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爱我》鱼芽贝

2、卫晓光篇

　　“妈妈，我想回去了。”卫晓光蹲在床边，瘦削的脊背靠着床沿，委屈又无奈。

　　卫晓光学生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跟着父母一起来w市游玩。

　　父母的朋友做东，倒也宾主尽欢。除了总是撮合自己儿子和卫晓光。

　　稀里糊涂地，卫晓光自己参观w大的时候，被这位叔叔一个电话打来，于是见到了他在w大念书的独生子，小卫晓光两岁的w大学生会主席。

　　男生青春又英俊，走来的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不难看出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卫晓光手足无措了一瞬，便既来之则安之了。

　　因此也没注意到男生的不耐与客套下的冷漠。

　　施皓拉着卫晓光上了一辆顺风车，卫晓光有些懵懂：“我们去哪儿啊？”

　　施皓语气稍快了些：“我爸让我照顾你，可我临时有事，你跟着我一起去。”

　　卫晓光生在幸福家庭，对轻慢与敷衍就极是敏感，知道自己给眼前人添了麻烦，想说你把我放在这儿，我自己找回酒店的路。

　　施皓的话和卫晓光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电话是卫晓光妈妈打来的，卫妈妈对唯一的女儿很抱歉也不放心。

　　w市有块地适合开发，卫爸爸和施父得先去看看，山区路破，得在镇子上留两天，这两天就请施皓照顾卫晓光。

　　卫妈妈又请施皓接电话，卫晓光正在想着那这两天就不出酒店好了。

　　那边听到妈妈在拜托施皓，要在八点前送晓晓到酒店，酒店的经理会负责卫晓光的一日三餐。

　　施皓在长辈面前很乖顺懂礼。

　　电话挂了，卫晓光想说你把我放下来，可施皓看着窗外，终于笑起来：“到了。”

　　卫晓光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眼前是一片别墅区，每座别墅的外观都是一样的复古欧式风格。

　　关车门的声音砰一声，施皓走到卫晓光这一侧：“下来吧，玩剧本杀。”

　　别墅区的路并不好认，房子的外观都太相似了，七绕八绕才到达了一座别墅门前，应该是个民宿，施皓打开门，里面的热闹便传了出来。

　　里面还有几男几女，都是学生的模样，卫晓光看见其中一个最漂亮的女孩看见施皓进来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眼神便跟着自己了。

　　卫晓光一下子明白长辈们乱点鸳鸯谱祸害了几个人。

　　剧本杀时被针对也好声好气在结束了才拒绝下一局的邀请，然后便在一楼客卧发了消息给妈妈。

　　卫晓光想了想，又回复「他们玩的游戏我不太会玩，我自己想办法回来哦，施皓有点忙」

　　外面已经六点了，刚刚从w大开过来大概四十分钟，卫晓光想跟施皓说自己准备回去。

　　天色渐暗，风声起，应该快下雨了。

　　卫晓光挎着珍珠链条包，走到施皓旁边，施皓正在和漂亮女孩还有其他几个人玩真心话大冒险，大概正关键，漂亮女孩脸颊绯红，含情脉脉盯着施皓看，施皓也顺势而为。

　　卫晓光不想破坏气氛，于是找到吧台旁独自一人站着的男生，走近他时卫晓光还在想，吧台这里灯光好暗，刚刚好像没注意到他。

　　不过还是有礼貌地拜托他帮自己打招呼：“同学，你好，我看他们玩的很开心就不打扰了，我叫的车到了，我就先走啦，麻烦你帮我跟他们说一下啊。”

　　天色暗了，吧台这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卫晓光一时没有看清他的脸，只是个子很高，灯影下也棱角分明，面前的人停顿了几秒，之后点了点头。

