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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白(本文非第一人称,仅这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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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细雨浸着青石板,淅淅唰唰的扰人心绪。
我和了一把脸,在檐下规规矩矩的坐着,半旧的衣袍整整齐齐,两手并起的埋在膝盖之间,抬眼对上行人油纸伞下匆匆划过的目光。
雨水打在地上又溅起来,晕湿我的衣袍。我手紧了紧,攥着衣角。吸了吸半红的鼻子。湿漉漉的眼睛藏着稚气未脱,却多是怯怯的神情。
三月的冷,全浸透在这丝丝密密的雨雾中,鞋底早已可以渗出水,凉气针芒般从脚底侵入。双腿承着全身的重量,时间一久,自然是酸麻。膝盖抵地稍微动一动,脚上才恢复些知觉。
我复抬头,目光落在不过几步远处的一双绣锦鹿皮鞋上。
“哐当。”
面前破瓷碗中的几个铜板打着旋。我抬眼,目光从鞋面向上移,努力扬起颇为难动的脖颈,对着那姑娘撑起一个傻傻的笑。
“谢谢神仙姐姐。”我牙关打着颤,眼底也是红红的,语气却带着强忍抖嗦的感激,连嘴角也是冷僵的,瞧起来甚是可怜。
似乎能看见眼前人的心又是一软,于是她的手又伸进荷包顿了顿,于是我的碗底又“哐当”了起来。
三月的雨带来的是倒春寒,冻得人哆嗦,可这也是难得的机会,留住了人们的同情心,以及那腰包里的零铜钱。
我脑子有些昏沉,用蒙着水汽湿意累累的袖子狠狠在眼上糊了一把。顿时脸上也全是雨水,顺着两颊流下来,一双眼盈盈楚楚,瞧起来,在那层雨水下的,全然都是泪意。
……
“哐当。”
“哐当。”
“哐当。”
他们总是带着七分同情三分嫌弃的目光,然后听着我一句谢谢,三分嫌弃便匀了两分母爱泛滥。两分的母爱泛滥变作铜板,哐当哐当地落入碗中。
雨幕淅沥,雨天没有太阳,全靠天色来辨认时间。我数着铜板,一个一个,一遍一遍。换成两个铜钱一个的白面馍馍,数一遍,换成五个铜钱一个的肉馅包子,接着再数一遍。数到傍晚,数到肚子咕咕叫唤。
这种天的行人不多,但若是心软一出手,总不会如平常般只一枚铜钱意思意思,所以尽管天黑的也早,饭时街上的人便开始稀散,碗里的铜钱也能抵上好几天的量。
我眯了眼看了看天,估计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动了动冷僵麻木的腿脚,掏出一个湿漉漉的布袋,红通成萝卜的手指飞快的把瓷碗里的铜钱抓出来,装进去,收好口子藏到袖子里。确定一个子儿都没剩后,才拿起碗扶着身后的墙起身。
活动了老半天的身子,才稍微迈得起脚步。
身上的衣服在雨中过了一遍后颜色深暗,黑垂垂的挂在身上,我也就不再在意些什么,顶着雨便走出了城区,待街上人逐渐零星,便提了脚劲往偏郊跑。
朝洛是座繁华的城,同时也是座醉生梦死的城。表面上何等光鲜亮丽,但其实只有当夜幕临近,这座城才开始蠢蠢欲动。
那是在花街上的嘈杂,晚市中的喧闹,和偏远的寂静长街上,那些城卫都睡下时的肆无忌惮。
……
阿母的泥银扇轻轻摇,锦衾下的一双清澈眸子闪着星子,瞧着扇子,扇啊扇,眯着眼儿,眨啊眨,弯了月牙儿,覆了水涟波,就是不肯垂下眼睫。
阿母的指尖凉凉的,点在额头上轻轻的,言语间满是不奈,却又宠溺:“再不睡觉,叫人贩子捉了去罢。”
于是那长长的睫毛掩住璀星璨月,抖一抖,还带着笑。心里只道阿母哄小孩子呢,却是乖乖阖上。
香炉里袅袅渐淡,呼吸间缓缓逐平。
……
“再不睡觉,叫人贩子捉了去罢。”
……
天上白茫又添了一重灰影,雨阵未减,荒草杂乱,看着眼前破败的院宅,我方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粗喘着气。
其实夜里的朝洛城才最是繁华。
那灯火照起的地方,人挨着人,声接着声,一句“大人行行好吧”便可换来一顿,一天,甚至一个月的着落。更别说从街头走一遭,到巷尾 ,手指头稍微灵活些,袖里便能是满满的收获。
那是孤注一掷的做法,若是能逃过了这晚,今后就再不用巴巴的做个乞儿看人脸色过日子。
但若是没能躲过呢?
