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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茶卷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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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月白出生在四月春风正好时的江南。
邱家作为修仙大家玄真教背后的主要势力,不论是在朝还是在野,邱家都充当着江南的主心骨和门面。
邱月白出生在三位兄长之后,那时邱家家主已经登上了玄真教教主的位置,基本垄断了玄真教教内的势力。邱家多年才出了这么一个女儿,邱月白幼时自然是被千般宠万般爱。邱月白本身却没被惯成千金小姐的脾性,不过几年便已是知书识礼婉婉有仪,身姿更是出落得婷婷玉立,隐隐能看出美人的潜质来。是以邱月白不过才六岁,生辰宴已经达到了整个江南的名门望族都被请来庆贺的地步。
转折也正出在生辰宴上。
照平常修仙人家的惯例,家中幼童到了十岁才会接受灵根检验,再凭天赋高低决定日后的修习方向。但邱家不同。邱家父亲作为玄真教的教主,及其注重儿女的修习之事。因此,邱月白提前了好些年检验灵根。兴许是因为自家族谱上的灵根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优秀,邱家特意把检验灵根的仪式安排在了邱月白的生辰宴上。
而结果,在某一方面来说,也是万里挑一了。
邱月白很清楚地记得当验灵根的人确认了一次又一次,带着惊疑的声音说出“通凤玉髓”之体这个词后,众人在短暂的惊讶之后望向她的眼神。
她虽然年幼,但这四个字所包涵的深意还是清楚的。
她茫然无措地看向父亲,却见那个平日总是慈眉善目的父亲此刻眼中放着令她恐惧的光。
底下的宾客沉默着。一人忽地起身,带倒了身旁的碗碟茶盏。顿时一阵叮咣作响声,汤汤水水撒在了他宽大的袖袍上。他却丝毫不在意,带着激动到发颤的声音抢先开口:“我飞星台愿赠十万彩礼,迎娶令千金作我台台主夫人!”
有了这第一人出声,底下的人才反应过来,纷纷站起身,求亲请媒的声音此起彼伏:“我扶霜剑愿出双倍!”“元清阁可为令千金另起一府,专供阁主与令千金修习。。。”“峨月宫大弟子不才,家父在朝中任太尉一职。。。”
邱月白死死地盯着父亲。却见他逐渐浮出笑容,耐心地等着躁动的众人安静下来后,才缓缓开口:“诸位赏识小女的心情邱某领了。但,小女终究年纪尚幼,此事不若日后再议。”说完,便挥手指示仆人送客。众人哪等得到什么日后,生怕夜长梦多被谁抢了去,争先恐后地挤到邱教主身旁,迟迟不肯离去。
虽然当天邱教主没有答应任何人的请求,但邱月白有种预感,今后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虽然日常用度还是照旧,甚至每逢节庆添的衣裳更加华丽了,饮食方面更是不必提,各类名贵药材滋补佳品从未断过。但,府中下人对她的态度从亲近到可以互相打趣两句,到后来的诚惶诚恐,生怕她哪里磕着碰着了。修习方面的事更是完全不让她再碰,连她房中父亲曾为她添置的满墙经书都被邱教主亲自指挥着下人搬到了厨房当柴烧了。
“她不需要这些东西。”邱教主当时是这么说的。
是了,一个被圈养的珍禽,需要什么思想呢?
不是没有哭着求过母亲。母亲向来是最疼她的,听罢后母女相拥痛哭了一场后,母亲便答应她今晚会与教主谈谈。
当晚教主的屋内传来了桌椅倒塌和女人尖叫哭泣的声音。
第二天邱教主宣称夫人染疾需移向偏殿休养,暂不见客。
而邱月白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她知道是自己害了母亲,从此再受到这般对待,也安之若素,似是渐渐接受了。
她人生的第一束光是江流月。
距上次验灵根过后正好一年,又是生辰宴。
这次的生辰宴比去年的大了三倍还不止,远在蜀中和京城的世家贵胄们都赶来庆贺。
邱月白却是如往常一般平淡不惊,任侍女在她发间摆弄完层层叠叠的钗环后,麻木地跟着邱教主在宾客中走了一圈。应付完这一切后,已然是深夜了。
邱月白听了教主的吩咐回了房,却一把推开想为她梳洗打扮的侍女,顶着一头沉重独自走向柴房。那侍女却好像习惯了她这种做法,低下头没有说什么。
邱月白走进柴房,在柴堆里翻了起来。
教主搬走她的书柜前她便有所察觉,藏了几本最喜欢的诗文和经书在袖子里,趁下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塞在了柴房的角落里。
然而往常放书的角落却并没有书的踪影。
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邱月白急得满头大汗,不顾身上华丽的衣裙和头上已经摇摇欲坠的各类饰品,蹲在地上埋下头翻找了起来。
“心藏日月路远宽,气节长留生有欢。岂可留恋半把米,方寸囚笼贪苟安。”
吟诗声突然从背后传来,在安静的柴房内犹如一声惊雷,在邱月白脑中炸响。她惊地跳起,扭头看向来人:“是谁?”
