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泰勇小说选》周兆燎

7、十年前后（4）

　　长沙之行使我与同学们建立了稳定的联系，有关婷婷的消息自此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传入我的耳朵，最使我痛心的是她跟一个拍电视剧的导演上床的丑闻，两种说法不尽相同，大致经过如下：
　　婷婷早已不满足于做电视节目主持人，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当演员走向全国。她以前触过电，天资甚好，浑身是戏，试镜后导演称她“前途无量”，随后竟无下文。婷婷明白导演的意图，亲自找上门。婷婷不愧为谈判高手，事先串通小报记者放出风声，说她正在考虑接拍一部古装戏，导演获悉后迅速给她发信息，先稳住她，还是钓鱼；婷婷高明就高明在她能够算计下面好几步棋，比如饰女一号还是女二号，这个差别太大，她的用心是尽可能一揽子解决。她回复导演表示非常荣幸，同时装模作样要导演替她拿主意。她捏造了古装戏的剧情，抱怨该剧女一号戏份儿太多，而且不对她的戏路，她的态度如此诚恳和谦卑，导演不敢不信，于是急着和她讲好条件，于是皆大欢喜。
　　签约后的那天晚上，婷婷跟导演上了床。婷婷仍不罢休，又顺便提出追加她的片酬，因为片酬多少说明她的身价。婷婷机关算尽，偏偏忽略了一件要紧的事情，没有预防导演的“贤内助”跑来大喊“捉奸拿双”——
　　此事对婷婷的打击不小，她又怀疑这是导演布下的圈套。每天，她靠酗酒解脱、提神，弄得自己精神恍惚，老公干着急。幸亏一位年轻的网友深表同情，向她靠拢。婷婷难得又动了一回真情，她发现年轻就是美好，她真的有点儿爱上了这个嘴上无毛的雏儿，他们之间最后有一段对白，我不知道我的老同学是如何知道的，我半信半疑，且立此存照：

　　“婷婷姐，我问你，如果把一男一女留在一座孤岛，他们长大后会□□爱吗？”
　　“傻瓜，这是人和所有动物的本能。”
　　“咱们私奔吧，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怎么私奔，你不怕父母担心吗？”
　　“我长大了，我们打起背包走天下，沿着一条河流往前走，走到尽头便是大海，然后坐上帆船寻找属于我们的孤岛。”
　　“多么浪漫，但姐姐有一个女儿，她需要妈妈，她会思念妈妈的！”
　　“这还不容易，你背帐篷，我背孩子，三人一起出行！”
　　“让我仔细想想，我先问你，你真的爱姐姐？姐姐可是厉害的母狮子！”
　　“姐，你也真是，这还用问吗？我想，姐姐一定美若天仙，我喜欢凶我又疼我的母狮子。”
　　“姐姐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复杂，可你是一张纯洁的白纸，我不忍心糟蹋你。”
　　“姐姐又瞎说，我也不简单，我要随姐姐私奔，气气一个女孩！”

