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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方朔就跟着老翁学习推演卦象、演算星历之事。吴小七本非常不喜这老翁,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本领。
那日,在大槐树下,该老翁捋了捋自个儿花白的胡须,道,“此处西南方麒麟坐镇,能够辟邪挡煞,故宜往西南行。”
吴小七听了,悄无声息地在老翁背后龇牙嗤笑了一声,心中暗道,“要是西南方什么都没有,看你怎么收场。”而那方朔却毕恭毕敬地作揖道,“是,就依先生说的。”
方朔这人本就自大,且很少会对人如此尊敬有加,今天对这翁竟如此体贴。吴小七见了,心中连连惊道,“嘿,真是见鬼了。”吴小七还真没见过方朔这副模样。吴小七又悄摸摸地对着方朔那高冷孤绝的背景吐舌头,心里想道,“我和你同行这么久,平日里化缘,都是靠我开口,怎么没见过你这么好脾气地对过我?今天倒好,对着一个老头也能如此温存。”
三人往西南走了三个多时辰,一路上,吴小七全程黑脸,一句话都没有说。“还麒麟坐镇呢,我看什么都没有。”吴小七撅起嘴,带颇为不满的语气道,“你说是不是呀,小八。”吴小七对着怀里断了一只羽翼的小八道。
当初,吴小七半路捡了这只小鹰仔,这只鹰仔的伤口非常严重,小七养了三年多,因为缺粮少药,一直都未曾养好它的伤。对于生来就属于天空,属于自由的鹰来说,断了翅膀,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而这只小鹰,一出生,就断了翅膀。吴小七可怜它,一直养在身边。有时候,小七看着它,便想到自己,自己和它,不都是相类似的吗?
而一路上,每当方朔懒得连一句话都不肯跟她说的时候,她能够唯一倾诉的对象,就是小八。比起方朔,小八相处起来,还更容易些。
“不着急,快到了,再走两步就到了。”对于吴小七的抱怨,老翁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吴小七怀里的小八,对着吴小七道,“这活物,同你有缘。可惜......”老翁又捋了捋胡须,笑道,“这缘分呐,是缥缈的东西,最是琢磨不定,还不如早早放手,以免日后伤心。”
“这老头,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我不把你打一顿,量你是什么高人,也得臣服于我。”吴小七这么想道,“反正是方朔拜你为师,又不是我拜你为师,我怕你什么。”小七撸起袖子,正准备找这老翁辩白几句。那方朔知道她性格骄躁,眼疾手快,倏地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旁低声道,“先生年岁已高,你看,这书箧都不要你我帮忙,他负重难行,你就让让他吧。”
“是他不要我帮的。”吴小七不甚高兴地撇了撇嘴,暗道,“他活该。”
正闷闷不乐时,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灼灼桃林,就若那文中说的,“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落英千点,翩翩飞蝶,方朔和吴小七不自觉地就被这迷人风景吸引住了,沿路走了几十步,又一片农桑庄田落入眼中。“真是隔尘世,流年不管晋和魏。”方朔叹道。
“到了,到了。我说,此处才是读书看书的好地方呀。”
此时,吴小七才不得不佩服这老翁的本事。
“我看这家不错。有树,有花,风景甚好。”老翁领着方朔和吴小七进了一家农宅,只见得门前两棵又大又粗的老槐树,树下种满了各色鲜花,香气芬芳。老翁推开门,把他背了一路的书箧放在炕上,然后烫了茶盏,惬意地给自己泡了壶茶,向后如释重负地往座椅上一躺,道,“方朔,休息片刻,随后,我便教你八卦之法。”
此时的方朔简直就是个好学生代表,和平日里吴小七所见之方朔仿若是两个人。素日,吴小七喊十遍方朔的名字,方朔只会应一声,相当不傲。而今日,方朔竟然老老实实地待在座椅上休息,先生说一句,他便彬彬有礼地回一句,真像个乖乖等上学堂的孩子。
