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世家》清嘉

1、楔

　　香港，1997年6月

　　滴滴的电话铃响，一个女声优雅地接道，“您好，博恩斯坦先生办公室，请问哪位？”流畅的英文对话换来的却是操着本土语言的男低音。“是我，洁西卡，你几点收工？”
　　洁西卡抬起手腕，手表的指针正指向六点十五分，叹了口气，她用一种哀怜的口吻回道：“还不知道，运气好的话，一个钟头之后吧。”
　　“我订了七点半的位子，你来得及吗？”
　　“我尽量。”她斜眼瞥到电话旁的一盏小灯跳着红色，忙对着话筒说：“不说了，我得做事了，再联系。”匆匆挂断电话，她合上案前的文件夹，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站起身朝着里间走去。
　　推开门，宽大的办公室的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湾，此时夕阳斜照，余晖脉脉洒在海面上。而窗前正站着一个人，似在欣赏这一派旖旎风光。
　　“博恩斯坦先生，这是总部传来的，关于香港未来十年商业环境调查报告，还有道尔顿律师事务所……”未说完，窗前的男子转过身来打断了她的话，“吴小姐，据我所知，你虽然是我的学妹，其实也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吧？”
　　“是的，先生。”
　　“听说这里的夜景非常迷人。”
　　“是的，先生。”洁西卡•吴感到有一些困惑，自从她成为爱德华•德•博恩斯坦在香港办公室的秘书之后，她的老板从来没有和她谈论过关于公事以外的话题。
　　“说来也许你不相信，我还没有好好欣赏过香港的夜景，尽管我每年过境来这里很多次。”
　　洁西卡隐约感到一种不安，她的老板今天的确很反常。“博恩斯坦先生，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
　　“吴小姐，不，洁西卡，我是否可以向你提出邀约，邀请你今晚当我的向导，陪我欣赏这闻名于世的夜景呢？”
　　“博恩斯坦先生，这里……”洁西卡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
　　“算了，忘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吧。”爱德华再次打断了她的话音，“你可以回去了，吴小姐，把报告放在这里吧，我会处理。”说完他走向办公桌，坐了下来。
　　“可是，现在还不到六点半。”洁西卡有些惊喜却也忍不住惊讶，因为这三年来，她从没有在七点钟之前离开办公室，即使她的老板不在香港。
　　“是的，现在，你可以离开了。”说完，爱德华拿起面前的笔低头疾书。
　　于是，洁西卡放下了文件夹，轻声说了句：“那么，祝您愉快，博恩斯坦先生，再见。”
　　“也祝你愉快，吴小姐。”爱德华抬起头，略略扬起唇角，用那种惯式的微笑冲着洁西卡点点头。
　　洁西卡退出了门外，很快，他听到她在那里打电话。“亲爱的，我现在可以了，是的，待会见。”他知道她的秘书在半年前找到了理想的恋人，恐怕此时正在筹备有关结婚的事宜。虽然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公事之外的闲话家常，但从她洋溢幸福的脸庞，他可以看得出来，就像……
　　他赶紧按了按额头，把那个名字撵出了思绪，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习惯随时随地把那些故人旧梦赶离脑海，是的，连同名字，最好做梦也不要想起。他每天无数次提醒自己。所以，他的工作日程总是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从不给自己放假，只有当他的母亲打电话来抱怨时，他才会抽那么几小时的功夫飞到瑞士去探望她。
　　他的好朋友弗兰克，也是他的常年法律顾问，就经常为了他这种超人般的工作方式而跳脚。“我说，爱德华，你还这么年轻，得懂得享受人生，放松，休闲，明白吗？”爱德华总是抱着一笑而过的态度，不以为意。几次下来，弗兰克假装抱头痛哭：“天哪，爱德华，你还让不让我交女朋友，让不让我结婚生孩子了？”这时，爱德华总是给他一拳，“少来，你不是终生不娶的吗？”弗兰克也停下了嬉皮笑脸，反问道：“那么你呢？你可从来不是我这样的独身主义者。”一片静默。
　　他不是不能理解弗兰克的善意，爱德华想，只是，如今的他正身处一片深海，浮浮沉沉并由不得自己。除非有人来拯救他。当然，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洁西卡•吴。他暗暗地嘲笑自己，你今天唐突的邀约是想从这个下属身上得到什么，友情还是安慰？或许，真如弗兰克所说，自己需要放慢生活节奏，休息一段日子。
　　他搁下手中的文件和笔，套上西装外套，再望一眼窗外，正是华灯初上，斑斓的夜色随着维多利亚的海风弥漫了整座城市。