　　卫晓光放下心来，走出了别墅门。

　　卫晓光走啊走，雨渐渐落了下来，突然路边悄无声息来了一辆出租车。

　　卫晓光很冷，刚刚说叫来了车也是骗人的，这里很偏，根本没有车可乘。

　　没等卫晓光伸手叫车，车就在她身边停住了，里面是最近新闻里通缉的连环杀人犯。

　　第一刀砍下来的时候，卫晓光懵然惊吓之余都不知道自己能爆发出这样大的力量，也许是手里抓着的手机不断震动显示出的“妈妈”，也许是三百米处就是那座熟悉的别墅，卫晓光疯了一样往回跑。

　　第一刀砍到了卫晓光挎着的珍珠链条包，圆润的珍珠一粒粒掉在地上，可能下雨天，又可能因为笨重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后面的杀人犯并没有立刻追上来。

　　卫晓光跑进了别墅的院子，扑到门上，她感觉得到后面的疯子一步步靠近，卫晓光绝望地拍门：“开门啊，施皓，施皓快来开门啊！”

　　没有人。

　　终于，在漫天雨雾里，死神举起了镰刀，砍在了白裙女孩的身上。

　　一刀接一刀。

　　落地窗旁，是缩在一起各怀鬼胎的大学生们。

　　就在刚刚，结束游戏的众人刚准备休息，罗丝雨尖叫：“卫晓光后面跟了那个杀人犯。”

　　他们是本地人，自然知道这几天全城通缉的杀手。

　　卫晓光拍了第一下门，他们所有人跟着一抖。

　　施皓想去开，罗丝雨恍若初醒，语气镇定：“那个人追到路口了，你现在开，杀人犯进来怎么办。”

　　平时柔和的女声带着自私和残忍：“我们刚刚在玩游戏，音响很响，谁听到了，没人听到。”

　　有女生吓得瑟瑟发抖，试图去反驳：“可她会死的！”

　　罗丝雨好像找到了发泄口：“哦？那你去开啊！把杀人的疯子放进来，你还有这个力气在这里装圣母？”

　　于是，除了拍门声、女孩子的祈求声和雨声，一时间世界好像安静了。

　　可没一会儿，死神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女孩最后喊了一声，利器刺穿□□的声音响了好几下。

　　屋子里的人缩在墙角不敢动弹，直到很久很久，一屋子的人在罗丝雨的催促下装出了醉生梦死的样子，直到警车到来。

　　没有人，没有人看到了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默默在树下看着刚刚跟他说话的女孩被盖上，被抬走。

　　卫晓光死了。

　　魂魄却被锁在了这片别墅区。

　　卫晓光飘飘荡荡了一个月，看到了施皓他们的见死不救，看到了母亲在别墅门前哭得肝肠寸断。

　　卫晓光气愤又难受，可是她离不开这片别墅区。

　　帮凶有大好前程，受害者却是一抹幽魂。

　　卫晓光最近发现自己身边好像还有个鬼。

　　一开始卫晓光是个新鬼，什么都不懂，总是飘出别墅区，飘出别墅区不会消散，但是会疼。

　　如果鬼还有灵魂，那就是刻在灵魂上的疼。

　　卫晓光摸不准边界，疼得死去活来了两次，可第三次，她发现她会撞到一个东西了，硬硬的，又有点软，好像，一个人的背。

　　撞了五六次，作为一个聪明小鬼，卫晓光感觉到是另一个鬼在挡着自己。

　　觉出这个鬼的善意，卫晓光每次撞到就乖乖地道谢。

　　有一天，卫晓光差点被树上吊死鬼的舌头缠住。

　　虚空中那条原本耀武扬威的舌头好像突然受了惊吓，瞬间收了回去。

　　卫晓光福至心灵：“你在我身边吗？”

　　除了风吹过，没有别的声音，可卫晓光不死心：“你在吧，你在的话，我以后就有鬼说说话啦。”

　　于是小鬼卫晓光开始自言自语了。

　　“这朵小花好piu亮啊！”

　　“那个吊死鬼又瞪我，我去给他瞪回来！”

　　“我今天飘得更稳了哎。”

　　……

　　直到有一天，卫晓光飘飘荡荡自言自语逛着玩时，眼前落下了一道黑影。

　　无神的大眼睛亮了起来：“是你啊！原来你也是鬼吗？”

