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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姐,你别哭了,我心里受不了。 ...

  •   这一天的凌晨三点,从噩梦中突然惊醒的安然,手指捏紧床单,指节泛着白咯咯作响。她哭着拨通魏延的电话,她哑着嗓子用几乎嘶吼的声音炸醒了刚睡下的魏延:“我一直做噩梦,我要疯了!我他妈要疯了!!!!”

      魏延被安然的嘶吼声吓得睡意全无,他仰面躺在床上,嘴角抽搐:“穆雨黎,你终于舍得告诉我噩梦的事儿了?”

      “我,不是穆雨黎!” 她恶狠狠的提醒让魏延在夜深人静的房间里打了个冷战。

      “好好好,安…那个安然啊...”电话那头的凄厉的哭声让魏延在寂静无声的夜晚里一阵恶寒,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她失控过了。 “她从小就是个不爱表露情绪的人啊,”魏延想。即使受了那么大的罪,昏迷了那么久,醒来的时候依旧一脸平静,他尝试给她做过心理测试,她被叶先生训练出来的过硬心里素质支配着让她的每一个问题几乎都是标准的答案,然而越标准的答案就让魏延越担心。

      直到她出院之后,张阿姨和穆远提起她频繁噩梦的事情。魏延试图请心理医生来帮忙,安然并不配合,这让魏延大为头疼。

      “姐。” 穆远推开房间的门,抢过被她死死攥在手里的手机,对着电话和魏延说了两句话后挂断了电话。

      “小远” 她声音沙哑,低声叫弟弟的名字:“我梦到卫涛了...”

      即使是哭着的时候,她都是克制的。知道她不喜欢肢体接触,穆远只能搬个椅子坐在她床边陪着她。眼泪簌簌落下,她微微仰起头,瘦削的侧脸在昏暗的夜灯下看起来憔悴极了。

      “姐,睡不着我们说会儿话吧。” 穆远见她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把趴在小床上的起司抱起来放在她怀里,然后握住她的手柔声说:“我陪着你呢。”

      曾经,她的姐姐在他眼里是个高级人工智能一样的存在,她的设定永远和善有礼,从不发怒,几乎不表达情绪。她把周围的人保护的很好,永远勇往直前冲锋陷阵,像是美国大片儿里身穿战甲的机器人战士。

      现在的姐姐给他一种永生花的感觉,明明看起来栩栩如生,甚至可以说是美的不可方物,但如果稍微多一些探查,就会发现她的心里已经枯了,养分被榨的一干二净,剩下那么几片花瓣内心暗自挣扎,明明痛苦万分却连哭喊都只能无声无息。

      他仍然记得姐姐昏迷之中经常胡乱说一些话,第一次听到那句“你杀了我吧” 的时候,他冲出病房躲在一个没人的诊室里眼泪淌了一脸。他们在营救她的时候,她似乎就已经存了求死的心,她是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才会在昏迷状态下不停地念叨这么一句听起来简直很不“穆雨黎”的话。

      姐,你别哭了,我心里受不了。

      穆雨黎,这个名字是福利院的院长亲自给她取的,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被送到福利院,那年穆远三岁,没什么记忆,但是穆雨黎记得。

      院长收下她的时候也算破例,当时那个年代,福利院的条件不是很好,那一年的秋天,福利院的收支已经失衡很久了,再收两个孩子会给福利院增加不小的压力。但那天在福利院门口的大柳树下,院长看着她紧紧拉着穆远的手,秋雨之后的篱笆墙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甜甜的笑弯了一双眼睛。

      被留在福利院之后,没两天就又被叫到院长办公室,院长送给她一套新衣服,是和福利院院服不一样的红色毛呢裙子,在那个物质匮乏得年代,那个料子算得上是好东西了,慈祥的院长拉着穆雨黎的手打量了很久,笑眯眯地对身边的助手说:“小姑娘长的好看,这两天请叶先生来一趟吧。”

