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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折 众莫知兮余所为 ...

  •   一盏茶放在案上,凉了,谁也没喝。

      主人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翻看着昨天的报纸,指节敲着椅子把手,一派气定神闲。

      身旁坐个男人,军装笔挺,剑眉入鬓,棱角分明,眸光锋锐,满身傲气。是至多不过三十岁的一张脸,神情却沉稳刚毅,眉目深处,又蕴着隐隐的侵略性和危险。活着的古希腊神明塑像,也无非若此。
      许墨如果是玉,他就是钢铁。淬过血火,斩过邪祟。这个男人在江城无人不晓。李少帅之名,能止小儿夜啼。

      “李少帅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许墨眼一抬,把报纸翻个页,嘴角扬着,眼底却殊无笑意,“还是,来提前恭贺我订婚?”

      “Lucien,你别装蒜,你知道她是谁。”李泽言话音更沉,“她是个定时炸弹,秘密太多,绝不能留在你身边。”

      许墨还在看报纸,大总统新政,美国大选,律师通告,赛马比赛,香烟肥皂广告挤在边边角角。他也觉得乏了。“她不是,就算她是,我也看得住。”

      “把她交给我。”少帅站起身来,伸出手。他身高比许墨还要高上些许,立着便如一座山,有不容质疑的气势。“我保证她不会有事。”

      “恕难从命。”许墨还坐着,把报纸折了折,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李泽言气急,反而笑了。他甚少用真名称呼这位共同留洋,也一同出生入死的多年老友:“许墨,你把这个女人领回来,不想后果吗?你现在护得住她,你能护她到几时?”

      “她不是麻烦,也不需要我护。”男人彻底放下了报纸,扬眉望他,笑道,“Victor,她没你想得那样脆弱。”

      “罢了罢了。”李泽言深知老友的固执,“我会派人看着。要是她和那边有联系的话,别怪我一枪崩了她。”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枪把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玫瑰花。一把崭新的勃朗宁M1906,少帅眼睛都未眨一下,冲着许墨丢过去。
      许墨稳稳接在手里,笑道:“Victor,多谢你。”

      李泽言洒然离去,挥挥手,没有回头。
      “走了,不用送。”

      景砚在楼上听得许墨家里来客,模模糊糊间两人竟像是起了争执,多半也不是她该听的事情。细雨敲打窗户,她想着反正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去看布满水滴的玻璃。玻璃外的江城,渐渐在雨中,一盏一盏亮起灯火。楼下有车子发动声,她看见个穿军装的男人英挺背影,只一闪,就从视线里消失了。

      敲门声笃笃响起,景砚以为是安姨,便柔声说:“门没有锁。请进。”

      竟然是他。
      他竟真如之前所言,换了身月白色长衫,绘着墨竹阑珊。鼻梁架着金丝眼镜,那个风雅翩翩的许先生又回来了。

      她第一反应是整理头发。睡前发丝半干,她用毛巾包住头发就睡了过去,现在也不知是何种凌乱模样。为什么每次见他,自己总是这样狼狈?

      “抱歉,我吵醒你了吗?你只睡了两小时,安姨在准备晚饭,还可以再休息一小会。”许墨走近,很温和地看着她,“这床可还舒服?”

      “没有。我是自己醒的。很舒服。”景砚不敢直视他,又想起楼下的争执,有些局促道:“许墨,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没有。不仅没有,还给我带来了生机。”他笑,突然变魔术似的,背在后面的左手伸了出来。一大把沾着雨露的栀子花,适才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香突然充斥了整个鼻腔。她忍不住微笑。

      “喜欢吗?”
      “嗯。”
      “栀子花有利于安神和睡眠。”许墨把花插进床头矮桌的玻璃花瓶,“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她看见他发梢有雨水滚落,忍不住低低喊他的名字:“许墨……”

      “嗯?”他正摆弄着花叶,闻声偏头来看她。景砚只觉得这男人好看得过了分,忍不住又唤一声,“许墨。”

      “我在。”他应了,又抬头看表,“嗯,还有一会儿才吃饭,现在,脱衣服,让我看看伤。”

      她惊着了,下意识双手捂住胸口。“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给我看看。我是医生。严不严重我说了算。”男人逼近她,月华般的面容占满了视野,口吻却不容置疑。“景砚,你信我。我是医生,不是登徒子。”

      “我我我信你……”她结结巴巴,满面绯红。“但但但但是……”

      “阿砚。”
      “啊?”
      他语气突然温柔了,“我做过很多场手术。无论男女。常人眼里,那是赤身裸体,不知羞耻。我眼里,那是骨架,血肉,和生命。你是我的病人,治好你,是我的天职。”

      她安静了半晌,低下头,绾了一把头发。“好。”
      女孩子背过身去,慢慢把上衣卷起来。净瓷般裸露的肌肤莹润光洁,却有数道交错的淤紫红痕。打她的人使了巧劲,外观看起来并不算严重,也没有流血和结疤。但许墨知道,这种伤最是疼痛。

      天知道她一个娇怯怯的大小姐,这些日子如何忍得?
      他皱起眉头,语气冰冷。“他们竟敢这样对你……”