　　他走到了地下停车场，坐上他的阿尔法罗密欧，开始沿着海滨周转这座城市。
　　脑袋里满是刚才洁西卡•吴有些犹豫有些慌张地拒绝自己的模样，爱德华觉得自己迫切地需要找一个伴，就在今晚，三年来他还是第一次感到这种需要。他缓缓打着方向盘，眼睛开始搜寻街边的行人。那些在餐馆里欢声笑语的女士，有金发的、黑发的、栗色头发的，还有那些走在路上的年轻女孩，跳跃的，文雅的，性感的。她们同他擦身而过，但没有人，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感到些微的挫败，把车停了下来。侧过头去，看到街对面正是自己的珠宝店——博恩斯坦集团旗下的珠宝品牌在香港开出的第二家门店，开业还不满三个月，也是他此次飞来的目的之一。是的，他要以香港为据点，在五年之内全面占领亚洲市场，比他的对手厉峰集团早一步出手。不止是珠宝业，整个集团的发展也要有所转向，不能再死守着欧洲市场那百分之四十的份额，趁着这次中国政府收回香港主权的时机，想必需要博恩斯坦这样的大集团前来注资。但同时他也清楚董事局里很多人都不赞成他的决策，他们和港英政府一同慨叹，一个时代结束了，欧洲商人在亚洲市场特别是东南亚一带的投资也许更需要步步为营。他们甚至搬出了他母亲这颗棋子。
　　“爱德华，听说你打算今年在香港投资十亿盖一栋大楼？听着，我可不想在年底的时候让自己手上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缩水，所以，你最好……”
　　“妈妈，您放心，乔治那百分之十五股权的分红还为您保留着呢。”
　　临行前，他和母亲有过简单的通话，草草几句，母亲除了关心那些自己的资产价值和抱怨之外，连一句基本的问候都没有。一向如此，他扁扁嘴，尝到唇边的苦涩。
　　爱德华的眼睛再次扫向灯火辉煌的橱窗，那个人，站在橱窗前很久了，久到玻璃窗上的影子似乎被雕刻出来了一般。他细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他们相隔太远，他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隐看到他的头发闪着些暗红，时下的香港人非常流行染发，不过染成这种颜色却不多。年轻人一直盯着橱窗里的陈列品，似乎在考虑把它买回去，也许是送给女朋友。爱德华他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车边呆了一会，几秒钟，只好便举步来到橱窗前。
　　爱德华看到那条“紫罗兰的传说”，敲敲橱窗，“它怎么样？”
　　年轻人转过面孔，看不出吃惊的表情，只淡淡一笑，“很美，它的造型和色泽。”那颗宛如泪滴的紫色钻石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展台上。也许是那钻石印衬的缘故，爱德华似乎看到年轻人的眼瞳也有钻石般光泽，明亮又有些忧伤。
　　“晚上好，对不起，我想问一下，我们……认识吗？”话一出口，爱德华就后悔了，他想这真是个糟糕的开头，但脑中盘旋着另一个声音，于是他有些急促地开口，“也许，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他居然用上了邀约洁西卡•吴时的那种口吻，仿佛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那些社交圈里恨不能巴结他的未婚女子。他懊恼地想，这下没有人会继续搭理他了。为了掩饰，他不得不扯出一个魅力式微笑，却更加深了他的挫败感。
　　“为什么不呢？我非常荣幸。”年轻人也朝他微笑，声音柔和。
　　爱德华看到就在不远处，有一簇彩球飘升至空中，孩子们的嬉笑掠过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