却见一位容貌清丽却梳着男冠,身着劲装的少女斜斜地躺在柴堆上,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而她手中拿着的,正是邱月白的其中一本诗书!
邱月白放松下来:“你不是府中的人?来偷东西的?”
来人立马举起双手:“冤枉啊姑娘!在下只是半夜肚子饿来摸块烧饼。谁能想到,就摸到别的好东西了呢?”说着,晃了晃手中的书。
邱月白上前一步:“这书是我的。还给我。”
那少女却把手往回一缩:“书是肯定要还给姑娘的,不过。。。”
邱月白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不过什么?不过要先交给教主?”
少女拍了拍身旁的地面:“别那么紧张嘛。来,你先坐过来。”
邱月白犹疑一阵,还是鬼使神差地听了她的话直接坐在了地上。
“把头转过去。”少女又吩咐道。
邱月白照做。
正在纠结自己为何要这么听话时,突然感觉头上轻了不少。邱月白想转头,却被轻轻按住:“先别动,小心钗子扎着你。”
邱月白才明白她正在一根根取下她头上的钗环,便停住不动。
“呼,好了。还真是够多啊,让你戴这些的人怎么不自己试试。”身后那少女长呼了一口气,又叮叮当当一阵,把一个布包递了过来。邱月白接过,发现里面都是那些钗环。
“再等等,我给你按按。”说着,邱月白便感到那少女的手放在了她的发顶上,轻轻按压着。本已经几乎没有知觉的头皮一阵放松。
听了刚刚那少女的话,邱月白不由自主想象出那位教主戴上女子钗环的情形来,轻轻笑了一声。
“瞧,这不是笑了嘛。看你今晚一整晚都摆着一张菜板脸。”少女这么说着,手上的力度却没停。
什么叫菜板脸啊?邱月白腹诽了一句,,心情却轻盈了不少,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懈下来。她问道:“今晚你也在?怎么没见到你?”
“那当然。不过我不是在大厅里看到你的,而是在房梁上。”
“你还真是梁上君子啊?”
“某种程度上,算是。明明是宴会却不让人喝酒,我只好偷了两坛上去喝了。”
邱月白忍不住道:“你才多大?”
“我啊,虚岁有七,前两月刚过完生辰。姑娘的生辰又是什么时候?”
“四月初五。”邱月白下意识道。
“哎呀,那不就是今天嘛!真是巧了。姑娘生辰快乐啊!”
邱月白才反应过来:“你不是本就知道嘛!”
“知道是知道,但还没来得及恭喜姑娘呢。”说着,邱月白感觉到她的动作停了。那少女起身走到她面前,盘腿而坐,与她平视:“宴会上送姑娘那份礼算是我爹娘的,现在我得补送姑娘一份。”说着,神神秘秘摸出一个纸包来。“姑娘把眼睛闭上。”邱月白觉得好笑,却还是照做了。“手给我一下。”邱月白依言照做,下一秒感觉手上放了块热乎乎的东西,睁开眼一看,却是一块烧饼。
邱月白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是你从我们家厨房偷来的吗?怎么就成你送的礼物了?”
“非也非也,若不是在下拿来,姑娘也吃不到啊。”那少女挠了挠脸,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又说道:“那明年姑娘生辰,我把今年的也补上可好?”
邱月白沉默了。良久才道:“不用了。我不爱过生辰。生辰宴什么的不过是走走个形式罢了。”
少女却摇了摇头:“生辰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当然要好好过了。在六年前的今天,姑娘来到了世上,而后从牙牙学语到会说话,会跑跳,会朗诗诵文,会盈盈浅笑,会坐在这里与我打趣玩笑。生命是很神圣的东西,他人没有权利执掌你的人生。”少女忽然很认真。
邱月白听得似懂非懂,那少女却忽然停住不说了,指了指邱月白手中的烧饼:“好了,快尝尝烧饼吧。梅菜猪肉馅的,真的特别好吃。”
邱月白从未吃过如此不精细的食物,烧饼还油乎乎的,沾得她满手都是。她有几分嫌弃地捻起,试着低头咬了一小口,却只觉得酥脆作响,满口都是肉香。邱月白无话,咔嚓咔嚓着把整块烧饼都吃完了。
那是她这一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好吃到她完全忘了要回书这一回事。
后来她得知那位少女唤作冯流月。冯家家主是江南一个中等规格门派的门主,冯流月还是庶出,基本上没有什么存在感。此后的日子里,冯流月时不时就来给她带些外面的稀奇玩意儿和邱月白平时接触不到的各类经书,有时还会夹杂着街头小摊买来的话本。邱教主起初并不赞成邱月白跟这么个没头没脸的人来往,但冯流月在长辈面前装乖能力一流,很快就讨得了邱教主的欢心。再加上她是个女儿家,邱教主便默许了她们的来往。
而冯流月也遵守了约定,不仅把七岁那年的生辰礼补了,还把过往的每年的生辰礼都亲手奉上。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各个都精巧可爱,一看便是送礼人精挑细选后择出的。
这生辰礼的约定就这样维持了三年。
邱月白十岁过后,冯流月就叫江流月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