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卑微暖心》湛雪ノ轩轩

1、第 1 章 七、

　　??七、八点钟的早晨，我照例靠在铁栏杆上等着莫北的到来。天气很好，眼光暖洋洋地照在我身上，风把我的粉色缎带吹得飞起来，我抬头，看见莫北低着头从高高的房子里走出来的样子，白衬衫鼓得像一只白色大鸟。
　　??我欢喜地跑过去，看着莫北阳光下温顺的眉眼，心里漾开一点点的温柔。我轻声叫他的名字，莫北。
　　??莫北却没有回应我的话，他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就那样径直从我旁边走了过去，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莫北耳朵里塞着的银白色耳麦，那么那么鲜明地刺痛了我的双眼。
　　??好吧好吧，我就当你没听到，原谅你好了。
　　??我委屈地嘟着嘴，快步跟了上去。
　　??
　　??莫北站在31路公车站台上，我站在他身后的影子里仰头看向他的背影。莫北的右手摁着耳麦，手指纤细修长，指间的关节微微凸出，黑色的头发柔软地覆盖在他的后脑勺上。耸拉着肩膀，背因为总是弓着而显得有些驼，身形因为太过瘦削而使骨架惊人地突兀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颓败。
　　??公车很快就来了，我在恍惚中跟着莫北一起上车。车上的乘客很多，我和莫北不得不拉着顶上的圆环站着。莫北和我靠得很近，我甚至都能闻到属于他身上独有的肥皂香味，在拥挤的车厢里，似乎只有莫北旁边是唯一安静的地方，没有任何喧哗可以打扰。
　　??我抬眼小心地瞄了一眼莫北，他半低着脑袋，左手闲挎在口袋下方。我舔舔双唇，慢慢地将自己的右手搭在莫北垂着的左手上，然后迅速低下头去，心里如作贼一般扑通扑通跳着。有淡淡的体温沿着我冰凉的指尖蔓延上来，莫北把头别向另一边，手却没有移开。
　　??我就那样揣着小小的惊喜，继续将右手若有若无地搭在莫北的手背上。
　　??然后，莫北慢慢慢慢地将左手抬起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很快地将手放进牛仔裤左边的口袋里--连同我的手一起。
　　??整个世界在那瞬间就只剩下我和莫北两个人，周围的喧哗如潮水般在黑暗中隐去，只有那么两道光芒，如此明亮而坚定地照在我和莫北身上。
　　??我低下头，脸微微地红了。
　　??
　　??课间休息时我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目光一直在第五组第三排上游移，那是莫北的座位，但此刻却空荡荡地空着。
　　??我咬紧下唇，莫北该不会是去……
　　??正想着，莫北却突然大汗淋漓地从门口冲了进来，外套甩得大门嘎吱作响，他的怀里抱着一袋牛奶和一块我喜欢的草莓蛋糕。
　　??我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全班因为莫北的突然到来陷入一派死的寂静。莫北在众人的注视吓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把牛奶和蛋糕轻轻放在桌子上。蛋糕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刚出炉的。
　　??莫北直直地盯着课桌上的牛奶和面包。以前我有不爱吃早餐的习惯，后来这个习惯被莫北知道后，他就无视我的抗议每天给我带一袋牛奶和蛋糕来逼着我吃下，我总是气鼓鼓地瞪着他，然后大口大口地咬着蛋糕，把蛋糕上的草莓当莫北的脑袋狠狠地咬。
　　??莫北修长的手指搭在草莓蛋糕上，发着愣，却迟迟没有拿起它们的意思。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莫北，你别这样，她都已经……”说着还用眼角瞄了瞄我的座位。
　　??我咬紧下唇，低下头去。
　　??“莫北……”
　　??莫北突然起身，一把抓住面前的牛奶蛋糕使劲一扔，牛奶稳当地落入垃圾篓里，草莓蛋糕掉在地上，白色的奶油倒了一地。
　　??在我脸色苍白的注视下，莫北漠然地调转方向，在他的座位上重新坐定，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不再说话。
　　??我的心在那一刻粗鲁地疼了起来。
　　??
