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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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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二年,冬十二月。
凛冽的风顺着脸颊擦过,刮得耳朵上小小的冻疮隐隐发疼,马超艰难地骑在马上,头发被树枝上开始融化的雪逐渐淋湿,紧紧贴在头皮。马蹄深陷在积雪里寸步难行,朝身后望去,雪地上布满一排排凌乱的脚印,正是麾下裹足不前原地徘徊的大军。
这里位于陕西省西南部,北倚秦岭、南屏巴山,当年汉高祖刘邦忍辱负重,夯土建成秦模式的高台宫廷,打消了项羽的戒心,以此地为根基,出奇制胜拿下三秦。如今刘备势力日益壮大,能否统一天下,皆是未知。
晌午时分,天顶变得有些明亮,慢慢把人包裹在柔和的阳光里,大片微弱细腻的光点透过树梢温柔地漏进眼底。暖意一点点重新涌回到身体,地上的积雪渐渐有了松动的迹象。
“全军准——备——”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团团蒸发,刻意拉长的尾音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滑稽,回声破碎地漂浮在整个森林上空。
大队人马开始缓慢前进,地上厚厚的积雪消去了行走的脚步声,走得近些,众人才发现不知何时有人影笔直矗立在森林的尽头。距离隐约了轮廓,只在视线里留下一块扎眼的白。
突然间一阵焦躁袭来,马超不自觉夹紧脚下马蹬,马受惊长啸一声,惊起林中鸟雀拍翅。北风其喈,雨雪其霏,他伸手拨弄几下额前的头发,露水沿着发梢滴落在衣领里,大片濡湿冰凉。
“将军且慢——”只见眼前那道人影匆匆下马,牵着白色良驹微微欠身,抱拳说道。
马超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人,眼里浮现出深沉的暴躁不耐。随即用手撑住下巴,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你是谁?”
赵云闻言抬起视线,见对方逆光骑在马上,样貌看不真切,只依稀觉得比平常人稍高许多。对方说话的语速急促且暴烈,似乎是个脾气急躁的人,反倒不说话时有种令人无法忽略的压迫。
这时,对方的大军缓缓从后方赶来,依次在男人身后整齐排开,为首的副将警惕地紧盯着赵云的一举一动。
苦笑一声,“在下乃常山赵子龙。”
一席话不卑不亢,甚至温文有礼。马超听见身后军中悉悉索索的悄声议论,皱了皱眉头,手中龙骑尖直直插进雪地,“嘭”地一下是沉闷的撞击声响。武器的利刃反射着金属特有的芒光,霎时军中人齐齐摒住呼吸,再不敢出半点声音。方才,眯起眼睛,打量起眼前身形消瘦的弱冠青年,马超轻巧地拔起地上武器,脸上似笑非笑,掩不住浓得化不开的桀骜不驯,“久仰长坂坡之役,赵将军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
对方仍端坐马上,赵云岂不知马超言下之意,他忽然觉得甚至不能直视这个曾经尊为太尉的男人,被刺目的倨傲浸满眼底,慌忙侧偏过头,咬住下唇谦恭道,“将军过奖了。”
暮色渐苍茫,纷乱的流云缭绕在天穹之上,不断回旋的疾风吹散了那云雾低垂的变幻模糊形状,马超的视线停留在赵云颈部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脆弱而又纤细,苍白得几近透明,一如这漫天遍野瀌瀌徜徉的霜雪乱云。
凛冽的北风从两人中间呼啸刮过,马超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猛地转动手腕,手中武器朝赵云突刺过去。
只在电光火石间。
“赵子龙将军好枪法。”马超收回被对方及时挡住的武器,策马踏了几步,后面大军也紧紧逼近,唯恐来人对自家将军不利。继续说道,“果然名不虚传。”
赵云抬眼,淡淡道,“久闻马将军骁勇善战,今天下三分,陷黎民苍生于水火,若不能为百姓着想,空留一身浮名又有何用?”
马超的诮笑无预兆地放肆起来,更像是携着嗜血的嘲讽,把视线从赵云身上移开,穿越过大片灌木森林眺望向茫然的未知,不可控制地想起西州无辜的百姓和被杀害的亲人们,酸楚而柔软的情绪涌上来,他的笑声更甚,“真是有趣。”
已经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
曾经有人问过赵云,“倘若天下太平,你会做什么?”
赵云笑着摇摇头,神色间有一缕清浅的落寞,“我没想过。”
那人伸手温柔地覆盖住赵云的眼睛。视线被漆黑的混沌填满了整个空间,所有的感觉不安分地游走在四肢百骸,最终融入深沉的阴冷黑暗。赵云听见那人几乎低不可闻的轻叹低喃绕在耳边,那时的他并不能理解这些动作的含义,只单纯固执地认定那人是值得追随一生的贤君明主。
那人便是刘备。
更多的时候,赵云的想法显得空旷而辽远,却又偏偏简单到捉摸不定。他为人襟怀坦荡行事磊落,眉目间是出乎意料动人的静谧,仿佛能轻易滤过一切嘈杂的喧嚣和浮华,凝固成内敛的清澈安定。在无限广袤的天地江山,他安静地站在上位者的身边,默默无闻从不逾矩。
赵云环顾四周,身处在深冬僻静的山道,清晨林间悬浮的水汽结成一层稀薄的雾,目光变得柔和缥缈起来,听觉就格外灵敏。
“孟春将至,冬雾兆晴,孟起将军准备何时动身前往汉中?”
“刘玄德统有益州,分占荆州,眼下夺取汉中正有如探囊取物,又何必急于一时。”
语竭,人影慢慢穿过薄薄的雾气走进赵云的视线。
马超扬起玩味地冷笑,“赵将军口口声声百姓民心,试问这江山社稷哪个不是由百姓尸骨堆砌?百姓不过是掌权者手里的玩物和棋子。”
尖锐的神情,线条锋利的侧脸,竟也在云雾的环绕下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软。赵云望过去,声音兀地哽在喉咙里。
把急速的语调放轻放缓,马超转过脸与之对视,眼里闪着呼之欲出的恶意,“赵将军成家了吗?”
“今乱世未定,国贼未灭,大丈夫怎可自求安稳。”
寥寥数语割破绕在周围的雾气扑面而来。
仿佛早就料到般,马超了然地放声讥笑起来,弯下腰嘴贴在赵云耳边,轻柔的嗓音直窜进对方耳膜,“赵将军肺腑之言令人钦佩,倘若天下已定,将军又如何?”
赵云猝不及防地愣怔起来,良久才回过神,狼狈地撇开眼。
马超挺直身体,神色骤然掠过些许狰狞的悲凄,转瞬间,又被无法撼动的残忍和决绝取代。他想起那个暮色里,空荡荡的偌大楼阁和被染成血红的墙壁,到处都充满了新鲜腥气的刺鼻味道,他低下头止不住地呕吐起来,才发现脚下青石板早已被快要干涸的暗红浸湿。亲人黏稠的血液裹住强烈的恨意,那些深刻扎进心底的绝望,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流年似水,潜移默化地悄然改变世间万物,曾经锐不可挡的疼痛终究被藏匿在无法轻易触碰的位置,光阴荏苒,过往年华化成深不可测的一潭溪水,细密地包围住所有。
马超转过身,大步走出这片薄雾,声音却清晰地留下来,“将军若不爱己,焉能爱人?”
他想,大约是有些嫉妒赵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