　　黑影沉默着点了点头。

　　卫晓光盯着鬼影看：“你之前怎么不出来呢？你长得很好看啊！”

　　鬼影似乎不习惯夸人：“你也好看。”

　　卫晓光眼睛笑得弯弯的，有些害羞：“我不好看啊，满背后的血，还有好多刀疤。”

　　黑影还想说些什么，卫晓光仰起脸看着黑影：“你很好看，下次不要藏着了，我想看到你跟你说话。”

　　黑影和卫晓光就在别墅区待了五年，卫晓光时常会好奇自己为什么投不了胎，猜测是不是自己是非正常死亡，所以不归投胎部门管。

　　每当这时，鬼影就看着卫晓光，生涩开口：“你想去投胎吗？”

　　卫晓光坐在路牙边，低着头看脚尖和缝隙中的小草：“有点想，想投去妈妈的肚子里，让她再有一个小孩子。”

　　想着想着，卫晓光又呼了一口气，蜷起纤细的身子仰脸看天：“可是妈妈今年49岁了，怀小孩子太辛苦了，我还是不要投到妈妈肚子里了，”良久鬼影又听到她低低地说，“可是，我也不想做其他人的小孩子啊。”

　　鬼影没有说，卫妈妈在卫晓光走的第二年怀上一个。

　　卫妈妈打掉了。

　　她没有精力再去养一个孩子了，她宁愿抱着晓光的照片和回忆，也不想要把对晓光的爱给其他孩子。

　　亓桑察觉到那一行人来时并不紧张，他与卫晓光没有杀孽，不是这群道士的目标。

　　可这群人却招来了个棘手的凶鬼，亓桑自觉被鬼伤后估计会烟消云散，可是卫晓光不见了。

　　他保护卫晓光而受伤，让她待在地窖里不要出来，可卫晓光还是出来了。

　　不过幸好是在那凶鬼被他杀死之后。

　　明明鬼是不会流眼泪的，可是他却感觉卫晓光要哭了。

　　他想说，我没事。可是太疼了，浑身火烧一样的疼。

　　亓桑只记得，卫晓光让他等她，她找办法。

　　卫晓光跟在庆媛身后时很害怕，这个女人身上都是捉鬼的东西，可她还是忍着害怕和身上的疼痛，紧赶慢赶，出现在了这一行人面前。

　　“你说，要救那只鬼？”为首的是个老道士。

　　卫晓光急切地点头，忽视自己本能的恐惧：“对，救他。”

　　旁边的年轻人觉得好笑：“我们是捉鬼的，看在你们没有杀孽的份上，才放过你们，你现在还让我们去救？”

　　卫晓光没办法，跪了下来，拉着老道士的衣角：“我求求你，求求你救他，要做什么我都做。”

　　老道士细小的眼睛一亮，这只鬼身上极纯净，这样的鬼体很少，枉死却没有怨气才有这样的鬼体，于修炼倒是一味不错的药引。

　　老道士跟着卫晓光来了地窖，见到了亓桑。

　　他有些真本事，但也看不透面前这只奄奄一息的鬼，明明鬼体极虚弱，可气与魂却愈发强大，怎么看都不像会有事的样子。

　　可现下这鬼昏迷着，这通体纯白的小鬼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想了想，老道士摸着胡子，慢慢悠悠说着：“救他可以，你得跟我们走。”

　　卫晓光瞪大眼睛：“不行的，我不能离开这儿，我会疼。”

　　没想到一群人皆是哧一笑，一人小声取笑：“都是鬼了，还怕疼吗？”

　　卫晓光想说怕的，因为很疼，亓桑都会挡着她不让她飘出去的。

　　可是看着躺在那里的亓桑，卫晓光愣了愣，对啊，没人会在乎一只鬼疼不疼的，只有亓桑会在乎，可亓桑现在却躺在那儿动都动不了了。

　　卫晓光答应了，只是每天疼，忍一忍就行了。

　　老道士看出亓桑不一般，不用他施法也有造化，于是假模假式地弄了显型的法，本打算忽悠一下这小鬼，可却真看到了神仙。

　　来人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察觉到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卫晓光隐约听见男人说：“怎的还有只小鬼和臭道士”，倏一闪便看不见了，连亓桑都消失不见了。