　　我与婷婷发生婚外情，觉得有愧于妻儿，但婷婷关于“把性和情分开”的说法又将我从中解脱出来，该死！在随后的两年里，我多次出差到长沙，打电话给婷婷，她不但不接，后来干脆废了这个手机号码，让我像到处碰壁的蝙蝠乱窜。我问了好几个老同学，包括那位留校工作的老同学，当然是顺便打听，都说不知道，婷婷很久没在电视上露面了。怎么会呢，她耐不得寂寞呀，没有观众捧场，没有粉丝追逐，她能活下去吗？我想，其中必有文章，难道她跟那个男孩私奔了？以我的判断，不可能，因为婷婷被小王八蛋要利用她“气气一个女孩”先气得半死！或许婷婷忍无可忍离开了老公，被迫转至外地发展？既然如此，为何拒绝与我联系，我在深圳与她通过电话，已明确向她表示，我不会有任何非分的念头，聚散两便，以后我们只做个“蓝颜知己”好了。
　　我决定上午去拜访仍关心她的张教授，看能不能问出点儿名堂。张教授的架子大得很，让我“程门立雪”，我在客厅坐了半个小时，他才从书房出来接见我，才吩咐女佣上茶。
　　我送给“酒鬼”张教授一瓶好酒以及我新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张教授打开书翻了几页，十分欢喜，接着问我为何无事登三宝殿，我打开天窗说亮话，直问婷婷的住址。张教授慢慢削了一个苹果，然后递给我，说：“你也忘不了婷婷，凡是跟她好过的男人都中了她的魔，没办法，感情确实是沉重的负担，拿不起，放不下，面对这么多追求者，难怪婷婷翻脸无情！”
　　“婷婷好像蒸发了。”
　　“哪里，几个月前我在超市遇见她，她戴着一副墨镜，完全是普通人的打扮，人们根本认不出她是电视上口若悬河的婷婷。我没有惊动她，在收银台，我还发现她的老公等着帮她拿东西。我感到奇怪，她什么时候开始和她讨厌的老公亲亲热热了？说实话，我为婷婷高兴，我想，她既然不爱我，但总得爱一个人吧，女人有了爱才有归宿，这样我也死了心！”
　　“教授，婷婷有负于你，你干吗还牵挂她？”我喝了一口茶。
　　“那么你呢？你不是也念念不忘吗？其实，我更担忧婷婷的将来，她糊涂，我不糊涂。我不是说一个人不能出名图利，不过，像婷婷那样不惜任何代价，不值！她年轻气盛，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不择手段。为了留校，她与我结婚；为了在电视台站稳脚跟，她又抛弃我嫁给一个副台长，我心中有数，她只爱过你！”
　　我笑道：“所以我没戏！婷婷的婚姻别有用场，她只嫁给不爱的人。不，对不起，你们毕竟夫妻一场，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她对我有没有感情不好说，可我对她仍有感情，我总是放心不下。你想想，一个人，更不用说女人了，为了名利这种身外之物，放弃为人之本，会是什么下场呢？婷婷不是傻瓜，总有一天，她会意识到得不偿失，后悔莫及。事实上，现在她就遭了难，由于她一天到晚工作、应酬，把孩子交给姑妈不管，孩子越来越孤僻，得了严重的自闭症，不能上学！”
　　“天呀，婷婷造孽！”我惊呼。
　　“好在婷婷迷途知返，赶紧辞了工作，做了一个好妈妈，也做了一个好妻子——光做好妈妈不做好妻子是不够的，孩子经过治疗略有好转。”
　　“如此说来，是孩子救了婷婷。为什么非要等到孩子出事她才肯回头？”
　　“问得好，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孩子的事儿可是婷婷亲口对你说的？”
　　“是的，就在十几天前，她来找过我，向我哭诉。顺便提一下，你说可气不可气，她进门时说口渴得要命，我连忙去厨房倒了一杯凉开水给她解渴，她一口咬定是自来水。自来水是生水，喝了会拉肚子呀，难道我在婷婷眼里这么缺德？无论我如何对天发誓，她坚决不喝。她倒没有发脾气，客客气气，并一再表示不渴了。你瞧，她疑心这么重，怎么做人容人呢！”
　　我从张教授家出来刚刚十点半，依照张教授提供的地址，我打车直奔婷婷新家所在小区，可抵达小区门口我改变了主意。我想，今天是一个温暖的小阳春，婷婷一家三口多半在小区阳光一抹金黄的草坪上嬉闹、玩耍，我何必又自作多情打搅他们？我往小区里张望了几眼，从假山后面传来一片欢声笑语。我转身离去，慢慢走回市区，路过一家新开张的大商店，进去给妻子和儿子各买了一件珍贵的礼物，然后回宾馆收拾行李，我归心似箭。

　　2008年12月15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