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杨柳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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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整个鹿城都知道，我是一个哑巴。
六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以后，我就再没说过话。
可傅抱文偏说我是个骗子，说我根本不是哑巴，就是装可怜博取别人同情和关注而已。
我憋红了脸，眼眶也红了，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等我的丫鬟小蝶拿来纸和笔好让我大骂一通的时候，傅抱文早就走了。
走之前最后一句话他还要气我，他不紧不慢一字一句说道：“我今晚不回来了，小、花。”
我特别讨厌傅抱文叫我小花。
从小他们就告诉我，我的名字里面有父亲母亲的爱情故事。以前我很喜欢，可是傅抱文跟我吵架的时候总会小花小花的叫我，一点也不温柔，但是他叫别的姑娘的时候就很温柔，溶月啊，妙菱啊，月婵啊，他说这些名字的时候温柔极了。
这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我找他理论，举着大字纸到他鼻子跟前。他说这都要怪我的名字，不好听，所以他叫起来才不温柔。他才不愿意叫我呢，更不愿意对着我说话。
我写给他看，“你可以喊我娘子啊，夫人啊，都可以！”
他故意对着我报复般地小花小花说了一长串。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
他喜欢白玉湖上画舫里会弹琵琶的美娇娘溶月，喜欢夏天撑着小舟笑眯眯卖莲蓬菱角、爱同别人嬉笑打闹的小野猫妙菱，喜欢烹酒煮茶能诗会画的月蝉姑娘。喜欢泛舟垂钓，喜欢到那湖心亭上饮酒，喜欢投壶，喜欢写字，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一个人睡觉。
他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单单不喜我。
究其原因，也许世上许多人，独我一个名分上是他的妻，他的家。
他一心要做浪子，不愿有家。
二
我出生在四月，正是杨花落尽的时节。
我的父亲也是在这样一个杨花纷飞的春天遇见我母亲的。他说这漫天飞的柳花让他的心都乱了，她说这明明是飞的杨花，也叫她心烦意乱的。我父亲听了之后大笑，笑得吸进一个不知到底是杨花还是柳花的东西，弯腰咳嗽起来。
第二年冬天，他们就成亲了。
他们成亲那天半个鹿城的人都出动了，跑到大街上围着看。不是看我父母，他们那时候一个是没有名气的江湖刀客，一个是农夫的女儿，平凡普通，无人问津。同他们一天成亲的是鹿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傅家的独子，他娶的则是兴平郡王的小女儿，那可是皇亲，是一等一的荣耀。鹿城的人都赶着去看明珠一般的县主，都说是画里的神仙走出来了，不似凡人模样。
在一个杨花乱飞的日子，我出生了。
父亲姓杨，母亲姓柳，他们给我起名叫作杨柳花。
为了给我攒个好嫁妆，父亲去为那声名一时无二的傅家做事，跟了傅家小公子，因为心细胆大，稳重忠心，渐渐得到信任，成为其左膀右臂，更是与傅家公子兄弟相称。
只是还没等傅家小公子变成傅家老爷，就出了意外。谪仙般的一对玉人没了，鹿城没有人不为之摇头叹息。失了独子的傅老爷则把义子当作亲儿子一般宠爱，临终之前把家产也全部交给了他。
所以现在鹿城最大的商户姓杨，也姓傅。
我的嫁妆则变成了鹿城最让人眼馋的那份产业，可惜我不会说话，父母为我挑选夫婿的标准又极其严格，一拖再拖，就到了十七岁。
还记得我和傅抱文成亲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醉醺醺贴着我的脸喷着酒气说了四个字：
“恩将仇报。”
说完便一头倒下去呼呼大睡起来。
我却一夜没睡，这之后的每个夜晚我都不曾失眠，唯独那晚合不上眼。这大概也是因为成亲以来小一年，傅抱文只那一次酒后多言，说了那四个字。
倒也贴切，傅家对我们家有恩情，他作为唯一的后人，虽然不愿意烦心操劳，这家产最终总是有他一份的。现在他却被骗回来同我成亲，娶的还是个不好匹配人家的哑女，接下了这个烂摊子。我一辈子都要赖着他了，可不就是恩将仇报嘛。