      她对此懵懂,只知道院长夸奖她好看,她就笑出浅浅的梨涡。这笑容是她那时的武器,柔弱的小女童发现自己是要和别人示好的。要饭的时候,笑一下比不笑更容易有吃的,带着穆远挤在天桥地下的时候,笑一下不容易挨打,在还不懂“生存”这个词汇的时候,她已经对生存法则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叶先生当天下午就来了,身后带着个和她差不多一般大的小男孩儿。

      “叫什么名字啊?” 那男人问她。

      “穆雨黎” 院长抢先回答:“我给取的,这孩子看着也挺机灵的,就想让您来给看看。”

      “小雨黎几岁了? ” 姓叶的先生蹲下身拉着她的胳膊问。

      幼年雨黎嫩生生地回答:“院长说我六岁了!”

      “你和这个小哥哥去玩一会儿好不好?”男人指着自己的儿子对她说:“我和院长有话说。”

      叶先生给她的第一印象很好,他是个很温柔的男人,不像外面那些坏人,嫌弃她驱赶她还会打她。叶先生穿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留着平头,戴着金丝眼镜,自带书生气质。他的儿子叶澜是个有点腼腆的孩子,他见穆雨黎冲着他笑,他也羞涩的笑了一下,两个小孩儿就在福利院老旧的秋千上各自荡着秋千。

      叶先生后来是怎么带她走的她也不太记得了,印象最深的是她死活要见穆远,怎么都不肯走。院长局促地看着叶先生,脸上很是不安,穆远对小时候的事情没什么印象,但破旧的福利院铁门前,姐姐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弟弟”的场景就像块烙印被打在心里最隐秘的位置,他几乎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对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人,他的感情很复杂。

      透过叶先生的金丝眼镜,小雨黎看到他的眼中全是冰冷,但几乎是下一秒,他转过头淡淡地问院长:“还有个弟弟怎么没说...”,看不到他表情的小雨黎,在面对那副书生气很重的背影时,感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毛骨悚然。

      院长不安地站在不远处犹豫着开口道:“我想着这孩子还小,以为...”。以为她什么都不明白。叶先生没有听院长说下去。

      那道犀利的目光在回身时没有完全褪去,她至今记得,他温柔地掏出手帕给她擦干脸上的泪痕,等她的哭声小了一点之后柔声哄着:“我们带上弟弟,一起回家。”

      叶先生确实很是喜欢她,把她领回家里之后经常带在身边。那时候她和穆远都还不懂事,她只知道叶先生家很大很暖和,不需要流浪,不再需要担惊受怕,这让她觉得安心。

      即使她和其他孩子多数时间都住在叶先生家附近的一个废旧的工厂里,但那里的煤炉总是烧的热乎乎的,她和穆远有了容身之处。

      从不奢望什么锦衣玉食,幼小的穆雨黎心里对生活唯一的愿望就是有饭吃,因此她不敢问问题,生怕身边的人不喜欢她会把她和穆远撵走。慢慢地,她发现废旧的工厂里,其他孩子被不同的教官和老师带着训练,她也逐渐加入了他们的阵营。

      穆雨黎七岁的时候就知道怎么用匕首,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学会了格斗和偷袭,很小就跟着老师学习野外求生,野外拉练的时候,她知道怎么挖一个大洞捕捉野外的动物,怎么在森林里分辩方向,什么样儿的植物可以吃,没水喝的时候甚至喝尿。

      每个周末,孩子们会被分开做心理测试,在那个年代,有远见的叶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心理测试这种招数,那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最后会生成一个答案,而心理老师会分析出测试结果,让叶先生知道这些义子义女的缺陷和目前的心理状态,把所有孩子都死死地拿捏在手里。

      再大点的时候,开始有老师教她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穆雨黎在这方面天分极高,她逐渐学会了不动声色,在还被人看做是孩子的时候,她的甜甜的梨涡里藏着的是老成的波澜不惊。

