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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托邦 我变成一具 ...

  •   我变成一具尸体,是三分钟前的事情。骨骼分离出我的血肉,皮脂向右稀释成肉色粘沫紧覆于电车头,轰鸣超脱出鼓膜,一切归于宁静。接近人群的轨道旁,纵横铁条上面粘着我的半只手,还有被横穿而去粘连成灾的软骨,看上去像是生前控制我食道的会厌。我想过要完整。汹涌人潮中发出女性的尖锐惊叫。眼珠仿若还有些许残留的意识,惊异于生命力也同蚯蚓有的一拼的执着。像是洪流中同浊水相痴缠翻滚的鱼类,上唇几次扎入尖钩却仍能吞咽同类。不谙世事的孩童脱口而出的惊声大哭,我听到不止一声。再后貌似还有善良的女人为我轻声唏嘘,但也许是在为要换车上班一事的抱怨。是我叨扰了她的好心情,正如同往日我疾步路过乞讨的孩童一般。我想她或亦是不忍的。点与线相连后,虹膜内出现了烈烈的红。刚才上楼时看到了穿着碎花裙的女子,这样一幕是否会让她今天精心准备的妆容和心情扭曲一刻,于是我自责。十五分钟前,没有看到天。我祈祷,讨好我剩余之下的想法,记忆中我在窗台看到的最后一眼--也许仍是蒙层的微黄。我把手机放在红白色的帆布包里,连同我最爱的笔记本,廉价的珠宝盒,还有一本书页翻角的大众教科书小心翼翼投入大众垃圾桶。一大一小的人,在我剩余的意识之中哭了出来。神啊,我还是幸运的。像我这样的人,如同我这样的女孩,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现在这位女孩是一滩肉泥,还是布料与血混迹一处的惨状?
      少时看过的动画情节也并未出现在我的身上。灵魂未被抽离出肉身浮于世间,很快我身体上最后一颗可以运作的细胞活体也停止运动。血液软塌塌流失出肌肉断层,意识逐而逝去。美其名曰。我想起我还未吃的药片,未看完的书作。但那些已不重要且是不可期的,因为眼前已一片晦暗了,似又回到许久前将自己关在房间中独自点烟烧到图书的包装纸的那时候。那时的黑是非比寻常的,若我形容为黑的三原色也的确如此。正如陈旧电视时常出现的三色雪花屏,而又非转瞬,长久滞留覆盖于房间的四壁,没有光圈,没有电子屏闪到欲溢而出的白色。在此处我不必用以藏匿遮掩去窥探一隅的狭窄眼神。我想是十分钟,或是更久,我的脚回来了。在迈步向前的一瞬我仍在恍惚,并非犹豫而是一直以来对于见光的恐惧,即便失去生命也如此。
      我走出这条巷子。这是一条不合格的巷子。这样说并非我眼见短浅或是精神恍惚。两侧并没有楼,在平地一般的大地上,只有碎布,草皮,沙砾或是皮革以及说不出名来的制品。棋布而成的区域。而我在此,重新见到了“人”。
      我惊愕,我看见人。
      臃肿坦胸肚腩堆涌的男人,牵着柔软小手微露笑颜的孩子,女人蹲下身表情略舒展,凉鞋中的指甲残缺泛黑,缩在窄小的上身阴影下。三五成群的背着散开恶臭的垃圾大袋的工人,由于过热要脱下浸湿汗衫,双眼紧随穿着热裤的女孩,好似要从她手中的课本中窥见蜜色。我以为我仍在做梦。或许连同我在外人看来莽然的纵身一跃都是一场恍然大梦。可是,没有房屋,地基一样的居所,蹙眉的女子端正坐在马桶上,神情远比一旁灯下奋笔疾书的男子要认真而多。墙壁的栖地上是抚摸着丛生腋窝的中年教师,聚众斗殴的少年轻佻吹着口哨坐在原本的隔壁。目光很快游离出去,我被穿着衬衫的少女握住了手臂。这是一张流淌着柔谧之河的脸,我看见稀疏覆盖在她人中处的浅薄纹理,像是来自新生幼儿手臂上稀世质地的粉灰。金发碧眼的女子,诸神绘卷中至美的代表,光圈融汇成河逆流于她蓬松的头顶软发上。我听见她欢迎我来到此地。
      草率到来后我握住她虔诚伸来的手掌,妆品质感的闪色粉末下燥根般纵横于皮上的纹理,夏日携来的疱疹一端起皮另一端根深蒂固。我又惊诧,我居然能听懂身前疾步的少女口中缓慢的话,像是来自流水线上或是听力考试广播中的美丽人声。我上前,双目紧锁于她开阖不断的唇齿,也不知道她将要领我去往何处。确认了这流利语言并非中文后,我开口,但话哽在喉头。我想起她刚才近乎为我超脱祷告的台词,女人说乌托邦是桃源,是所有生命灵魂死后共通于同一荒流的所。这样的血肉之躯,我不再怀疑。我竟也不感到慌张,细说便是电车迎面电掣时,我便已然感到至细胞深处的抽痛。
      我在轨道铁列间美名其曰纵身,而实际上,我好像确实得到新生。血液快慢滚流,皮肉叠层相缠而成的充斥着充沛活力的躯体,我又看到,我又触到了。
