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云巅豪赌（六） ...
-
中午12:40。
洗手间内只有李光一人，他摘下手表，仿佛触碰过什么极脏的东西般仔细地清洁着双手。华丽沉重的实木门被人打开了，那人走到李光身后，压着声音带着怒气问：“你疯了吗？是准备一直赢下去吗？刚刚连赢七局已经要不弱的道具了吧。”
李光拿起一旁温热的毛巾，慢条斯理地说：“那又怎样？你难道不准备用吗？”
田宇顿时愣住了，李光继续说到：“为什么这么着急我赢？我以为自己不是你的目标。”
田宇猛地抬头，瞪着他。李光坦然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游戏’从来不会那么好心。同为毫不会赌的参与者，才是最好的豪赌对象，不是吗？”
田宇扯出一个笑：“是，你从来不是我选择的目标。但你的行为，可能会坏我的事。”
“这你不用担心，”李光微微笑着，“我对你们一视同仁。”见田宇疑惑的样子，他又说：“你用了很多道具。与其说第一天一开始的时候是你，不如说被仇丹云激怒的才是真正的你。”
“你怎么......”
“你太好懂了，如果换作更厉害的人，第一天，啊不，说不定第一眼就发现了，而不是像我一样直到昨天才意识到。按照你原本的性格能力，是活不到现在吧，所以你选择了依赖道具。”
“是又如何，只要能活下来，难道不是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吗？”田宇嘲讽道。
“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让道具吞噬自己。”李光拿起手表戴上，平静地说，“你应该了解它的威力，就像重塑人格一般在你的性格中插入它希望的部分。初次见面的时候，你表现出的道具带来的性格，是你想要这么做的，还是它自作主张呢？”
说完，李光径自走回赌场。木门发出沉重的闷响，仿佛敲在田宇心中。他面色几变，最终还是伸手，狠狠握住了脖颈上的吊坠。
下午5:40。
赌场二楼，此时不少人都在围观一场赌局，这是一位今天异军突起、连赢数场的黑马和赌场常青赌王的对决。
就在观众等待开始时，二楼唯一能直接通向三楼的大门缓缓打开。众人的目光顿时被那扇极不常打开的门吸引了，从门中被侍者恭敬迎出的是丹纳特先生。他矜贵而傲慢地往前走着，目视前方，理所当然地接受这身边人的奉承谄媚。
赌局有些胶着，双方都投入了巨大的金额。当然，李光是被迫的。这是他通向三层的最后一个门槛，他理应相信道具的力量，但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赢——现在的局面对他很不利。
对面的先生放肆地看了眼李光，他也明白现在的局势对谁有利。
然而，最为戏剧性的事发生了。围观的人们不禁惊呼，而后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李光赢了。
胜者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茫然无措地盯着赌桌。他赢了？居然赢了？怎么会......
跌坐在扶椅上许久，他才勉强站起来，在人群的嘈杂恭贺中走向洗手间。他想，他需要冷水让自己清醒一下。
就在他将打开洗手间门的时候，变故陡生。一把锋利的刀向他袭来。他的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险险躲过。
是在赌局中惨败的先生，面目狰狞，再次挥舞着闪着寒光的匕首。
李光慌不择路，撞开了洗手间旁的逃生通道，飞快奔至一楼。
“啊啊啊！”正从一楼洗手间出来的女士被李光带倒在地，抬头又看见一个男人持刀追着，不禁惊叫出声，瘫软在地上。持刀者像是没看见她一般，紧紧追着李光。
李光慌忙从后门逃出，奔向赌场后面在雪地中的森林。持刀者仿佛有着无穷尽的力气，两人的差距一点点变小。
就在持刀者对准李光再次挥出匕首时，一声鸦叫让他迟疑了片刻。
李光本该趁此逃走，然而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为什么，他会想要逃跑呢？
无论想不想活下去，李光都没有理由逃跑。他的搏斗能力也算是数一数二，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发疯，但他的第一选择也不会是如此狼狈地逃跑。是道具的副作用吗？因为过于依赖运气而软弱经不住风浪的性格。
又是一声寒鸦的凄鸣。
李光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来了。
寒鸦的再次鸣叫无法又一次停住持刀者的动作。
刀，落下了，狠狠刺入李光的身体，然后，被用力拔出。
血，溅到了持刀者身上，也溅到了雪地上。白皑皑的雪被殷红渗透着，李光倒下的身躯溅起的飞雪也染着鲜红落向别处。
寒鸦不再鸣叫，它飞走了。
持刀者放声大笑，很快就被那位女士喊来的保安控制住了。侍者们组织了搜查队，还有一些客人也自发加入了进来。他们前往森林深处，寻找着受害者。
没有人看见李光。被判定为死亡的参与者将被副本排斥，不再被本世界的人看见。
如果李光能看到侍者们的怀表，他将发现时间已经到了下午5:47。
从回忆中惊醒的李光身上盖着孟幸的外套。原来他是个这么好的人吗？李光如此想到。
一件外套被拎着出现在孟幸眼前，身后传来了仇丹云的声音：“外面太冷了，穿我的外套吧。”如幽灵般，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到来。
孟幸侧头看了眼仇丹云，又盯着外套看了会，直到自己不受控地打了个哆嗦，才将外套接过穿上，并问：“你呢？”
“我一会穿你的吧。”仇丹云开玩笑般说。
孟幸的目光重新回到李光身上，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解释：“这次副本的鬼怪幽灵一般在三层活动，但因为雷蒙——那个在丹纳特先生身边献殷勤的男人，他跟随着经过了二层。然后他看见了准备开始赌局的你们，于是惯常戏弄赌徒的他戏弄了你们。”