可是傅抱文，你再一次逃走就是了，何必娶我又冷落我呢？
三
傅抱文在家的时候很听我父母的话。
他并不称呼他们岳丈岳母，泰山泰水，还像以前一样叫着义父义母。这样一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的小妹妹，而不是发妻。只是家里没人要提醒他改口，他似乎也不在意要改口。
我父母让傅抱文有空多陪陪我，他就真的在家待了七天没离开我半步。
我晨起练字的时候，他往书房软榻上一躺，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我在凉亭里喂鱼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吃着井水冰过的香瓜，还故意把皮往集聚成团的锦鲤身上扔，溅了我身上好大一滩水。
我出门去挑首饰玩意儿，他就坐在一边大吃特吃来时特地绕路去买的冰酪。
我钻到房里挑花样的时候，他就躺在内室的床上翻着字帖。到了晚上，我偷偷读几页话本，他就在桌子旁咔哒咔哒地嗑了一地瓜子壳，见我瞪他，还故意吃的更响了。
等我吹灯躺下睡觉，还听到他嗑了好一会儿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许是瓜子吃完了，他站起来，摸到床边，不小心摸到了我的手腕，没等我把手缩回去，他缩的更快。悉悉索索一阵，他脱了外衣，也躺下来。我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听到他说了句：“天太热了你离我远点。”翻了个身，便睡着了。
因为总嗑瓜子，傅抱文有些上火，睡前习惯便变成了喝凉茶。
有天我正看到话本里的小姑娘偷偷在救过自己的盖世大侠脸上亲了一口，忍不住捂着脸笑出了声。傅抱文瞥了一眼，我怕他看到，急忙把书合上，还往后扯了扯。
他不屑道：“人家亲心上人，你瞎激动什么！”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指了指书的封皮，倒看着读出了书名——《一吻定情之绝世大侠爱上我》。我脸一红，觉得喉咙干的紧，目光躲闪着倒了杯清凉败火的凉茶灌下肚去，扭头不再看他。
傅抱文倒懂得乘胜追击，接着奚落我道：“小花，你都嫁作人妇快一年了，还整天少女怀春的模样，这可怎么是好哟。”
我被他说的急了，抄过纸笔来同他吵。
你成亲为人丈夫也有一年了，还不是整日在外头鬼混不归家！
“我这些日子不就是个顾家的好丈夫？”
你在外头那么些相好的，我说些什么了？
“女人家善妒不好，会被休掉的。再说了，我又没同她们发生什么，不算相好。”
我没嫉妒！
“我是你丈夫，你嫉妒发火也不无道理，我不怪你就是了。”
我都不喜欢你，嫉妒什么！
“肯定是因为喜欢我才嫉妒别的女人啊。”
胡说！我讨厌死你了，总有一天我要跟一个武功盖世的大侠私奔，跟他浪迹江湖，你爱娶谁娶谁去，谁爱嫉妒谁嫉妒！
写完这句话我把纸扔在傅抱文脸上，气的站着直喘粗气，却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在气什么，气傅抱文挑刺和我吵架？
傅抱文倒是平静，也许是他今天凉茶喝的太多了，一点火气都没有，轻轻捡起掉到地上的字纸，读完以后放到桌子上，用刚刚喝凉茶的杯子压住，不让轻飘飘的字纸被风吹跑了。接着他向前迈上一步，亲亲啄了一下我的脸蛋。
我愣住了。
这不就是刚刚我在看的话本里的动作吗？那么小的字他倒着也看懂了？
后面发生的就是话本里没有写到的了。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轻轻抚着刚刚亲在我左脸的位置，接着低头吻了下来。这一次吻在唇角，也是很快就放开了我，换成把我搂在怀里的姿势，还拍拍我的脑袋，哄小狗一般，轻声道：“盖过戳了，除了我没人要你，你可别再想着跟外头哪个不知底细的混小子跑了，不然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给你抓回来，给义父义母一个交代。”
他今天凉茶真的喝的太多了，亲我有凉凉的味道，说话也有凉凉的味道，晚上睡觉时候也不嚷着叫我往边上去些不要碰到他了。
记得这凉茶的草药方子是王家药铺开的，改天还得去多抓两副来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杨柳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