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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 被 ...

  •   被战争染上灰色的天空中飘着纷扬的雪片,无声地笼罩着血流成河的大地,四处弥漫着紧张而又诡秘的气氛。
      “爹!爹!姐姐!救我!”风声夹带着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卷入我们的营帐。心仿佛被狠狠敲击,我知道,是雪沅来了。我想要站起来,可是跪了一夜的腿早已冻麻,没了知觉。我拖着沉重的双腿,爬到爹身边,抓住他的衣摆。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调了,只是弱声喊着:“爹,是沅儿,爹?”可是爹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抱起我放在软榻上,替我盖上毯子。他缓缓走到书案边,拿起一张薄纸。“雪漪,不要怪爹。”然后冲出了营帐。
      我的泪滴落在毯子的梅花图案上,仿佛是花在哭泣。它也已知道了雪沅的下场了么?我摔在地上,然后一点一点挪到门帘处,直起脖子张望。
      雪沅!他被五花大绑囚在木笼子里,瑟瑟发抖,不断哭喊,仿佛是任人宰割的小动物。站在他对面的是夏侯征远将军和爹。
      金国的阿铎将军从木笼中拎出瘦小的雪沅,一脸的冰霜,似笑非笑。“凌耀仁,这就是你凌家的独子,怎么样?很心痛吧?那就快交出软筋散的解药药方!”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他背在身后的手却紧紧地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爹!”雪沅的声音在风中扩散,显得凄厉。
      “完颜阿铎,这是大人的战争,何苦要牵连到如此幼小的孩儿!这就是你的大将之风吗?”征远将军厉声喝道。“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只要可以解救我大金勇士们,我的大将之风可以不要!”
      爹的拳头渐渐松下来。他举起那张薄纸,声音淡得让我有点儿吃惊。“完颜阿铎,我是个大夫,我不会残害人命,这种软筋散若无解药也不会致死,只不过让你们无力打斗而已。只是待你们恢复,宋军已经胜利了。作为大宋子民,为了这场战斗的胜利,我是不会交出解药的。药方?哈哈哈哈。”在爹的笑声中,那纸药方便化作了狼狈的碎片,被风掠走,无影无踪。
      这是让双方都震惊了的举动。我爬出营帐,拉住了爹的衣摆。“爹,你让沅儿怎么办?娘临终前要你一定照顾好他,你怎么可以……”爹始终没有说话,他快步退入了营帐。
      阿铎将军开始撤退,我隔着愈来愈大的雪看见雪沅在木笼中,已经停止哭泣,两眼闪着悲哀的泪光,一直注视着纹丝不动的营帐门帘,仿佛还没有放弃。仿佛还期盼爹会冲出来救他。
      可是没有……
      雪越来越大,雪沅越来越远……
      “啊,沅儿!”我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前却什么都消失了,只有漆黑一片。原来是梦。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突然,屋里亮了起来。是慕涵,夏侯将军府的三少爷,大宋的英德将军。他点起一盏灯,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问道:“怎么了,雪漪?”看到他满脸的真诚和柔情,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失声痛哭。“三哥,我好想沅儿!他到底在什么地方?三哥,帮我去找他……”慕涵将我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仿佛是安慰婴孩一般。“雪漪,已经十年过去了,沅落在金人手里,必死无疑的。”我摇头,却无力再辩驳,只是欷歔着闭上了眼睛。
