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塔传说》荷兰船长

1、第 1 章

　　一个混乱中立的魔头，在大战当中，被正邪双方同时拉拢。
　　反派们开出的条件非常具有诱惑力，几乎是将王冠为他双手奉上了；
　　正派们则严肃表示，只要魔头成为正义的伙伴，他们不仅不追究他的过去，还可以答应他三个要求——在正义所允许的范围内。
　　得知对面情报的反派阵营（集体嘲讽脸）：哈哈哈哈你们正派人士都是智障么？他脑子瓦特了放着宝座不要，跑到你们那毛都赚不到一根的鬼地方去！
　　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魔头（平静地凝视着众谈判官）：我真的可以提三个要求么？
　　正义的伙伴们（严肃而紧张）：是的，但你也应该很清楚这一承诺的前提条件，我们必须确认你的要求是合理的。
　　魔头耸耸肩，在契约书上摁下手印。
　　看到了吧，这就是他跌落万丈深渊的开始。
　　魔头手持长/枪走上战场，无数生灵颤抖着，被他刺穿心脏。
　　金发的骑士长始终在远处一边带兵厮杀，一边冷冷地用冰蓝色的双眸监视着那家伙的一举一动。
　　这场大战持续了十年，胜负难分，正邪双方也都损失惨重。
　　大家都意识到，再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早一天停战谈判，世界便早一天脱离动荡。
　　经过一年的激烈争吵，正邪双方终于在第八次会谈上，达成共识，开始着手签订和平条约。
　　这也意味着，清算一切的时候到了，不是么？
　　金发的骑士长（皱眉）：这是不义之举，且违反了契约。
　　正义联盟（拍拍骑士长的肩膀）：放轻松点儿，亲爱的英雄！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和平。倘若舍弃一个卑贱的魔头，能够换取世界的繁荣，能够让亿万生灵免受战乱之苦，那他理应当牺牲，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啦！况且，我们并没有要追究他曾经的罪行，也没有要违反契约……
　　是的，他们并没有追究他曾经的罪行。
　　他们并没有违反契约。
　　他们只是向世界宣称，他疯了，疯得很厉害。
　　正义联盟：我们相信，疯人塔是这位先生最好的归宿，他会在这里接受终身的治疗。
　　瞧呀，这是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世界。
　　金发的骑士长被命令带着骑士兵团，押送魔头去疯人塔。
　　雷雨天，天空阴沉沉的。
　　魔头被逼到了绝路。
　　这家伙太强大了，每个与他交战的士兵，都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正邪双方都忌惮他的力量。大战前，所有人想方设法地拉拢他，想要利用他；大战后，所有人也都容不下他，想要除掉他。
　　以一切手段解决掉那家伙——这是和平谈判中重要的一项。
　　魔头（被雨水淋湿了全身，狼狈地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我还有三个要求可以实现，对吧？
　　包括骑士长在内的人们，都警惕地看着他。
　　他们可以将魔头送进疯人塔——这不违背契约。
　　但在那之前，他们必须聆听并满足他的三个要求，这是契约所允许的，谁也无法抵赖的。
　　尽管，那要求需在正义允许的范围内。
　　可谁又能够保证，这狡猾的家伙不会钻空子，玩文字游戏，好叫自己翻身呢？
　　金发的骑士长（冷冷地提醒）：你的时间不多了。
　　魔头（摆摆手）：我认为我还需要考虑一会。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他们绝不能够给这家伙太多的时间，以增加更多变数。
　　金发的骑士长（不客气地打断这片沉默）：你考虑的时间够长的了，从签下契约到现在，你已经考虑了十年。我们认为，你已经想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了。
　　整整十年，他们一直在等他说出他的三个要求。
　　这三个要求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所有人的头顶。谁也不知道这魔头会在何时、何地，提出怎样的要求来。
　　正义允许的范围，太广泛了。
　　他可以要求一座钻石山，他可以要求一片黄金海，他可以要求世间最尊贵的主宰者做他的仆人，在他的面前卑躬屈膝。
　　人们深知，正是这种未知感，迎合了这魔头的胃口，让这混乱的、亦正亦邪的中立者，选择加入战局。
　　魔头忽然开口了。
　　他在说什么？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他。
　　啾——
　　在雨中，魔头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环顾四周，吐出一个字。
　　冷。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人们应当表示关心，但在这个关键时刻，谁也没有那个心情搞慈善。