吴小七瞥了一眼方朔那坐得笔直却瘦癯、如同一根白烛清冷似的背影,心里感慨,何时,他方朔也能认真地待她一回呢?吴小七思及此,便觉得气结,出了柴门,发现大院外石桌上放着一大盘时令水果,馒头素菜一应俱全。
“啧啧,这地方果真是有祥瑞。”吴小七感叹,等不及地便坐下来填饱饿了小半辈子的肚子。吴小七吃得饱了,这才进门去找那老翁,只见两人已席地而坐演算起天象来了,想必也是已经提前吃了吃食。自那方朔生了一场大病后,吴小七便时常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他某天又因为吃不饱饭,一个不小心又嗝屁了。现在,看他模样,不像是没吃饱的样子,这才放心。
吴小七看方朔正学得专心,不忍打扰,轻轻退了出去掩了门扉。却又忍不住好奇,偷偷从门缝内窥视。方朔本就样貌不俗,这会儿,不知是不是因为学得认真,神态举止更是清爽,比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专注。“若他日后真的有一番作为,我岂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想到这里,吴小七重重了扇了自己嘴巴子,苦笑道,“小七呀小七,他素日就对你爱答不理的,等他发达后,又怎么会想到这你个假扮男人的小和尚。”
未曾想,小七这巴掌打得稍微重了点,惊扰了里面的老翁。那老翁在房内吼道,“女娃娃,你若是无事可做,吃饱喝足后,就替我去后山放牛去。”
小七听他唤自己女娃娃,心里宛若惊了一个大霹雳一般,尴尬无比,一时找不到措辞来好好应对,尴尬许久,这才答道,“你个老头,不要拿女子同我比较,我......我这人,这辈子最讨厌女人。下次,不许再这么叫我,否则,我力大如牛,揍你个鼻青脸肿。”吴小七胡乱说了一通,这才愤愤离去。
吴小七一口气跑到后山,心中忐忑,对着蔚蓝天空大骂气那老翁来。骂得累了,这才停下来。小七担心,方朔会不会对她的身份开始有所怀疑了呢?如果让方朔发现她是个女娃娃,等回到普度寺,方朔会不会告诉住持,到时候,她就连最后的栖身之所也没有了。况且,在那时,方朔又会怎么看待自己?方朔相貌好她许多,尽管人是孤高傲慢了点,放在人群中,却是想低调也低调不了。而小七自己却平平无奇,在这乱世当中,毫无长处可言,方朔他还愿意带着她吗?
小七越想越烦,想到最后,觉得上天待她实在不公。一介弃女,命如草芥,如果有哪天湮灭于这小小天地,又会有谁怜惜她呢?又会有谁思念她呢?思及此处,吴小七不禁悲从心来,几乎是要落下泪来了。正悲伤着,面前那牛群不安地聒噪起来了。有几只极不听话的,尤其是那只带头的黑角牛,跑出去好几里路远。
“黑牛,黑牛,你给我回来。”吴小七见那牛跑得远了,也顾不得伤心,急得大喊。小七猜想,这牛群既是那老翁叫她放的,那么,极有可能是老翁的。若是叫老翁知道了,她放丢了一只牛,说不准那古怪脾气的老翁会逐她出去。而这个地方丰衣足食,宛若桃花源般,若老翁真要叫她出去,她可真是不舍。
“别喊了,傻瓜。”不知何时,那方朔竟然已经到了她的身边,仿若天人降世。“你怎么来了?”吴小七被他一叫,转过头来看他。只见方朔笑了笑,只不过笑得弧度不是很明显。方朔就是这样子的,笑都笑得像一块白泠泠的玉佩,让人感觉像是一阵飒飒的秋风,明朗、却又若即若离。吴小七明白,他常常是不许人靠得太近的。
“那牛跑不了的,她的孩子在这儿,不会跑远的。”方朔指着牛群中的一只小黑牛,又道,“就算是跑了,先生也不会责罚你的。你不必过于担心。”
“谁说我是担心他责罚,我是心疼一只牛白白丢了。你知道的,这一路上走来,谁都没有饱饭吃。我是担心浪费。”吴小七不服气地转过了身去,不想让方朔看见自己的丑态。可是,如果方朔真的看见自己哭了,那么,他又会怎么做呢?他,会安慰自己吗?一想到这儿,吴小七竟又些期待起来。旋即又一思虑,这种期待又灰飞烟灭了。毕竟她现在在方朔眼里,是个男娃,就算方朔真的看见她哭了,顶多只会问一句,“兄弟,你没事吧。”诸如此类,况且依据她的了解,方朔那冷如玄冰的脾气,从未有过把谁放在心上,估计是连过问都不想过问一句。
“你说的有理。不过......”方朔转了个身,道,“这个地方风调雨顺,又极少和外界接触,这几日,你不必过于担忧食物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