李光了然，恐怕持刀者最后的发疯也有那个鬼怪的身影。仔细想来，前几天跳楼之人的一系列行为应该也是它的手笔，而那个人的存在，就是在给参与者们提示与警告，可惜他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叫雷蒙的家伙或许就是杀害它的人，不然也不会跟在雷蒙身边。至于会被鬼怪注意到，这也是另类的‘幸运’吧。
此时的李光完全挣脱出了对死亡的恐惧，他想起了一切，一切被他刻意遗忘的东西。
寒鸦的第二声鸣叫让他的记忆开始复苏，而现在他终于记起了完整的一切。
为什么会忘记呢？李光开始痛恨自己。
那是有关手表的主人，苏寒的最后一个副本。因为太过痛苦，李光忘记了绝大部分关于那个副本的记忆，也忘记了，是他害死苏寒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他想铤而走险，苏寒就不会因为保护他而死。为什么死的会是苏寒？从那个副本出来后，李光不止一次这么问自己。苏寒的实力远在他之上，明明死的该是自己才对。现在，他终于有答案了。
“在副本中，丧失意志的人是最容易死去的。”这是苏寒对李光说过的话。苏寒是因此而死，李光也是。
仇丹云和孟幸的出现则让他彻底想起了那个副本发生的事，一幕幕场景、一句句言语都仿佛是昨日发生的一般清晰。他明白了先前仇丹云的警告，他确实见过孟幸，虽然只有两面。
“被神眷顾的人，在副本世界中，他大概就是绝对的安全。”在发现和孟幸同一场副本后，苏寒这样提起。
至于仇丹云，也在苏寒介绍过的参与者中：“他看似随性肆意，但有时候，尤其是关键时候，又格外理智敏感。这个人是不能招惹的参与者之一，他拥有最为稀有的特殊道具之一，这也让他在武力值上异常强悍。”
李光也想起了那句话是谁说的，那是孟幸在那个副本世界与他和苏寒唯一一次的偶遇中对苏寒说的。而苏寒，在他的最后一个副本里自嘲：“果然，我护不了你。”
如果被苏寒知道，他大概也会后悔的吧，牺牲自己救下的人竟然下一个副本就死了。
李光自嘲地在心中想着。
他又不由地想，苏寒死前是不是也经历过先前他的恐慌历程。他又想起苏寒死前背对着他，是因为身体随着消失很可怕吗？想想也是，到最后只剩一个头颅，好像恐怖片一样。
李光想到这，有点想笑，但更想流泪。
他现在也只剩下头颅了。手表半埋在雪地里，表面朝向他。
仇丹云半跪下身，拨弄着手表，看着停止不前的时间自言自语般报时：“五点五十九分。”说完又将手表放回去。
李光却有些高兴起来——他也会在六点彻底消失。
恍惚中，他看见了苏寒。苏寒无奈地看着他：“笨蛋，我从来不做会后悔的事。”
李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等等，李光的笑容僵住了，他怎么又能控制身体了？
苏寒将他从雪地上拉起。李光回过身，雪地上只剩下孟幸的外套和那支手表。
“你彻底死去了，”苏寒说，“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吧。不过你真是个笨蛋啊，这才是下一个副本。”
“那是、那是因为......”自知理亏的李光还是小小声说。随后就被苏寒拉紧了手，一同消失在副本中。
“他们很幸运，”孟幸准备脱下外套，和捡起雪地上外套的仇丹云交换，“能够遇到‘游戏’难得的仁慈，在死后重逢。”
“但也只有对彼此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才可以，”仇丹云按住了孟幸想要脱下外套的动作，“这件沾了血，给我吧。”
随后，又像是为了转移孟幸注意力一样问：“究竟什么是隐藏线索呢？”
孟幸默默被仇丹云按着穿回外套，说：“它是完成‘游戏’要求的任务的前提，没有解开背后的故事，通关，这也是为什么新手关卡不会有它的原因。不知道谁给它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而且望文生义地传了这样的意思。”
仇丹云一边和孟幸往回走，一边问：“我一直没有问你，你究竟过了多少个副本呢？”
“数不清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14岁。”
仇丹云皱着眉头，这个年龄太小了。
“一直是像这样一个人吗？”
“不，曾经有过伙伴。”孟幸停住了脚步。李光并没有跑多远，几句话的时间已经到了森林靠近酒店的边缘。
仇丹云也停下了，他知道孟幸想等的是谁，那个人的存在太明显了，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都震动着他的耳鼓。
没一会，森林中走出来了一位少女，是林月茜。她攥着手表，被等待她的二人吓住了。
仇丹云抢先说：“虽然在副本中绝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也因此不会告诉别人太多东西，但你非常幸运，李光不是这样的人，孟幸也不是。所有参与者中，大概孟幸所知道的是最多的，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他没有兴趣害你。只看你信与否。”
林月茜尽量缩着身子，她有些怕眼前的两个人。
孟幸见状，垂下眼，轻声说：“副本中从来没有固定的完成任务的方法，你可以探索一切。至于道具，它们很有用，但都会有陷阱，而且大多数还会有'副作用'。‘游戏’就是这样。”
“那个‘游戏’，就叫游戏吗？”林月茜的声音极小，马上就能被风吹散似的。
“它被冠以了神之名，”孟幸一脸的平静，看不出喜怒，“有人曾经问过这个问题，Ra，古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拉，这是那个人带回来的答案。”
“那......”林月茜开了口又闭上，换了想问的问题，“那这些副本世界是真的和现实一样的规则吗？”
“不，这些世界的真实在于拥有完整的行为逻辑，而不是完全与现实相同。”
林月茜沉默了一会，直到风掠过松枝的呼啸将她惊醒。她道了谢，匆忙离去。
仇丹云盯了会林月茜远去的背影，忽然道：“和我在一块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云巅豪赌（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