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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幸胜一子 收束已毕, ...

  •   清晨七点,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纱帘,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张池殷是被饿醒的。她睁眼时,张起灵已经不在身边了。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他在做早饭。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阳光晒过的被子和他身上留下的淡淡皂香。
      今天腿不疼。这是件好事。
      她磨蹭了十分钟才起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膝盖处的疤痕颜色淡了,像一朵褪色的花。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七月的晨光涌进来,暖洋洋地晒在脸上。
      “张起灵,”她对着厨房方向喊,“我饿了。”
      没有回应,但厨房的动静大了些。
      她洗漱完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两碗小米粥,一碟清炒时蔬,还有——她盯着盘子里的鸡蛋看了三秒。
      “为什么我有两个蛋?”她问。
      张起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水煮蛋,闻言抬眼看她:“你需要。”
      “我不需要。”张池殷坐下,拿起筷子戳了戳其中一个煎蛋,“人体每天能够从鸡蛋里摄取的蛋白质是有限的。”
      张起灵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剥自己的鸡蛋。他的动作很仔细,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黄蛋白分开掰碎了才放进粥里。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张池殷,语气平静地甩锅:“医生说你需要。”
      “医生还说让我保持心情愉快。”张池殷用筷子把其中一个煎蛋夹起来,作势要放到他碗里,“看见你吃比我吃更让我愉快。”
      张起灵迅速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
      两人对视了三秒,张池殷先笑了出来。她把煎蛋放回自己盘子里,妥协道:“行吧,但你得帮我吃一半粥。太多了,我吃不完。”
      “不行。”张起灵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继续说,“你昨晚只吃了半碗饭。”
      “我那是下午吃了点心不饿。”张池殷辩解,但声音小了些。
      张起灵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张池殷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吃饭。粥煮得恰到好处,稠而不粘,米香浓郁。时蔬是空心菜,炒得翠绿爽口,只加了一点蒜和盐。煎蛋边缘焦脆,蛋黄恰好凝固——这是她最喜欢的熟度。
      她吃了一个煎蛋,几口菜,大半碗粥,然后放下筷子。
      “真的饱了。”她认真地说。
      张起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剩下的食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再坚持,只是把剩下的半碗粥挪到自己面前,又把那个煎蛋夹过去。
      “浪费。”他说。
      “那你吃掉就不浪费了。”张池殷笑眯眯地托着下巴看他吃饭。
      张起灵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优雅,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和从容。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不发出声音,也不匆忙。他好像能把最普通的食物吃出某种仪式感。
      张池殷看得出了神,直到张起灵吃完最后一口,抬眼看她。
      “看什么?”他问。
      “看你好看。”张池殷回答得理直气壮,“我男朋友,我看两眼怎么了?”
      张起灵的耳朵尖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他没接话,起身收拾碗筷。
      张池殷跟着他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他的手浸在泡沫里,指节分明,腕骨突出。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中心没事,吴邪进了批新货,让我去看看。”张起灵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一起?”
      张池殷想了想:“算了,天太热。我约了小望下午来喝茶。”虽然不约她也几乎每天都来。
      张起灵点点头,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桃子,洗干净递给她一个。桃子是昨天张海望带来的,说是本地农户种的,很甜。
      两人并排站在阳台上吃桃子。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动纱帘轻轻摆动。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
      张池殷咬了一口桃子,汁水充沛,果然很甜。她侧头看张起灵,他也刚好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的一点桃汁。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张池殷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留下一点桃子的甜香。
      “好了,扯平了。”她说。
      张起灵的嘴角微微上扬。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
      “嗯……糖醋排骨?”张池殷靠在他肩上,“要你做的。”
      “好。”

      午饭的糖醋排骨还算成功。张起灵开始学做饭也没多久,但是这人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理解能力超群。张池殷自认自己当年做饭还有一段时间的“新手期”,结果张起灵仿佛跳过了这种程序,直接一步到位,一道菜最多三次就能出师。
      吃完饭,张池殷照旧歇了半小时之后下楼散步消食。等她散步回来推开家门,就看见张起灵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那张崭新的工作证,神色有些……罕见地出神。

