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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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青山上潇湘门。
“三年前涝灾中被江师姐所救，还验出了双灵根？”守门弟子看向一旁的同伴。同伴略一思索：“当年江师姐从唐家村济民救灾回来好像是跟外门弟子提过一嘴儿在一个小村庄里发现一个资质不错的孩子。”
立于其下的男人忙点头：“不错。当年贵人还曾对犬子提过，若他有意于修行，可来潇湘门一试。”
唐双垂首站在男人身后，一言不发。
寒酸的衣着，一口浓浓的乡音，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他们所言非虚的信物，就是守门的二人信了，这种大门派的弟子选拔也该是定好日子提前报名的，哪有自己找上门来要做人徒弟的。
有着不凡资质被从小捧成神童的唐双，在抬头望着磅礴入云的山门，汉白玉柱上盘旋着的雕琢精致的祥鸟瑞兽之时，却止不住地有些腿软，和心虚。
唐双的爹是村子上的教书先生，唯一的秀才，他娘也是附近村落出名的知书达理的才女。双亲对独子的期望自然不小，盼着他能早日走出着封闭破落的村庄,出人头地。唐双也算争气，自小跟着唐秀才爹、之乎者也，头天教的东西第二天就能倒背如流。十岁那年，还遇见了他的“贵人”，外面来的威风八面的修道人士,说他是什么双灵根，千里挑一的修仙资质！
整日想着儿子出息的双亲自然高兴，贵人走的时候怕是着急，没把双儿带走。唐秀才便打算带着双儿去贵人所在的门派拜师。整个村庄的人都知道他们家出了个“小仙人”，家家户户从牙缝里扣出来的钱，成了他们父子俩这千里征程的盘缠。
可这一路上跋山涉水，唐秀才从仅碰见的几个修道人士聊天中听到的关于潇湘门的评价都类似于门内弟子仗势欺人门主坐视不理，门内风气不正耽于凡俗享乐是修真界之耻云云，听得唐秀才心里七上八下的，一阵犹疑。
就这样忽上忽下的一直到了华青山脚下的客栈。
上楼送热水的小二放下盆，便要推门出去。“稍。。。稍等。”吴秀才在背后唤了一声。“客官有什么吩咐？”小二嘴上这么说着，转过来的脸上却写着不耐。
“不知这位兄台，可否知道如何拜入潇湘门？”唐秀才尽力让自己的乡音不那么明显。
“修仙人的事我哪知道呢，客官早些歇息吧。”小二打着哈哈，便打算出门。
“等等！”唐秀才急了，站起身从胸口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小块碎银子。
“嗨，潇湘门啊，”小二接过银子，在手里抛了抛，“算你赶巧，明天是他们试炼报名最后一天，镇子上就有。哟，你们怎的也想修仙？”小二瞟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不过这潇湘门外门弟子纳得是多，内门弟子嘛，这十几年来就收了个萧家的大公子。若是门主看不顺眼，资质再高也没用。你要想着拜师修仙，还是算了吧。”
闻言，唐双的面色黯淡下来，唐秀才却有点微妙地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家儿子不太可能被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门主看中。但风评如此的门派，想也知道门内弟子品行如何，省得双儿被他们影响。
看着唐双的脸色，小二似乎有些许不忍，又补充道：“这地方说是什么灵力充沛利于修行，三大门派都在附近呢。你要想拜师，最近凌云阁也在报名入门弟子试炼。”
唐秀才大喜过望：“多谢兄台！”
第二日唐秀才早早打听了凌云阁在镇上的驻扎地点就带着唐双去报名，从天还蒙蒙亮到夕阳西下才排到，唐秀才连忙把儿子推到负责登记的弟子面前。对方头也不抬：“多大？”唐秀才忙道：“吾儿今年一十有三，正是舞勺之年。。。”“年龄太大了不能参加。”
唐秀才不服：“吾儿乃。。。”
弟子不耐烦地打断：“年龄超过这么多不管你儿子天资多好都不行！”
唐秀才气结，一甩袖子带着唐双大步走开。
在街边小摊上要了两个馕饼，唐秀才又咬咬牙，给唐双买了串烤羊肉，和唐双在小摊边饱经风霜的桌子旁坐下。
“凌云阁弟子这幅目中无人的样子，双儿，咱们不去也罢！不打紧，爹问过了，全真教也在附近，再不济，还有其余多如牛毛的小门派。总会有慧眼识珠之士。你这千里挑一的好资质，等修成大道后，让凌云阁追悔莫及！”唐秀才囫囵吞下口中的馕饼，恨恨地说。
唐双应和着：“嗯，都听爹的。”把手中签子上的羊肉隔着馕饼取下，再包起来，要和唐秀才手中的交换。
唐秀才心头一热，却又板下脸来：“你是长身体的时候，自己吃便是了。”唐双这才作罢，斯文地吃着手上的馕饼。
回去后唐秀才首先去问小二全真教招收弟子的时间，却被告知玄真教入门弟子试炼刚刚结束，下一次要等三年以后。
三年！唐秀才眼前一黑。别说双儿三年以后都多大了，他现在的盘缠，也不够在城里住上两个月啊！
双儿在遇见贵人的时候就老大不小了，千里迢迢地过来也耽搁了好些时日。若是他早能想到修仙这条路，也不至于白费了双儿的好资质。
唐秀才又连忙问小二其余江湖小门派如何，小二却是嗤笑一声：“像附近的狼牙帮双刀会这种地方嘛，你儿子这么大点进去不被剥掉一层皮我管你叫爹。”