      我相信,雪沅一定还没有死。

      再醒来,已是中午时分,床边的红烛已经燃尽,只剩下凝结褪色的烛泪。我披衣而起,正巧我的婢女芷儿和萍儿进来服侍。
      “哎呀呀,雪姑娘,你醒了啊。”我充满倦意,只是点点头,接过芷儿递来的汤药,低头一闻,是安神汤,于是皱眉道,“安神汤?芷儿,我早上可没有这个习惯啊!”芷儿正在整理床铺,她转身看我,只是温柔一笑。倒是萍儿心直口快,边端了汤,往我嘴里送,边不怀好意地笑着:“雪姑娘,这可是我们三少爷的心意,早上我们来喊你,他从你房间出来告诉我们别来吵你,还让我们准备安神汤呢!三少爷可是真的关心你的。哎呀呀,你们昨晚不会是……”我一听,“噗”地一声笑了,不慎将刚进嘴的药汤吐到了萍儿身上,急得她往后退了几米,使劲用绢子擦着汤渍。“哎呀呀,雪姑娘你怎么损我啊,这可是我的新衣服!”“萍儿,你这丫头,到底是谁损谁啊?活该你脏了衣服!”芷儿收拾着药碗,亦帮着我:“萍儿,你就是嘴快,雪姑娘和三少爷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得了,快跟我去二姨娘那儿领套衣服换了。”
      她二人说笑着走了,我的笑容却立刻消失了。其实,夏侯征远是我母亲夏侯曼如的哥哥,慕涵是我的三表哥。不知从何时开始,府中的人都认为我和慕涵是般配的一对儿,我也知道慕涵很疼爱我,可是,他在我的心中却只是哥哥的身份。我把他对我一切的好都归为是一个哥哥对妹妹应该做的。我反倒是认为在将军府做了六年婢女的芷儿对慕涵倒是有很深的感情的。芷儿和萍儿是一对姐妹,她们六年前被大夫人收留,一直服侍我,虽然身份低微,可是我总觉着容貌清丽秀气的她们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尤其是芷儿,她比我大两岁,温柔可人,知书达礼,较天真活泼的萍儿更有一种大家闺秀的美。她配得起慕涵。
      胡乱想着,突然又忆起了昨晚的梦。我从锦盒中取出一支短笛,用美玉雕琢而成,洁白无瑕,只有一道翠绿如闪电般刺激人的视觉。我用手抚摸着微凉的玉笛,用心回忆雪沅在我身边时的一点一滴。雪沅一出生,娘便与世长辞了,她临终前留下这支玉笛,并告诉我,雪沅没有见过她,以后只要我用玉笛吹她教我的曲子给雪沅听,那么就像她陪在雪沅身边了。雪沅自小很皮,总是不肯入睡,可只要玉笛声一响,他便会安静下来。“沅儿,没有姐姐在身边,谁吹着笛子哄你入睡啊?”我痛苦,心疼得仿佛就要碎裂开来,雪沅被金兵抓走的时候只有六岁啊!
      我轻轻按住了玉笛上的小孔,忍住了眼泪。
      悠扬动听的音乐从玉笛中流淌出来,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我。在泪眼迷蒙中,我仿佛看到雪沅在对我微笑。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好好地吹,雪沅一定能够听到。
      一曲罢,我睁开眼睛,将玉笛抱在胸前,明明流着眼泪,却笑着:“沅儿,你听到了吧?”
      “他听得到的。”听到这低沉苍老的声音,我心中一惊,转过头,果然看见爹就站在身后。他一头雪白的长发披散着,胡须也已花白。双眼虽然看着前方,但是定定的没有神采,他在十年前就失明了——是为雪沅哭瞎的。“爹。”我有些慌乱,连忙上前扶他坐下。“雪漪,陪爹到外面走走。”我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只能搀他出了屋。
      夏侯家的园子里已是春意盎然。牡丹已嫣然绽放,尽态极妍,遍布整个花园。其他各色花儿或妖艳,或清丽,或高贵,或低调,都在这园里摇曳生姿。蝶儿蜂儿翩翩起舞,为花儿献上春天的赞歌。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爹,刘梦得的这句诗写的可真不错,你闻到了吗?这满园子的馨香,多让人陶醉啊!”我有些被花香迷醉了。爹浅笑,然后道:“雪漪啊,你现在究竟快乐吗?”我一愣,停住了脚步。“你伶俐,爹不想拐弯抹角和你讲话。我是说,你现在还是那么想雪沅吗?”