      “我跑了几次都没跑掉。他们把我抓回来,气不过才打了我。”景砚苦笑道,“他们指望能把我卖个好价钱,肯定不会留下明显的伤。”

      许墨只默默听着,手上消了毒之后,略微粗砺的指尖蘸上药膏,在她后背上缓慢涂匀开来。

      “会好的,阿砚。”她听见他从她身后说,不知道说的是伤,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指尖在肌肤上轻轻划过,伴着舒服的清凉。伤果然没那么痛了,她只觉得温柔至极,像怕把她碰碎了。

      他用纱布把伤盖起来,才让她把衣服放下,又去药箱里翻药。一瓶膏状,清凉气味,外敷。一日三次。一瓶药片,活血化瘀,内服,一日两片。景砚依言一一记下。许墨又摸一摸她头发,表扬她乖。“吃饭。”安姨捧了食盒进来,一碗鱼片粥,白瓷小盘盛着五颜六色各式小菜。景砚看了只觉肚子叫得欢快。

      “怎么不去楼下吃……”
      “你身子虚弱,宜静养。”许墨笑着看她,“不用心急,和我同桌吃饭的机会多得是。”

      景砚刚夹起一筷子白灼芥兰放入口中,就窘得低头大口喝粥。

      “慢点吃。我让安姨依着江城口味做的,不知道你吃得习不习惯。”
      “习惯习惯。”景砚赶紧点头,鱼片粥入口即化,汤底鲜香,鱼肉绵软,她感叹:“真好吃,安姨煮粥手艺真好。”

      许墨淡淡笑着,没有接话。安姨却在一旁道,“这不是我煮的,是墨少爷煮的。”

      “许墨……你还会煮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景砚瞪大了眼睛。

      “很多。”

      他忽而敛去笑容,满脸疲倦。
      景砚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表情。
      “割地赔款,我阻止不了。鸦片盛行,我无能为力。任我医术再精,也救不了人心。”

      他慢慢举起那双骨节分明,却有薄薄老茧,和浅淡伤痕的手来,抬头望着,向着光。

      景砚怔怔看他,突然说,“如果我爹爹还在,他听到你这番话,应该会很想认识你。” 安姨不知何时退出了房间。

      这是自那场大火之后,景砚第一次提起父亲。

      她捧着碗,茫然开口:“现在外边都在传,我爹爹通敌卖国,是个汉奸。是,他杀过很多人,他不是什么好人,有人想要他的命,我不奇怪。可我知道的,他心里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义。他从没,做过对不起中国的事。”

      暗色的水渍慢慢出现在雪白被褥上。“现在他死了,他死了也不能安生。还是到哪里,都有人要指着脊梁骨骂他。骂他是汉奸,洋人走狗……”

      话音渐渐哽咽不成句。女孩终于以手覆面,恸哭出声。

      她的头,被按进了一个温暖的、清苦草木香的怀抱。他倾下身子,用力拥抱住女孩单薄的身体。
      景砚再顾不得礼数,眼泪将许墨胸前的衣衫尽数沁湿:“为什么?为什么无人信他?我爹爹他尽心尽力,待江城子民这样好。为什么世人宁可信流言蜚语,却不肯信自己眼睛所见?”

      他一下下,抚摸着怀中少女柔软的黑发。她像只小猫,伏在他怀里呜咽。
      “人,心若是盲了,要眼睛也无用。景督军是英烈。我信他。”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许墨,谢谢你。”

      “傻姑娘,你怎么同我说这些?我若是你父亲的政敌一派,把你交上去给保皇党,你要怎生是好?”他神色不变,景砚看不见他眼底风云变幻。

      “不会的。许墨,你是革命党。你若是保皇党,怎会说那样的话?又怎会救我?”

      这样单纯,到底是个孩子。男人在心底叹了一声,手下的动作更温柔了些许。“好。我不辜负你这番信任。我确实是革命党。”

      景砚哭声渐止,发觉自己失态,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起来,她一时间心里转过千百念头,大胆的想法破土而出。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更干净了,如泣如诉望着他,语气却坚定:“你们……你们做革命,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

      许墨讶然,“你想要做什么?这种事情……很危险,你想必比谁都清楚。”

      “我想好了。”景砚握紧了拳头。“我会些国文和英文,过段日子我就去报社碰碰运气。见过景砚的人毕竟少,我可以换个名字,就没有人认得我。重要的是,我不怕死。所以我什么都可以做。”
      她嫣然一笑,满室辉光。

      “……”
      灯火轻轻摇曳,照亮许墨沉思的容颜,一张脸被半明半暗的光分割开来。
      他再一次仔细打量她苍白的脸。他早知她坚强,也早知她的不平常。但他没想到,她不是养在温室里,纤弱的蝴蝶和栀子花,她竟真有,石的坚韧和决绝。
      心下对她的敬重和欣赏,又添一分。

      “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见个朋友。粥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热。”
      许墨没有拒绝也没有赞同,只是状似无意,给她掖了掖被角。他端起碗,推门出去了。

      她感觉到了,被子里有个冰凉的金属物什。入手沉甸甸的,她摸出来,便惊讶地睁大了眼——

      那是只在父亲保险柜里见过的,一把袖珍的勃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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