      TSG-001。
      国家特殊地质现象研究中心。
      高级技术顾问。

      证件照上的他神色平淡,是张池殷用手机随手抓拍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阳光很好,他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柔和。工作证是深蓝色的,质感不错,上面还印着国徽。
      张池殷换了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工作证:“怎么,看自己的证件照看入迷了?”
      张起灵回过神,把工作证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看她。他目光专注,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说:“海露来电话。”
      “说什么了?”张池殷随意地问,走到沙发前,盘腿坐在地毯上,顺手拿起放在地毯上的一本植物图鉴翻看。
      “说程序的事。”张起灵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程序?”张池殷翻着书页,没抬头,“哪个程序?项目审批还是人员调动?她太小心了,有时候很容易把事情复杂化……”

      “结婚的程序。”张起灵打断她。

      张池殷翻书的动作停下了。
      她抬起头,看向张起灵。客厅里午后的光线很好,透过白色的纱帘变得柔和。张起灵坐在她对面,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那双眼睛很亮,定定地看着她。
      她听见自己重复:“什么程序?”
      张起灵回答得很干脆:“结婚。”
      哦吼。
      怎么着,是早上那声男朋友刺激到他了?张池殷眨眨眼,很缓慢地深呼吸了一次:“她说什么了?”
      张起灵想了想,尽量准确地复述:“不需要提交特殊申请。但她说,‘你就没考虑过小族长没打算跟你领证吗?建议你求个婚’。”

      张池殷:“……”

      她看着张起灵那副认真复述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什么。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是在考虑这个问题?”
      “嗯。”张起灵点头,“她说要求婚,是程序。”
      张池殷差点没憋住笑。程序。确实,对张起灵来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可以被归纳为“程序”。战斗有程序,下斗有程序,做饭有程序,现在连结婚也有程序了。
      “然后呢?”她饶有兴致地问,“你打算怎么‘走程序’?”
      张起灵看着她,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见她脸上没有反感或者不悦,才继续说:“我查了资料。”
      “哦?查了什么资料?”张池殷更感兴趣了。
      “电视剧。”张起灵诚实地回答,“吴邪推荐的。”
      张池殷想象了一下自己散步这一小时里,张起灵面无表情地快进看偶像剧里男主角求婚的场景,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起灵被她笑得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坚持说完他的结论:“需要花,戒指,单膝跪地,和……‘好听的’话。”
      他把“好听的”三个字说得有点迟疑,显然对这个概念不太确定。
      他每蹦出一个词,张池殷脑子里的幻想场景就多一个,直接给她笑到歪倒,好半天才缓过来:“那……你现在这是……在走程序?”
      张起灵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姿势,诚实地摇头:“现在不是。”
      “嗯?”张池殷挑眉,“那是什么?”
      张起灵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她觉得不太妙。

      “张池殷。”他开口,没叫她小名,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嗯?”
      “我们结婚吧。”
      “……”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窗外的蝉鸣,远处隐约的车声,都像被按了静音键。张池殷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怔愣。她看着张起灵,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哦,是跳过程序直达核心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张起灵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他想起来程序要求,于是补充了关键的那句:
      “……好吗?”

      张池殷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他不是试探。他已经决定了。
      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沙发边缘。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有些慵懒,又因为她神色的变化,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已经没有了刚刚的笑意:
      “为什么是现在?”
      张起灵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异样,停顿了一下:“你不高兴?”
      “没有。”张池殷摇头,但眼神依然带着审视,“我只是好奇。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结婚?因为看到什么东西或者听到什么话了?还是……你只是觉得该走这个程序了?”
      她问得很直接,也很尖锐。这不是在质疑他的诚意,而是在探求背后的动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想起这件事。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缓缓开口:
      “不是突然。”
      “嗯?”
      “想很久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从回来开始,就想。”

      张池殷怔住了。她没料到这个答案。

      张起灵继续说,语速很慢,应该是在思考如何表达,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以前觉得这样就行。你在,我在,就够。”
      “但现在……想有证。”
      “想合法。”
      “想别人问的时候,可以说,‘我妻子’。”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任何修饰。但正是这种朴实,让这些话有了分量。