      “是的,爹,我很想沅儿,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沅儿。爹,难道你不是吗?其实我真的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做,你明明比谁都爱沅儿。自沅儿生死未卜,你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眼睛也哭瞎了。这是为什么呀!”爹苦笑着,眼泪却也不由自主地淌下来。我看着爹的脸,不知道爹的这副神情意味着什么。
      “你今年十九岁了,爹就告诉你。当年你舅舅被派去和金兵争夺云州。知道吗?云州是大宋的一块宝地啊!失去了它,大宋就会元气大伤。韩太后听了谗言对你舅舅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为防止让奸佞参战影响战局,他立下毒誓,拿夏侯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做了赌注……你明白了吧?”“你牺牲沅儿是为了保全舅舅和夏侯府所有的人?”我竟不知这场战争背后存在的内忧,原来韩太后才是真正害了雪沅的人!“还记得你大姐出事的那时候么?是你舅舅保全了凌家,而我们既然受恩,又怎能不报?”
      见我沉默许久,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头。“雪漪,你吹的曲儿和你娘一样好听,再吹一曲给爹听如何?”我看着爹,明白他忍受了我十年怨恨后终于柳暗花明的释然,于是答应。
      笛声悠然空灵,和着春的节拍演绎出浓浓的春意。
      可是,没有雪沅,凌家永远停留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和爹正在园中赏花,夏侯府的侍膳婢女茵儿和苓儿走来,向我们请了安,招呼我们去饭厅吃饭。可是到了膳厅,却只有大夫人和二姨娘端坐在桌边,夏侯家的小妹慕双见了我和爹,忙上前来帮着扶爹入座。我环顾四周,婢女们都开始上菜了,可是还不见舅舅和几位表哥。我见大夫人和二姨娘神情有些忧虑,一言不发,于是偷偷拉了拉慕双的衣角。“双儿,舅舅和表哥们上朝还未归吗?”慕双嘟着嘴摇摇头,悄声道:“不知道,我也不敢问,怕是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
      饭桌上,寂静无声,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人人都在为舅舅和表哥们担忧。这顿饭索然无味,我只吃了几口,便推辞着出了膳厅。刚走到大堂,便看见舅舅和表哥们边商议着什么,边急匆匆地走着。“舅舅,大哥,三哥。”他们抬起头,这才看到了我。“漪儿,你吃晚饭了?”舅舅立即由严肃变得和蔼可亲。我点点头道:“你们也快去吧,大舅母,二舅母还在等你们。”他们走过我身边,慕涵放慢了脚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也快步朝膳厅走去。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想到他们不安的神情,预感仿佛有什么将要降临在他们身上。
      “漪儿,站在这儿干什么?”我转头,果然是二表哥慕齐。他一身白衣,明眸灿若星辰,皓齿朱唇,英俊潇洒。可是他从小就有腿疾,只能坐在木轮椅中。每次上战场,他都是舅舅的“隐面军师”,因为他善用兵之道,虽不能亲上战场,但是运筹帷幄,足智多谋。他性情温和,也很疼爱我。我上前,单腿跪在慕齐身前,替他拉了拉盖在腿上掉了一半的貂皮毯。“二哥,今天舅舅和大哥三哥上朝到现在才回来。你说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情?”慕齐淡笑,用手指指背后。于是我推着他去了撷芳亭。这个亭子位于夏侯府的宁湖之上,周围环绕假山,亭边立着一块硕大的磐石,它是被掏空的,磐石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储藏一些糕点茶品,供主人可以在亭中赏景时享用。在撷芳亭,我们可以看见整个夏侯府。这是我和二哥最喜欢来的地方。我推着二哥在石桌边停下,然后转动石桌的石制棋盘上的一颗石棋子,磐石转过来,露出了一扇门。我取了一套茶具和一罐茶叶,还有几盘小点心。“二哥,你还没回答我呢!”慕齐看着亭下碧波荡漾的宁湖,“唉,最好还能在宁湖上修一条曲折小桥,再在湖心修一个圆台,那么我就可以离湖更近,弹琴也更有兴致了呢。”“二哥!”我又气又恼,慕齐这才转过身来,拈着一块桂花糕送到我嘴边,温和地笑着:“好了,别生气,吃了它我就告诉你。”