朝洛城也不过只是少了个要饭的。
无论结果怎样,对于朝洛城而言,不过只是少了个乞儿,至于他是腾达了,还是人间蒸发了,都无甚差别。
城是好城,城主也是好城主。可惜“城主”二字,只可醒于朝光,寐于暮起。
所以这里是朝洛城,白日里是城主庇护下的平安城,黑夜里,却再无人能插手。
至于黑夜,对于乞儿而言,准确的界限很简单,日头落了,天自然就黑了。天黑了,就得找着地方歇下,吊着胆子拎起心,听着哒哒的脚步声渐近,渐远。时不时传来一通挣扎哭嚎,渐响,渐弱,而后消失在这夜色里。
那黑底高绑脚的靴子明明那么厚重,偏偏落在地上,声音却轻的细微。扣着心弦,随时可能断裂。
没人知道那黑靴子哪里来,就像天黑了自然就要迎来夜幕,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没人知道那被捉去的乞儿最后会如何,就似被阎罗王叫去了,再也回不来。
……
脚下的枯枝作响,从深处传出折断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又是一些声响,一条手腕粗的花斑蟒从我身旁游过。
尽管早已习惯,但身体还是本能的战栗。就算知道它们不会靠近自己,我却还是头皮发麻,加快了脚步往屋里走去。
屋子早已破旧不堪,仅有一间稍算完好。我移开抵在门上防止蛇白日进去的木板,把身上的水拧干,费力的拖出藏在角落枯草底下的坛子。将今日所获的铜板,一个一个小心翼翼的放进去。
这是一天当中,唯一不用去与时间相争的时候了。
这里本就是座蛇宅,荒废许久,鲜有人来。也是夜幕降临后,难得安全的地方。只要能按时赶回来,就可得一夜好眠。
我做好这一切,才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褪下,再从另一堆干草下寻找能蔽体的衣物,站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脑袋有些昏沉,我摇了摇头。
装铜板的坛子已经很重很重了。我将它抱在怀里,缩在有些霉湿的被衾里,脸靠在坛口,凉冰冰的,很舒服。
沈哥哥告诉过我,等这个坛子满了,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记得他每次同我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只是我太小,看不懂太多,但是那眸中的憧憬和向往,却是分外真切的。
沈哥哥一向不曾骗人,于是我就一天天的攒着,等着这个坛子满。
他还说,等这个坛子装满,我们就能坐上远行的船,沿着城外的那条河,去到洛阳,去找他的叔父。他说他以前有个妹妹,可惜死在了四年前的那场天灾里。他说我可以冒充他的妹妹,和他一起去找叔父。等到牡丹花开的季节,就能到洛阳了,到了洛阳就能找到叔父,到时候,他的叔父就是我的叔父,我们两个再也不是孤苦伶仃的乞儿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牡丹花开是在什么季节,甚至连牡丹花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不知道。但是我想,那大概是这世间,最好看的花了吧。
沈哥哥还说……
我有些迷迷糊糊。忽然间就想起沈哥哥和我说过最后的那句话。那天的夜晚如往常般漆黑,黑暗里全是黑靴的“哒哒”声,还有沈哥哥挣扎着急促的声音,他说:“小竹子,快跑!你快跑啊!要去洛阳,不要回来!”