　　卫晓光一下着急起来：“他呢，他去哪儿了？”

　　老道士正兀自震惊，怎么好像看到九重那位，被小鬼打断了思路，便没好气：“你道那是谁，那是真正的神仙，顶顶厉害的人物，呼风唤雨都不为过，他亲自来接的人你以为真是什么小鬼？笨东西！”

　　说着扔了本书给卫晓光，看着与刚刚男人一模一样的穿着装束的画像旁写着：风神云世。

　　可是翻遍了书，没找到亓桑。但是卫晓光也稍稍安定了下来，被神接走，那亓桑应该，可以活下去了吧。

　　卫晓光很疼，她已经习惯离开别墅区的疼了。

　　可老道士会修炼，修炼时用锁鬼链将卫晓光锁在炼丹炉旁边。

　　每次炼丹，卫晓光都很疼，鬼没有眼泪，所以整只鬼只能疼得蜷缩在地上。

　　第一次炼丹卫晓光几乎疼得失去了知觉，迷迷糊糊中想到亓桑，便委屈想念了起来，于是冲淡了鬼体上的疼痛，所以之后每一次疼痛，卫晓光都会想亓桑，好像想得越久，越不容易疼了。

　　亓桑是世上的鬼神，掌邪恶、司炼狱。

　　现世是他正式成神的最后一次劫难与历练。

　　之后便会和云世一样记在现世神传记中。

　　九重都在传，鬼神大人成神后便下了凡，急于深入基层。

　　亓桑的神识搜遍了整个别墅区，没有卫晓光的气息。

　　于是只好扩大到整个w市，整个省，整个中西部。

　　终于在y市发现了小鬼微弱的气息和一遍又一遍的亓桑。

　　亓桑直接用的真身闯进了庙里的炼丹房。

　　他捧在手心里的小鬼被锁鬼链锁住了，后背上的刀疤狰狞。

　　鬼体上又多出了许多疤，因为离开了别墅区。日复一日的疼痛在鬼体上反复鞭笞，终于留下了疤痕。

　　锁鬼链断裂，卫晓光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往日见到他就会笑的眼睛没了神采，整只鬼身的纯净白光微弱，小鬼眨了眨眼，轻轻抚上神明的脸：“…亓桑…亓桑。”

　　白光终是黯淡下来。

　　亓桑几乎疯了，将道士一行人用锁鬼链捆住后直接召来了凶鬼。

　　怀里微弱的气息夺走了鬼神的全部理智和心神，如果卫晓光真的烟消云散，那鬼神变成邪神也是一眨眼的事。

　　亓桑将卫晓光带回了九重，神明的力量滋养了一路，卫晓光的脸色不再苍白，转醒时她依旧靠在亓桑怀里，察觉到久违的气息，卫晓光舒适地蹭了蹭，随即猫咪一样黏着亓桑，眼睛亮亮的：

　　“亓桑你回来了！”

　　“我好想你！”

　　亓桑被小女鬼的一句话搅得心神俱乱，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察觉不到的克制与深沉：“我也想你。”

　　卫晓光在亓桑身边又变成了唠叨小废物：“我不疼了哎，我不但可以飘，还可以走了。”

　　“我背后的血和疤也没了！”

　　小鬼兴高采烈起来：“亓桑你真的是神吗？你好厉害！”

　　亓桑看着这只年龄永远22的小鬼，恨不得将她放在随身的口袋里，一刻也不要离开才好。

　　他再也，再也不要弄丢这只鬼了，她只能在他身边。

　　只是还有些事情要做，那些别墅区里的帮凶。

　　一个也别想好过。

　　看着恢复的卫晓光，亓桑眸色深沉，当然，自家小鬼就不用知道了，只是要提醒她托个梦给爸爸妈妈。

　　鬼神鬼神，向鬼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