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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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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小六有些哀伤地看着我。
“小白,你身上的法术骗不了我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就能看到你……那个样子。你伤痕累累,我都看得到,你却总在我面前装没事,拿这事开玩笑,嘻嘻哈哈不正经。我知道你多痛,一定痛死了。”
我接话,却并不在乎跟孟小六说的是不是一件事。
“孟小六,我本不信鬼神之事,他们说剑有剑魂,会保护它的主人,可我的剑也没出来保护我呀。不能怪它,是我无理取闹了,我也没能保护它,师父可喜欢那把剑了,我死以后还不知道落到谁的手上了,有没有好好用它。唉,现在我信鬼神,不信人了,你们又叫我投胎回世上,小六,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孟小六原本伸手想摸我的脑袋,不知怎的又收回去了。她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阎王就是给你做面具的那位小哥的,但是你一定不知道,他除了面具还为你做了什么。你想,他好端端一个地府顶大的官,跑到人间当个穷手艺人作甚?想不明白?他确实如你所想,是话本里传说的鬼面将军,鬼面阎罗,本来大小能做个战神,却被人嫉妒,以杀生太多的名义放他到地府里。说是历练,不过是怕他抢了多半天神的风头。后来他总算得了机会,只要去世上轮回九次,证明自己真真磨了嗜杀的天性——你别看我,这是上面那些人的说辞。
“前七回,小风小浪,却也平安无事。第八回,他遇到了你。他为你起了杀心,破了杀戒,先是暗中助你杀了修炼有几年的老虎精怪。你就不觉得它比寻常老虎大太多了吗?因为那是有了灵气得以修炼的精怪,就凭你凡人之力轻易杀不了它,咬掉一条腿也杀不了它,不,拼上性命也不一定杀得了。后来你上山被围困,那时候他正受着上头的责斥与调查,等他赶到的时候,混蛋苏衍之已经下令让人放箭射死了你。他提着你的剑红着眼去给你报仇,劫了苏衍之上京复命的车队,谁挡他杀谁。那一刻,天山地下,他只想要苏衍之的性命。不过他没如愿,一个老神仙将他强行带回了地府,指点他,他生生握碎了那把剑,咬着牙点头同意不杀苏衍之。你不知道,原先地府大殿周围满是烈焰,那是要罪恶者害怕,给善良者警醒。他为你而愤怒,捏碎宝剑,熄灭地府的烈焰,使他们化为地上连绵的花纹,你要是仔细摸,还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终于,他在地府里看到了你,排着队走到他跟前,上来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句,‘你喜欢我吗’。天知道他那时候多想回答喜欢,他想着你,念着你,心疼你,哪里仅仅是喜欢你!他是,他那是爱,太过太过艰辛的爱,曾经有人鬼的隔阂无奈,现在又有相见不能相认的苦衷。
“小白,如果再来一回,你一定要爱上他。”
可他这回不爱我了。
我醒了过来,你看,我之前就说过,如果不乖乖喝孟婆汤转世以后夜里就会做噩梦睡不好。
我的的确确干了那碗孟婆汤,可是孟小六亲我那一口似乎有奇效,我没忘,魂魄也还安康,戴了师父给的鬼面以后,记忆甚至更加清楚了,还能白日见鬼,真真神奇。
我那师父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知道些什么神鬼修仙的门道,我决心去找他。
一路问着鬼,我找到了上京。
那是王朝中心,天子脚下,鬼魂比别处自然也更多些,冤魂英烈,平头小鬼,都集聚此处。
我问了才知道有些是一辈子兢兢业业没放松过,没来过王城,死后想来看看,想来看看自己贡献一生心血的王朝到底是不是心目中的恢弘气象。
大哥我找你问个人,你这一个月有见过一个三十岁左右武功高强的刀客进上京城吗?
嫂子,你这一个月有见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俊俏刀客吗?
小兄弟……
“姑娘可是在找人?”
我听到一个有温度的温柔声音,侧身一看,是个书生模样的秀气年轻人,彬彬有礼地看着我。
见我望着他不说话,书生又道:“姑娘别误会,我是前头明德书院的学生,不巧听到姑娘自言自语,似是急着寻人,我或许能为姑娘提供线索。”
我眼睛一弯,冲他笑了,说,“好呀。”
当这个书生把我领到衙门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讶,听完我的描述,他就十分确定地告诉我,他认识那个刀客,曾帮过他一把,算是恩人,他知道恩人在哪。我当时没拆穿他,我师父顶不喜欢读书人,也不是个帮人不求回报的善主,还有,他绝不会告诉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自己的行踪。
那书生打扮的人将我关进衙门大牢的时候,我笑着问他:“你是不是姓苏?”