　　??上午第四节课，老师在讲台上口沫飞溅地讲着函数和指数函数的关系，我默默地看了莫北一眼，然后很平静地站起来。
　　??“老师，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可不可以请下假？”
　　??老师没有理我，继续在讲台上手舞足蹈地讲着题，这是我预料中的结果，事实上，他平时都是不怎么搭理我的，仿若我是空气一般。
　　??“老师，我是真的不舒服。”
　　??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我转过身，目带哀求地望向莫北所在的方向，莫北耸拉着脑袋，没有抬起头来看我。
　　??难道他就一点反应也没有吗？我这一去，可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呀。我有些悲哀地咬紧下唇。
　　??正当我准备就这样一个人离开时，莫北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在我的双脚即将离开座位的一瞬间，他扬起右手打断台上老师的演讲。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请一下假。”
　　??莫北先我一步走出教室，我也立刻紧跟了上去，不去理会老师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吼叫。
　　??我和莫北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影子在光线的变幻下被拉得长长短短，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阴影，我的脚印踏不上去。
　　??我们就那样慢慢地走出校园。
　　??
　　??因为是上班时间的关系，街上的人量不是很多，莫北径直往人多的地方走去，我有些费力地在人群中寻找莫北熟悉的身影，却见他的白衬衣迅速隐没在前方的黑色大门里，我抬头，看见电影院巨大华丽的招牌。
　　??我毫不犹豫地跟着莫北走了进去。
　　??电影的情节很老套，无非就是讲原先有一对男女很相爱，然后有一天女孩出车祸死了，男孩沉溺在悲痛中痛不欲生，就这样过了几年，另一个女孩出现并带他走出了阴影，女孩对男孩说，她在天上会高兴你幸福的。于是他们就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还来不及适应外头刺眼的光线，我就再也忍不住地开始批判起电影里的情节了。
　　??“什么破电影嘛，情节又俗又假，一点也不感人，而且根本就不可能。”
　　??“如果是我意外死掉了的话，我才不会在天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男生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了，还一点也不嫉妒地衷心祝他们幸福。”
　　??“就算我死掉了，我也会任性地希望对方能够一直一直喜欢我啊，凭什么要我把他让给别人。”
　　??“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喜欢上别的女生，这样我怎么可能高兴地起来。”
　　??“我只希望，不管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都能够永远喜欢我一个人。”
　　??我喋喋不休地说着，冷不防却发现莫北从刚才就一言不发，“莫……”
　　??北字还没出口，莫北却突然在街角一条安静的小路上停了下来，然后轻轻地将身子斜靠在路边香樟粗壮的树干上。
　　??“……莫北，我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
　　??莫北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似乎穿过我的身体望向很远的别处，树缝间的阳光流泻在他的眼睫毛上，氤氲出一股化不开的浓浓悲伤。
　　??“……死去的人，空留下活着的人的，悲伤。”
　　??莫北状似吟语又似回应我的话一般，声音低沉地开口。
　　??我望向莫北隐没在树荫里的模糊面容，心中忽然就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伤。
　　??
　　??因为，如果我死掉了，悲伤的人，一定就是莫北了。
　　??我真的真的非常喜欢你，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像我喜欢你那样地喜欢我。
　　??我不希望你忘了我，更不希望你喜欢上别的女孩子，因为那对我而言，是比杀死我还要痛苦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够一直喜欢我，哪怕我不在了，你也能够一如既往地喜欢我。
　　??可是，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会一直一直地悲伤了吧。
　　??我不想你露出让我难过的悲伤表情啊。
　　??因为我那么那么地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够每天都快快乐乐地对我笑。
　　??所以，如果你喜欢我是一件会让你觉得悲伤的事情的话，你还是不要再喜欢我了。
　　??就算你喜欢上别的女孩子，也是没有关系的。
　　??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我要你自由、快乐的……
　　??因为我那么地喜欢你。
　　??
　　??我和莫北坐上31路公车，我听见广播里传来机械纯熟的女声，“我们的下一站是终点站秦园，请要下车的乘客准备下车……”
　　??我和莫北谁都没有再说话。
　　??到达秦园的时候已近黄昏，沉沉落下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昏黄，蔓延开来的垂暮哀婉。我们不停地在秦园里来回行走，最后，莫北终于在一个白色大理石前站定。
　　??我站在莫北身后，看着夕阳洒在他身上的昏黄光芒，仿佛长着一层暖绒绒的柔软绒毛，细微的毛孔向外尽情释放着温柔，连带使得周围的空气也温柔起来。
　　??莫北伸出右手轻轻抚摸那块白色大理石，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却清楚地听见他接下来开口说出的话。
　　??他说秦灵，我那么那么地喜欢你。所以我要，忘记你。
　　??我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莫北面前，那块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墓碑上，刻着我秦灵的名字。
　　??时间是三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