　　这场等待实在太久了，叫人几乎要不耐烦了。
　　魔头（哑着嗓子）：能抱一下我么？
　　这个强悍的，让世界所畏惧，让正邪双方都忌惮的男人，就这么平静地站在那里，讲出了这句甚至听起来有些傻气的话。
　　骑士团的副骑士长（大着胆子，玩笑似的开口）：哦，我们可以认为，这是你的要求之一么？
　　这态度当然是很不礼貌的，以至于金发的骑士长都不自觉地板起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皱着眉瞥了一眼他这没正经的部下，示意他收敛一些。
　　魔头好像没有生气，他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人们面面相窥，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由严肃转为了惊讶。
　　金发的骑士长（神情依旧严肃）：你真的确定么？
　　雷声轰鸣，代替了一切言语。
　　人们证实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猜测。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他们在心里想，甚至忍不住偷笑。
　　他们看待那人的眼光变了。
　　瞧吧，世界的本质就是这么简单。
　　叫人不笑都难。
　　骑士团的副骑士长（笑嘻嘻地凑近了，贴着金发骑士长的耳朵嘀咕）：嘿，答应他吧，老兄。
　　浓重的夜降临，巨大的月亮，透着蓝色的光。
　　被月光笼罩着的疯人塔，显得诡异扭曲，凄厉的歌声与黑渡鸦的鸣叫混在一起，让这里看起来像座建在人间的地狱。
　　这里囚禁着上百个疯子。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骑士兵团，踏入此地时也不自觉地战栗起来。
　　那个男人腕上戴着枷锁，浑身还湿乎乎的。
　　金发的骑士长卸下上身的盔甲，神情有些不自然地张开双臂。
　　他们是一样的高大挺拔。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很平常的动作。
　　从出生起，人们不断地拥抱和被拥抱；拥抱父母，拥抱伙伴，拥抱爱人，拥抱子女……
　　那么对于魔头而言，人世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当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当他蹒跚学步的时候，当他逐渐长大的时候，是否有一双抱起他的臂膀？这也许是个谜。
　　这个强悍的，仿佛刀枪不入的男人，瘫在骑士的怀里，像是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似的，又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倘若他有的话。
　　金发的骑士长并是那种很干净整洁的样子，在战场待过的人都应该懂，想要在恶劣的环境下保持如要受邀参加宴会般的体面是几乎不可能的。
　　血，汗液，尘土，金属…混合在一起，便是一个骑士的模样。
　　人们常常爱那些洁净的，芬芳的，美好的，如同花朵一般的事物。
　　谁会爱冰冷的盔甲，谁会爱血汗和污泥？
　　夜越来越浓，天空的月亮由青蓝化为血红。
　　塔尖上的黑渡鸦扑腾着翅膀，叫声一声比一声惊骇。
　　时间越来越少了。
　　魔头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金发的骑士长显得有些抵触。
　　魔头（一声微不可闻地叹息）：好吧。
　　他用冰凉的指尖蹭了蹭骑士的唇。曾经他就是割破这只手指在契约上摁下指印的。现在他收回手，用那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和额头。
　　魔头：晚安。
　　这下就该结束了么？
　　正义的伙伴：你的第三个要求是什么？
　　魔头打了个响指。
　　他说他要拿走点东西。
　　人们迷惑不解。他却吟唱起咒语。
　　黑渡鸦在空中四散开。
　　看管疯人塔的白衣卫士们终于等不及地出来了，将魔头身上的镣铐解下，换上疯人塔用来约束疯子的束身衣。
　　金发的骑士长和骑士兵团们，看着白衣卫士将魔头拖进塔中。
　　半晌，众人回过神来，神情变得困惑起来。
　　金发的骑士长感觉，他们好像在冥冥之中忘记了些什么。
　　魔头的第三个要求就这样兑现了。
　　他被关进疯人塔，从此与世隔绝，再没见过光。
　　有生之年，一个拥抱，一个吻，一段记忆。
　　推他向万劫不复的地狱之门。
　　第七十年，一具白发苍苍的活骷髅，躺在冰凉的铁床上咽了气。
　　听说他死前一直用孱弱的双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瘦的皮包骨的身体，将那颤抖着的指尖印在自己干裂而青紫的唇上，在永久的回忆当中无意识地喃喃着——
　　好冷呀。
　　晚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