他脸色一变,阴着脸大步离开了阴暗潮湿的牢房。
后来他们告诉我,这位苏大人心狠手辣,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笑面虎。
而我可怜的师父,一路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到了上京,被宫里的公主瞧上了,眼看就要成为驸马,完成他当个花瓶不干实事的愿望,结果背后利益纠葛牵扯太多,他是个没心眼的,被陷害受人指使刺杀当今圣上,关押了起来,严刑逼问。这位苏大人,现在就等着用这个案子立功升官,好巧不巧,我自己送上门来。
我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我如今不过是扬州富商的女儿,也许还有许多人可以指认我头脑有问题,这对我有利,怎么看我都与刺杀无关。
我前算万算,没算到李肃这个蠢的在不该犯糊涂的时候犯糊涂,他不仅没签那份和离书,还只身寻我寻到了上京来。
这下好了,本是个千里寻妻的绝美爱情,现在人家拿屎盆子往他身上一扣,整个王府怕不是都要跟着完蛋。
“你当初若签了和离书,如今两下干净,说不定再过几个月你连娃娃都抱了。这下好了!连你也折进来了。”我把脑袋卡在牢门间隔上跟李肃唠叨。这么大的监牢,倒好,偏偏把他关我旁边。
这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原本坐在地上低头不语,只听我说,突然又抬头直勾勾地看我。
“怎么,我脸上有花啊!”
我被他看的心里发慌,之前他从没这么看过我,他对我冷漠过,嫌弃过,温柔过,可是冷漠是真冷漠,温柔是假温柔,却从没有像如今这般爱怜渴望的眼神。
李肃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我只顾着往后退,等他也把脑袋卡在那里,我才猛然醒悟我俩谁也伤不到谁,不怕!
只听他说:“我永不与你和离,也不与你分开。娃娃我只同你生。你脸上有花,真好看。”
我被他肉麻的话说的一脸懵,甚至像上去扯扯他的脸皮,看看是不是那个歹毒苏大人套话的诡计。
跟这样怪怪的李肃一起待了半月左右,有一天,午饭是从未有过的丰盛。我含泪吃了自己的和李肃那份鸡腿,对李肃说:“连累你了,不过这事主要怪你,你不要太自责了,世事难料啊。”
是啊,世事难料。
吃完鸡腿,我和李肃就被恭恭敬敬地请了出去,还有漂亮马车坐,还有漂亮房子住,还可以回家了。
回家了。
“交代一下吧,”我对着李肃挑了挑眉,居高临下看着他,“你都知道些什么啊?”
李肃被我逼坐在椅子上,并没急着站起来,也就干脆那么抬头看着我,眉眼带笑,开口道:“我知道。”
“我原先不知道,现在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知道你因何离去。
“知道你的欣喜,知道你的失落,知道你不肯示人的小秘密,知道你有时傻笑不止的小想法。
“我知道你的过去,你过去的过去。
“我知道汪小柏就是王小白,是那个叛逆蠢笨,无忧无虑,不通人心,面恶心善的傻姑娘,是那个力当猛虎,单挑山贼的大英雄,是那个大闹地府,天上地下头一个敢用孟婆汤洗澡的奇人。是我的良善,是我的杀伐,是我的邪念,是我的不能自制,是我的自制。”
这人病了,病的还不轻。我抹着眼泪想。本身我这人是不爱哭的,主要是这人病的太重,我替他伤心。
李肃终于抓住机会把我抱坐在他怀里,我问他:“你说你都知道,那你说说,我为什么不辞而别?”
他很温柔的拍着我的背和肩旁,还用下巴轻轻地蹭我的发顶,好像在哄小孩子。
他说:“傻姑娘,我能给你这么多时间,你怎么就不能多给我一些时间呢。”
似是责备,又似温柔情话。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挡住脸,鼻涕眼泪都混在上头,哇哇大哭,“太难啦,太难啦,我们明明有那么多的过往,我一开始却不知道,后来我都知道了,你却一点也不记得了,你要我每天怎么面对你啊,呜——”
“现在好了,都记起来了,我们会好的。”他还是那么温柔的哄着我。
我们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