      严霖霖告诉我,在乌托邦,人对自己的所知本就不够完整,生前的记录被保存在数据库中,连本人都没有查看全部的能力。初次听说我觉得好笑,甚至几分不屑意味去看待每一位从我身边渐行渐远的居民,脸上只有好似冰冻而起的微笑和此起彼伏的报告声,无非就是些关于求职的敲门砖,每个人视若珍宝护在腹腔前的都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个人档案。膏位者掌握至多,这一点倒是和往先毫无出入一模一样。可后来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缓缓消退,这是我在乌托邦安定下来的第三天。时间消退流失之快,与往先有何不同,我已无心考证,更况且是无用功,可令我分外恐慌的是我意识到我融入这个世界已是迟早的定局。很快我已经记不起儿时玩伴的名字了,那是我去向六尺之下时唯一告知的人。是与我共享同一个头脑的朋友,是我在活着的世界中唯一可以清清楚楚不留余地将自己袒露明晰在面前的人。严霖霖一丝不苟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细腻温润的表情与面庞上,人工智能般向我表达祝贺。我不懂这有什么可大肆宣扬大张旗鼓,当天晚上我在帐篷中彻夜难眠。生前有社交恐惧症的我,一帐之隔的不属于同类却毫无差别的交流声悉数传来,我无法想象初次见到的一地废弃物与粗糙质地的栖身之物—跪卧于那之上的居民,该如何处理好分内之事与多余的情绪。我抱紧头颅,想起黑人女孩精致削瘦的面庞—那是一张近乎突兀在脖颈之上的脸。我对于她的了解,也仅仅只是黑纸白字的日记,可这与这些天进出我帐篷的高职人员手中厚厚的个人档案相比,已是一种恩惠。在乌托邦,小心翼翼才得以窥见一丝一毫的常情,开始成为我拼命寻觅的甘霖。
      第五天,我得以使用帐篷的权限到此为止。我缄默抱起严霖霖给我的毯子,食物和水,再一次回到了开始的地方,走路花费了我很长的时间,初来乍到的低下地位并没有使用车辆或是打车的权限。同现世并无不同的道路纵横在我头顶,翘首可以看见水泥土石堆砌而成柱。乌托邦最为狭窄的地区,随处可见的荒芜无垠的土地,生的气息却愈发浓重。所谓只有一线之隔的我的邻居,一家四口的顶梁柱,一个身材精瘦留着短小胡子的男人,只静静看了我一眼,于是造成了相觑无言的尴尬局面。许久后他生硬的脸庞上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微笑,看上去像是精神病院里的首要看护人员—极端的高智商人群。我回以他牵强扯起的唇角。他不再理会,而是重新去同身下肥胖的女人翻云覆雨。我背对着他坐在我的一方毯子上,称不上家的容身之地,如若是我往后也处变不惊,那岂不是会同他一般,在见到新邻居时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连拉至一半的内里布料都不加遮掩,宽大胯上的条条褶皱显露无疑。
      我的身体开始泛热,我讨厌这种感觉。直腰站起后我尽力从容从结合的夫妻身旁淡然走过,脑子里已经连同昨日困扰的是何许之物都记不太清楚,我抬头,脑内一阵轰鸣似要搅烂我的肉质。我看见了她。光滑如上好布匹的黄发,我想起这是我曾经极想尝试的发色,却被父母亲斥责为不健康的发色,枯败的谷色在他们眼中早已根深蒂固。我静静望着她,她在旁若无人地脱下一件汗透的衬衫丢到她花色的棉毯上,背脊间紧收而又忽而张开的绝美蝴蝶骨,表皮滑落水滴。她抄起一块用至棕褐的厚毛巾擦净背对我的面庞。我又想起她棕色的眼,双目间若隐若现的眼下皮质,油腻生动,精瘦一路直下的筋骨,凸出蓝灰色牛仔裤的胯骨延伸至修长黑色双腿之下的脚掌。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少女转脸看向我。她略略歪头倾倒向一侧,毛巾吮吸发间水滴,神情凉薄而警惕。我轻声说了句英文后她咯咯笑了起来,很快又作无事人一般别过头去。我记起严霖霖告诉过我在乌托邦,人民的语言相通,并不必去刻意学习或是说出口。
      我并不是主动的人,仅仅适用于我的内里,现前记忆中被迫交流端起嘴脸的姿态疲惫倦怠。但此时我生出一种迫切的冲动—想要去结识,了解她。此时突然发现我正突兀站在人群中,双脚边正在吃着酸涩粗粮的少年,近乎怨憎的眼神幽幽望着我。我看到她喋喋不休的母亲。同生母并无二样的语气,但此时我由衷笑了出来,缓缓走向背对着我的黑皮少女。
      我向她询问她的名字,吉,她这样告诉我,再问其他,却一一得不到所答。之后我才知道眼前的少女对自己的了解也仅仅只有姓名而已。
      ‘你为什么不去做点什么了解自己更多?’我听见自己语言格外生涩。她并未作答,片刻后只是轻声嗤笑抹去面庞水珠。‘你对我了解多少?’‘我看了有关你的日记。’话语哽在喉头,我忽的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冒然。这仅仅是猜测,但我内心发出一个无比肯定的声音。我看见她染得艳红的指甲嵌在毯子的稀疏硬刺里,耳畔若有若无的属于隔壁女人的斥责,男孩的反驳,以及十步以外女人欢愉的交谈声。在有限的记忆中穿梭不定的白光。
      我想起来,乌托邦是假想的桃源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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