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的预言》十二月寝

1、未遂 他看出来了

　　战场上的风起了。在微暗的天幕下。

　　它吹过裸露的鲜血，遍地的尸体，循着死亡的踪迹，仍旧新鲜的血腥气味，一路不息，走向刀光剑影之处。

　　这场战争已临近结束，而局部仍常有激烈的战斗发生，这两只看上去势均力敌的小部队与各自的大部队尚有一段距离，恰逢于此，于是他们向彼此举起了手中的刀，寒光四溢。没有人退后一步。

　　只可惜势均力敌只是看上去的。尤金心里想。

　　这是一场被谋划好的交战。帝国战争学院的莘莘学子们是未开锋的刀，而他们需要一块磨刀石，让他们显现出铸就他们的百锻钢铁。这风浪趋于平静的战场仍旧潜伏着危机，但帝国战争学院学生都不是庸才，他们将用鲜血，证明自己所学非虚。

　　而眼前这支小部队，大小，材质，上佳的磨刀石。

　　至于人员损失？

　　乌萨斯不需要无能之辈。

　　所以，这是一个好机会，这场战争持续的这些年，每年都有那么些个无能之辈，而今年，这些人中会有我。

　　眼前的敌人双手握着长刀，狠狠向尤金砍去，刀锋在空中留下一道银色的光线。

　　太慢了。尤金想。比起学院里的训练，眼前的敌人简直就像放了一伏尔加河的水，他可以说出这个敌人的每一处破绽，下盘不稳，缺乏防护，暴露要害……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躲过去，但是他没有，只是看着那道虚张声势的银光向自己的脑袋逼近。

　　也许我该换个姿势？会死得好看一点儿？

　　也许……

　　没有也许。

　　一道更耀眼也消逝得更快的银光刹那间出现在尤金面前，直接将敌人的刀挑飞了出去，随后一个刺击，贯穿了敌人的身体。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尤金微微握紧了手中的法杖，偏头看去，撞进了金色的阳光里。

　　也将那锐利的金眸中暗藏的怒火看得清楚，毕竟主人并没有用心掩饰。

　　赫拉格什么都没说，深深看了尤金一眼，转身对敌，背影有一种厚重的沉默。

　　尤金老老实实举起法杖，开始点名。

　　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地上留下的没人去关心，也许在某个地方会有人为这些了无生机的尸体牵肠挂肚，不知他们的生命都已经回归泰拉的源头。但现在，学员们需要休整，准备随时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没有人会在意他们，这些失败者。尤金想。

　　尤金走到石头旁，蹲下来，拿出简易的医疗箱，开始仔细地给赫拉格处理伤口，暂时没有去想之前战场上一点晦暗的交流。

　　医疗队都在大部队那边，尤金又还没学医疗法术，也只能用医疗箱将就一下。

　　赫拉格看着尤金认认真真的样子，仿佛刚刚那个面对敌人攻击一动不动的人不是他一样。背光使人看不清尤金脸上的表情，于是在这仿佛转瞬即逝的阴影之中，赫拉格终于不再反复思考那些合乎时宜，问出了那个已经困惑了他很久的问题。

　　“为什么你那么重视别人的生命，却一点不在乎自己的？”

　　尤金眨了眨眼，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过多的掩饰，但他也没想到会有人看出来。但是赫拉格——

　　好吧，赫拉格会看出来，似乎也不是那么出乎意料。

　　尤金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在阴暗中沉默，仿佛在犹疑着眼前之人是否可以信托，于是赫拉格也沉默着，等待着他的选择。

　　但事实上，尤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去回答这个问题，毕竟他从来没考虑过。

　　终于，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好了，尤金停住了动作，抬头看向赫拉格，而赫拉格此时也正好低头看向他。金色与蓝色的眼眸对上，在那片灿烂中，尤金恍惚看到了被自己封尘的过往。

　　前所未有的倾诉的欲望涌上心头，但到了嘴边时却又七绕八绕，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最终也只露出了一点，便又被层层锁住，隐于幽暗的深渊。而那难见的冰山一角，也在毫无章法的修辞中变得晦涩难明。

　　不应该让他荒诞的梦困扰到赫拉格。

　　即使他真的想告诉别人，他很迷茫，他无所适从，他希望有人能告诉他怎么办，希望有人能安慰他，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的问题。

　　但他是如此地敏感而多疑。

　　一个连自己都时常怀疑的人，又如何去全心全意相信另一个人，把自己虽觉身不由己，但也不愿受控于人的命运，放在他的手上，任他揉搓？

　　即使是赫拉格……

　　更何况，赫拉格没有听他诉苦的责任。

　　心动摇了很久，在一瞬之中。然而那缓慢浮起的气泡，最终也没能露出水面，在水中破碎，连声响也没有。

　　迎着赫拉格的目光，尤金动了动唇，

　　“你们每天看到升起的朝阳，”

　　“而我看到落日，和盛满了虚幻的星星的，黑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