那天晚上分明是没有雨的,但我朦胧感觉,那时候,就应该是雨声不绝,雷声震天的。
然后一双高绑脚的黑靴子,溅起水渍,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忽然惊醒,一身冷汗。
我知道我是发热了,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就像那黑靴子从来没有发出“哒哒”声过,那一晚沈哥哥也没有挣扎,只是死死抱住了黑靴子。仅剩那句话,清晰到快要失真,一瞬间把我拉了回来。
外头的雨打在窗上,喉咙又干又涩,我知道定是今天淋了一天的雨,所以染上了风寒,我也很清楚的明白,我得撑过去这一夜,撑过了这一夜,才可能活下去。
我爬出被衾,走到水缸旁,本能的舀水,往嘴里灌,直到再也灌不下去,才伸手摸索。在水缸的后面掏出两个干馒头,慢慢走回被衾。机械的把馒头往嘴里塞。
要多吃点,再多吃点,这样才能好起来。好起来后才能把坛子装满,装满后要去救沈哥哥……
……
“小竹子,要去洛阳,不要回来。”是沈哥哥的声音。
我睁眼,我分明看见,他就站在那里,他的背后是雨帘,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雷声近切,令人胆颤。而他却站的笔直,满脸认真的看着我,告诉我,小竹子,你要去洛阳,不要回来。
要去洛阳,不要……回来。
又是这句话。
我倏地眼睛就有些涩。口中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喉咙深处疼的发紧,几番开口,却只有断续几字:“坛子……还没满。”还没满,不能离开,去不了洛阳。
我隐约听见他说。够了。
他叹息,似无奈,然后他说,够了,小竹子。你一个人,够了。
“不够!”眼泪掉下来,我像是在只垂死挣扎的幼兽般沙哑嘶吼着逃避。仅仅两个字,却又霎时戛然而止,怕惊扰了什么。许久,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不知又过了多久,雨声渐渐掺杂着我低声的哽咽,低低的,沉在雨中,溅不起波澜。
我不敢再大声了,怕把沈哥哥吓走。
我已经那么久那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哭的全身发软,哭到感觉全身上下所有的温度都随着眼泪流失了,冷的可怕,才稍微清醒了些许。
我又做梦了,怕是烧的出现幻觉了。沈哥哥……沈哥哥他才不会出现,就连梦里,他都不曾来看过我。
我撑着一口气把手探入坛子里摸索,直到我摸到一个荷包,那上面单绣着杜若蘅芜,这个荷包是我在宅子里找到最值钱的东西。
荷包里有个玉佩,是沈哥哥的。沈哥哥说他顶顶在乎的东西只有两个,一个是这玉佩,一个是我。他说这话时眉眼弯弯,我啃着馒头,也笑的眉眼弯弯。
其实现在想来,若是能回到那时,我定要说上一句“我才不是物什!”
倒不是真的在乎什么,而是能多说一句话,似乎记忆里的沈哥哥,就能多留一会儿,将那些记忆倒放一遍的速度,就能慢上一点。
我把玉佩拿出来,放在胸前。我忽的又想起母亲的泥银扇,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母亲的面容也一点点朦胧。我努力回想,却也只能记起那一把精致的泥银扇,和一个同样精致的温柔人影。
或许只有在夜深人静鼠窥灯,加上风寒侵体时,才能激起这么多的思绪。
后来当我识了书,第一次知道走马灯的时候,再回想起这一夜,才恍然发觉,我怕是早就经过了一次阎王殿,见过了一次无常使。
小雨霡霂,夜色朦胧如雾铺陈入窗,华光盈入,带走一室漆黑。
清冷到真实。
那是最后一夜,在朝洛城。
那个埋葬了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