      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她被叶先生从工厂接回来,送进学校和叶澜一起读书,慢慢的,她所有日常生活都开始向叶澜靠拢,叶澜几乎成了她年少时活着的唯一的意义。上学之后依旧要每晚去工厂体训,而那里居住的其他几个孩子被送到另外一所公立学校读书。那时候穆远没到读书的年龄,年纪又小,小时候长的像个团子,叶先生喜欢,时常带在身边,走到哪里都抱着。

      那时候她不懂这是为什么,她并不想在泥里滚,也不想跟着教官学怎么打架,但她也明白自己被收养起来能有个好些的生活已经算是不容易,为了让叶先生满意,她总是会在心里不情愿的情况下,下意识逼自己一把,做的比教官的标准更好一点。

      等到穆雨黎大点的时候,她逐渐明白了叶先生并不是个书生。书生怎么可能这么有钱有势呢,当年在东北,私下里养打手的人很多,叶先生家里却令人意外地干净,除了他平时带在身边的一个所谓“秘书”,在外他从不张扬。穆雨黎后来才知道,叶先生另辟蹊径,利用这些收养回来的孩子做了很多没底线的事情。

      叶家在当地颇有势力,但叶先生起家的手段并不怎么光彩。他曾经是个帮人收债的小混混,那个年代里,下岗大潮席卷东北,民间高利贷的借贷激增,因为叶琼收债手段狠辣,其他人不敢干的事情他却做的很绝,就这样小混混逐渐变成了大混混,但难免根基不稳。

      那个年代,黑势力的邪风在东北地区盘踞了很多年,叶先生就是靠着他的刀和拳头让自家的催债公司站稳脚跟,又在众大哥还在打打杀杀过日子的时候,逐渐开始经营自家正经生意,以黑养白逐渐站稳了脚跟。

      也正是因为这样,比任何人都狠辣的叶先生在“严打”期间不但没有被枪毙,还借着“企业家”的帽子攀上了当地很多的军政关系,一时间风光无两。

      穆雨黎和穆远因为倍受叶先生喜欢,搬去了叶家大宅里,对外,叶先生说她是故交的遗孤,带回来抚养,对内雨黎从小就被叶先生下达了命令:“你要好好保护澜澜啊,你们就像亲兄妹一样。”

      后半句是不是真心的不清楚,但前半句绝对是一百二十分的真心,叶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表达的已经很含蓄了,如果是穆雨黎站在叶先生的角度,可能她会对自己说:“把你带回来就是为了保护叶澜,如果叶澜出了什么事情那么你就别活了。”

      她在外被人看成是叶澜的童养媳,学校里被叶澜拉着当情书的挡箭牌,偶尔叶澜和同学有个不愉快,在不给人家打进医院还要打赢的分寸上她总拿捏的很好,俩人一起动手打过班霸,揍过校霸,甚至还稍微挑战了一下社会闲散人员。

      小孩子的心干净的很,叶澜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不管叶先生做什么,她心里是念着这个哥哥的好的。和叶澜一同上学那些年,算是穆雨黎黑暗的童年里最明亮的记忆了,虽然明亮之中也有很多瑕疵,但她无论离家多少年,总是比对叶澜的安危颇为挂怀。

      小时候,每次打了架回家,挨骂的都是叶澜,但她总能在叶澜身后不远处看到叶先生向她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她像是为了保护叶公子而活的,记忆里,学校里的叶澜格外出众,她和他总是同行。两人蓝色的校服穿在身上都要比别人好看些,男孩儿和女孩儿并排一起走过教学楼的走廊,引得周围的同学阵阵羡慕,男孩儿把手里的黄桃果冻塞进女孩儿手里,女孩儿抿起嘴巴笑着,那是她年少时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她就紧随其后。她做什么事情从来不会跟的太紧,总是看起漫不经心地,实则无比认真地追随着他的脚步,从不多想,也从不犹豫。后来他们都长大了,穆远也加入了他们两个的小队伍,虽然偶尔也会被叶先生派着去工厂训练,但是叶澜与穆远关系格外好,两个小子总是互相掩护着逃跑。虽然穆远的表现远比不上穆雨黎那样让叶先生高兴,但也由于穆雨黎太懂事,她弟弟到底是怎样的状态,叶先生心里并不是很有所谓。