走投无路的唐秀才当晚叫小二上了壶客栈里最廉价的酒。在昏黄的灯光下给自己和儿子各倒了一杯，边倒边摇头晃脑地念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装模作样地有些可笑。
爹以前总是说人不能被世俗诱惑乱了心智，从来不喝酒，更别说给唐双喝了。
唐双垂下眼眸。
他爹原是十里乡邻中最受人尊敬的读书人。
他也被唤作神童，天才。整个村庄的大小孩子们都是他的崇拜者，来家里做客的大人们也总是用期许的眼光看着他。因为他是这个落后闭塞的村子最耀眼的未来，是所有人的骄傲。
走出村子之后入目的除了繁华的街道和熙攘的人群，还有本地人投来的打量的目光。在他们眼中，自己和爹只是两个寒酸的异乡人吧。
今天负责报名那个修士连抬头看他们一眼都懒得。因为他能听到，他们那口突兀的异乡口音。
看着儿子在灯光下落寞的侧脸，唐秀才忍住抱住儿子痛哭的冲动，说道：“儿啊，不是你的错。”
是爹。
是爹太没用了。
唐双有些惊讶。
以往，哪怕是小时候，在外面受了伤，爹也从来不会安慰自己。
爹总是之乎者也说得头头是道。
因为不习惯酒味，唐秀才只浅浅泯了一小口。涩得很。
摇晃着那个缺了个口的杯子，盯着里面荡漾着的浑浊的酒液，唐秀才过了很久才开口：“明天送你上华青山。”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唐双看着身前那个略有些佝偻的身影，一阵苦涩。
首先开口的那个守门弟子跟同伴嘀咕着：“师姐当初看中人家资质干嘛不带回来，搞这么麻烦。怪得很。”
唐双心中“咯噔”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
却听他同伴不以为然道：“江师姐做事不是向来这样嘛，你别管那么多了。在这看着，我上去通传一声。”守门弟子闷闷地“哦”了一声。
唐双惊讶地睁开眼，唐秀才连忙道谢：“多谢小仙人！”留下来的那个弟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上去通传的弟子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唐双想到了什么，定睛看去。
向前走来的人影与记忆中重合的时候，一直紧绷的神经莫名放松了下来。
华青山潇湘门二师姐江流月，丰神俊逸一表人才。水火双灵根，天生的短命鬼。8岁时被断言活不到及笄，被亲生父母果断转手给了冤大头江自流江门主。
唐双在遇见江流月之后便有意去翻找有关潇湘门的记载，这便是他在一本泛黄的旧书上看到的。
但唐双见到江流月的时候，她已是筑基圆满，比及笄不知道活得翻了多少倍。书上还说相克灵根在幼年时便会不断在体内冲撞，拥有此类灵根的人大多早夭，更别提修炼。强行修炼可能哪一天便会爆体而亡。唐双不太能想象江流月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然而接下来的记载还有什么“据闻潇湘门二弟子痴迷美色在门内夜夜笙歌、男女不拒，乃至于与鬼道修士有染，传言潇湘门三弟子也难逃其魔爪。。。”令唐双不禁怀疑这书不是什么正经读物。
不过三年前唐双见到江流月时，确实如话本，不，记载中写的那般朝气勃勃，笑是露齿的笑，笑声爽快清脆，眸子亮亮的，在帮灾民搬运物资时忙前忙后却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手脚利索地不像大门派养出来的姑娘。
唐双弯腰行礼，郑重地唤了一声“江前辈”，江流月笑着把他扶起身时才抬起头来。男弟子的服装似是改过，勾勒出江流月的飒爽的身姿，较之那两个守门弟子之外却又更添几分清丽，头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其中一缕用细细的红色带子编了，拢在发冠中，垂下一个小小的金铃铛，是以走路是一阵叮铃作响，煞是好听。
面容也如三年前一般。。。不对，如今的江流月细看眼下带着不甚明显的青黑，虽身姿依旧矫健，神色却有些许疲惫。
唐双又想起书上那句“潇湘门二弟子痴迷美色在门内夜夜笙歌”来，顿时生出几分忧虑。
江流月看见唐双时却是眼前一亮，拍了拍他的肩：“嚯，小不点儿长这么高了啊。”唐秀才激动万分又不敢表露出来，矜持地与江流月寒暄扯他肚子里那些为数不多的库存：“许久不见，江仙人当真越发明目皓齿顾盼生神，正所谓相由心生，境随心转，有容乃大，想必修行也是无往不利得心应手。”江流月也跟着他鬼扯:“唐兄谬赞，古人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法玄妙无穷，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也。”唐双不吱声。江仙人大抵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鸡同鸭讲一阵，过足了唐秀才的嘴瘾之后，江流月把唐双往身边搂:“我稍后便直接把这孩子带到师尊面前。唐兄不若稍作休息，静候双儿的佳音。”说着唤来一名道童，吩咐他领着唐秀才去次峰歇息。
唐秀才不放心地看了眼唐双，见他面色冷静，才随着道童去了。
