏白了好几截。听完牛头马面的絮絮叨叨后,冷笑道:“哼,我还以为冥王大人忙于政务呢,原来是去会美人了。也罢,就不去坏人姻缘了。等回头我上天还了泉眼,还要去人间助他一一臂之力呢!”
诶?牛头马面听着话头不对。司姜神不应该嫉妒、怨恨加咒骂吗?还助一臂之力?
两人还要说话,孟七却不理睬他们,自顾自跳下冥王宝座,捏了个决离去,转瞬不见了踪影。
回到长安城时,天色大亮。漫天的白雪将世界铺上了一层银妆。
也不知是冻着了还是饿着了,孟七心里堵得厉害。一进当铺,便将结魄灯和怀中的封鬼瓶一应丢给曼珠。自顾自的,从地窖里拎着一壶桃花酿爬上了屋顶。
“到底和我没什么关系,我绝不会多管闲事。”孟七自言自语。
一口冰凉入了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神智也清醒了许多。她呆呆的伸出手,任随雪花一片一片飘落在掌心,又转瞬不见。
同一时间,未央宫内。
卫子夫一身灰布麻衣站在雪地之中,伸出手掌。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雪竟然在她的肩头堆出了一指的高度。
“愿这场大雪,能够洗去我一身罪孽吧!”卫子夫喃喃自语。
李妍儿难产去世那日,她带了一群宫女善后。即便是生过四个孩子的她,也被那满床的鲜血吓丢了三分魂魄。那么柔弱美丽的人,竟然在她的有意无心之下,落了个血尽流干的下场。
自那以后,不能安眠。
她将春衫驱逐出宫,又亲自跪坐在佛堂之中,日日诵经念佛,替她抄录往生经。
即便她做了再多,也救不回一条性命,也丝毫无法洗去她的罪孽一分。
是她,有意无意的引导李昭仪四人去幽兰殿内嚼舌根,让李妍儿对自己的身份,对陈阿娇,对甘泉宫内的椒房殿生了探寻之心。
是她,有意安排春衫去伺候李妍儿,巧妙掐算之下,让李妍儿去找她,在她那里听到了刘彻关于“永远只爱阿娇一人”的话,让他们生了嫌隙。
是她,故意灌醉了刘彻,给他下了迷魂散,让他神志不清认错了人。
也是她,有意无意在春衫面前吐露爱而不得的苦水。春衫是个苦命的孩子,幼时她救了她一命,对她有近乎执拗的感恩之心。她利用春衫的心意,明里暗里让她给李妍儿苦头吃,破坏刘彻和李妍儿的感情。
可是她真的没有害人之心,她只是嫉妒。她不知自己的嫉妒之火,让春衫失了分寸,竟害李妍儿丢了性命。
“恐怕此生,陛下不会再原谅我了吧。”卫子夫苦笑着看向东边的方向。那里,新起了一座筑梦灵台,刘彻便从此留宿其内,夜夜私念着已亡之人。
她知道,他不会动她。因为卫氏有顶天立地,征战沙场的好男儿。因为她有几十年如一日的贤良名声。因为她有儿有女,为皇室绵延子孙。更因为,他从未爱过她,所以谈不上多恨。
雪越落越大,卫子夫的心内越来越凉。
这场风花雪月,始终与她无关。
不过是她,一开始便入错了戏而已。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