      她只记得,越长大,叶先生就越忙碌,那些血腥的传闻也逐渐少了,叶先生似乎逐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生意人。高三那年,叶澜说他老爸投资了一块地,准备和政府合作搞拆迁。那年当地关于钉子户的新闻格外多,那年的强拆也比现在理所当然。

      由于经济环境差,很多老人并不愿意搬家,另外还有一部分人,将拆迁款视为生命,开口要出天价。叶先生有次去现场,带上了她。她亲眼看到那些老人站在挖掘机前一脸不畏生死的愤怒,她亲眼看到叶先生手下的一个继子,带着一群人拿着棍子冲开了人群,也是那次之后,叶先生的照片被印在了当地的大小报纸上,被写成了个十恶不赦的人物。

      可能是因为自己是个孤儿,她对流离失所的感受比其他人深刻,但她没有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她跟在叶先生身后就像他乖巧的女儿,她看向看向那些愤怒的人,面无表情的假脸下藏着她微不足道的心疼和无奈。

      因为叶先生在拆迁的事情上太过强硬,叶澜在学校的日子变得不再好过,开始有同学找他的麻烦。老师的态度似乎也不再亲切和蔼,就仿佛那些倒在挖掘机下的人都是叶漪澜亲手杀掉的。

      起初叶澜还能心里理直气壮地打一架,后来听的多了,叶澜的底气也没了大半。到底也是孩子,叶澜抗压并不如成年人那般淡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快就来了。

      某天放学的路上,叶澜和穆雨黎被几家钉子户盯上,一路尾随。警觉的穆雨黎察觉到了周围行人的不对劲拉着叶澜就跑,如果是穆雨黎自己一个人,逃脱是很容易的事情,然而身边跟着不能出事的叶公子。

      她那时候就很瘦,调动了脑子里对周围路线的记忆,带叶澜转进了一条小胡同,这条看似没有路的死胡同里,她用肩膀托起叶漪澜的身体翻过一面墙跳进了一个小区,留下她独自一个人,和身后的三个凶相毕露的男人。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斗,书包里的小匕首被她窝在手里,快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甚至在心里想起,7岁那年,教官第一次教她格斗的时候喊得那句“格斗准备!”,那年她15岁,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她只能拼尽全力抵抗棍棒的袭击。

      当她拖着耷拉下来的胳膊走出那条小胡同的时候,断掉的胳膊疼的她想哭。叶澜带着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倚在路口的灯柱上,凌乱的头发和耷拉下来的左臂吓坏了叶澜和管家。满眼通红的小丫头,在见到家里人的那一瞬间绷断了神经里的最后一根弦,就那么直直的倒了下去。面对三个成年男人,叶澜至今不知道弱小的穆雨黎是怎样走出那里的,他只知道那三个人尾随行凶的人分别受了不轻的伤。

      叶先生被强拆的事情搞的焦头烂额,被尾随过一次的叶澜开始闭门不出,叶先生大为头疼,找儿子聊了两次无果。考虑到叶澜的安危,叶先生只能开始安排他出国。平时儿子的事情他基本亲历亲为,但那次时间闹得太大,惊动了省里,墙倒众人推,他被负面新闻和上面强压下来的压力弄的有心无力,一下子苍老了不少。最开始他是想要穆雨黎和叶澜一起出国的。然而穆雨黎的做法却改变了他的这个想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姐,你别哭了,我心里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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