江流月领着唐双往山顶走去，上山的主路铺砌着花鸟纹样的玉石阶，两旁山峰险要，隔一段路设置一处或明或暗的哨卡。此外路上遇见的外门弟子，或是在列队巡查，或是在采集药草，也有些带着卷轴而来请教江流月。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潇湘门门风不正耽于享乐的荒唐流言也不知是如何传起来的。唐双想着。
又想到一会便要见到潇湘门主，虽然江流月态度亲和，但最终留下来与否还是要看门主的态度。。。
“这三年来双儿读书想必还是很刻苦吧？”江流月却不提一会要去见门主的事，随口问道。“不敢称作刻苦，只是每日舟车奔波歇息之余，按父亲要求研习道家著作，想着能为正式入门修道作些准备。”唐双毕恭毕敬地答。
江流月听了后露出思索的神色，又问起一些生活中的小事以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唐双一一作答，渐渐放松下来。又想起一事，慎重思考一番后还是开了口：“承蒙前辈关心，但江前辈平日修行也要注意才是。”
听他语气郑重，江流月歪了歪头：“嗯？”
“修行注重修生养性，若是过于沉迷红尘俗物，不仅对于修为无益，对身心更是大大的有害。。。”唐双尽可能委婉地说。
江流月一脸茫然。
叫了道童去请门主，领着唐双在偏厅坐下时，江流月才说起见江门主的事来。
“等会儿门主会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想太多，按着自己真实想法作答就行了。”江流月温言道。
话虽如此，但事关自己能否留在这潇湘门，唐双的手还是有些发抖。
这一次道童也很快回来了，说门主已经等在主厅了。
江流月点点头，起身带着唐双前往。
潇湘门主江自流，传说一般的女子。单一雷灵根，炼虚期大圆满。年龄没到祖师爷的地步境界却已然是祖师级别。当年风华正茂时也可谓是艳名满京华，似乎不少人上门求娶，但最后也只是收了江流月作养女。据闻，江自流已不怎么插手门内事物，但没有把门主的位子让给仅有的几个内门弟子，平日里鲜少与修真界人士打交道。
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武学天才，唐双一个双灵根怕是也入不了她的眼。
大厅上首端坐的那位想必就是江门主了。
衣着束袖短摆干脆利落，头发用一根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发带粗暴地束起，再加上方才视线扫过的那一双长年习武所致伤痕累累的手，都让人很难再联想到数十年前那个一代绝色了。
她放下手中的汗巾转向唐双：“听说你要拜师？”
那双曾望进过不知多少少年儿郎心坎里的眸子此时郑重地凝视着他，本略微放松的身子也直了起来。
唐双忙躬身行礼。
只听见胸中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跳动声，和自己平而无波的回答声：“晚辈唐双，见过门主。回门主的话，晚辈有志于修道，景仰贵门已久。虽则才疏学浅，但若门主不弃，晚辈有幸入得贵门，必当加倍刻苦，不负门主赏识。”
唐双心知此行的结果多半是失败，仍是保持着鞠躬行礼的动作，微垂着头，伸出去抱拳的双手纹丝不动。后背却已是汗湿了一大片。
上首传来江自华的声音：“虚礼不必讲究了。既然想修习道法，那我问你，你对所谓“道”，有何见解？“
唐双抬起头，愣怔了一下，没料到江门主竟会先抛出这么个问题。回过神后忙行云流水背书般回答道：“道法乃天地万物之规矩，为人处世之准则。无规矩不成方圆，人的行为处事也当有律法和道德约束。。。”江自华突然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
“你心性不适合本派道法。另寻他处吧。”
这便结束了？
虽然预想到会失败，却不曾料到江门主凭这一个问题就断定他不适合修习潇湘门道法。
准备了许久、自认无论什么道学难题都能对答如流的满腹经纶和他自小引以为傲的双灵根都没有派上什么作用。
唐双沉默着行了礼，低着头开了门出去了。
等在偏厅的江流月见他出来，忙迎上来。
“江前辈。”
望着她走上前来，唐双咬牙绷住的情绪险些决堤，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江流月见他灰败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便带他向山下走去。
与来时同样的白玉石阶此刻却变得漫长了许多。
“双儿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江流月把语气放得柔和了许多。
唐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从村子里跋涉到此地不容易。唐双打算留在这等两个月后玄真教的弟子入门试炼。”
“玄真教？”
江流月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神色：“我记得双儿你是水木双灵根？”玄真教的大弟子似乎是木灵根。。。
江流月站住了。
“江前辈？”唐双诧异地看着她。
江流月看着他：“双儿可愿拜我为师？”
“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