我张嘴,他却将桂花糕丢进了自己的嘴里。我站起身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却只是咯咯笑着,没有用力。“漪儿,你想要笑死我吗?好好好,我向你道歉!”我这才放了手,他又拿了块薏仁糕给我吃,这才开始进入正题。“我听闻最近云州一带又遭到了金兵的骚扰,当地的知府县令都畏惧金人淫威,不断向金兵交钱交绢交茶叶,可这些都得由百姓来承担的,所以,当地的平静被打破,百姓不断发起暴动,云州蒙元县县令还被一群农民砍死了。我想,皇上应该留下我爹和大哥三弟在商议保卫云州的事情。”“什么?金兵又侵犯云州?!十年前那场大战还没有把他们吓死啊?那时,还牺牲了我家沅儿呢!”我激动起来,觉着沅儿的牺牲有些不值得。“漪儿,你别这么激动,坐下。”慕齐拉住手舞足蹈的我,“我相信,有夏侯军,金人就没有可乘之机。”
      小炉上,碧色茶壶的壶口处有白色的雾气升起,茶的清香渐渐地飘了出来,溢满围。“嗯,漪儿泡茶的功夫越来越好了,来!”慕齐见我心绪不宁,知我又想到了沅儿,连忙递上一盏清茶。我接过,看着慕齐,笑着恭维:“那还不是跟着二哥你学的!”慕齐又转着轮椅面向宁湖,他忽然朝宁湖扔下一颗石棋子,激起雪白晶莹的小小浪花,湖面更是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扩大,扩大。
      “漪儿,其实这个湖,叫雪漪湖,也是不错的。”
      “嗯?”
      “没什么。”慕齐又转过身来,缓缓靠近我,他身上的荷香也愈发明显起来了。我正吹着杯中水面的茶叶儿,倏地抬头,却正好对上他明亮有神的眼眸。此时,这双清澈的眸子却变得深邃,不可测,仿佛蕴含着某种感情。
      “漪儿,你有多喜欢三弟?”我靠他很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变得急促,变得不安。我站起来,轻轻避开他的视线,面向亭外,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上系着的弯月形匕首。我感到自己的双手在慢慢地变凉,脸却热起来。“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向智慧无敌的慕齐能否看清我心中还藏着一个人,我害怕被他发现我埋藏了十年的情愫,我害怕面向他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好像不知道,他依然语调平静得如宁湖的水。“漪儿,你在我家生活了整整十年,我们夏侯府上下都疼你,爱你,而三弟更是众人眼中和你最匹配的少年,可是,我总觉得,你似乎对三弟没有那种……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
      在慕齐面前,我的窘迫和尴尬无所遁形。
      “你猜得出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决定如果慕齐看穿了我,我就告诉他另一个少年的故事。听了我的话,慕齐愕然,他直直地看着我:“难道你心里还有其他秘密?”
      原来他并没有完全看穿我。我轻轻地舒了口气,只想快点离开撷芳亭。“二哥,这儿风有些凉,我有点受不住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几乎跌跌撞撞地跑出撷芳亭,我不知道慕齐会如何看待我的怪异举动,可是只要躲开他就可以了。待平静后,我解下腰间的匕首。那是弯月形的金色匕首,锋利无比,上面缀着红色的宝石,这红色十分耀眼夺目,仿佛一团烈火在燃烧。匕首的柄上还挂了一个火焰形的绛色玉石佩饰。我看到这匕首,便又想到了当年那个遍体鳞伤的红衣少年,虽是十分虚弱,但是仍然双目迸发出如火焰般吞噬人的寒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不知道失魂落魄的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我抚摸着匕首,却一阵迷惘。十年了,我不断告诉自己他是金人,我们绝对不可能,我们注定是敌人,而且他也绝对已经忘记了自己,一厢情愿实在太愚蠢!可是为什么还是忘不了他?他是金人!他是敌人!我痛苦地双手捂住脑袋,拼命不让自己去想。
      “雪姑娘,你在屋吗?”是蕊儿的声音。她是慕涵身边的人。
      “在,什么事?”我匆忙藏起匕首。
      “三少爷有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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