      张池殷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也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真的想了很久。
      久到他把这件事从一个模糊的念头,变成了一个需要执行的“程序”。
      久到他去问,去看电视剧,去查资料,去了解普通人求婚该怎么做。
      因为他想要一个“普通”的程序。
      哪怕他自己并不理解那些花、戒指、单膝跪地的意义。

      “张池殷。”他又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稳。
      “嗯。”
      “我们结婚吧。”
      又一遍。不是询问,是陈述。但又带着一点极细微的、等待回应的停顿。

      张池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窗外的光。
      然后,她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漾开温柔的光。
      “张起灵,”她轻声说,“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张起灵摇头。
      “我在想,”张池殷慢慢坐直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凑近他,“露露说的‘直球’攻击。”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真是,”她终于找到了,“危险。”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花呢?戒指呢?单膝跪地呢?还有那些‘好听的’——露露应该告诉你,程序需要这些吧?”
      张起灵点头:“需要。”
      “那你准备了什么?”张池殷挑眉。
      张起灵诚实地说:“现在没有。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去准备。”
      “现在没有,”张池殷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你还敢问?”
      “敢。”张起灵回答得毫不犹豫。
      张池殷又笑了。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边缘,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行吧,”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那就结吧。”
      张起灵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张池殷竖起一根手指,“程序得补。花要新鲜的,不要阳台那些。单膝跪地要标准——我可以教你。至于‘好听的’……”
      她看着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现在就说两句来听听。不好听得打回重来哦。”

      张起灵怔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会被现场抽查。

      张池殷耐心地等着,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换了一轮。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房子是你的,钱大部分也是你在管。我只有我自己。”
      “过去很长,以后……也想很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
      “所以,”他看着她的眼睛,“合格吗?”

      张池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了他的后背。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人早几十年都是我的了,”她说,声音有些哑,“还给我什么‘你自己’。勉强合格吧。”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拿来。”
      张起灵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工资卡。”张池殷理所当然地说,“虽然本来就在我这儿,但程序得走完——求婚要上交工资卡,这是规矩。”
      张起灵顿了一秒,然后站起身。他走向书房,很快回来,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放在她掌心。
      张池殷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满意地收进口袋。
      “行了,”她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程序走完了。去领证吧,什么时候?”
      张起灵坐回她面前:“你定。”
      “那就明天,周四,上班。”张池殷毫不犹豫,“趁着天气好。记得带上证件。”
      “好。”
      “对了,”张池殷想起什么,“领完证记得请客吃饭。这也是程序。”
      “嗯。”

      客厅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在地毯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张池殷重新拿起那本植物图鉴,翻了一页。张起灵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看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张起灵诚实地回答。
      张池殷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总算是学聪明了。”她说,声音很轻。
      张起灵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嗯。”他低声应道。

      窗外蝉鸣依旧。午后的阳光继续移动,在地毯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那本植物图鉴还摊开着,停在“合欢”那一页。
      程序走完了。
      结果很好。
      张起灵想,张海露的建议,有时候还是有用的。
      论坛的建议,也是有用的。

      张起灵确实把程序记住了,他在认真请客。
      小小的包厢坐了一圈人——包括行李都没收直接冲回来的海客海杏兄妹俩。菜盘叠着菜盘,酒瓶挨着酒瓶。张海客带回来的红酒,张海楼贡献的白酒,胖子自酿的杨梅酒,还有吴邪专门去寻的绍兴黄酒二十年陈——琳琅满目,气味混杂在一起,却莫名有种热气腾腾的喜庆。
      张池殷穿着件简单的红裙子。张起灵还是惯常的深色衣服,只是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两人的结婚证就随意地放在转盘正中心,红彤彤的。

      “哎呀,真是,”胖子举着酒杯,舌头已经有点打结,“胖爷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夫妻,你俩这样的……真没见过。也不知道该说小哥运气好,还是小张运气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都笑起来。

      张池殷正小口抿着黄酒,闻言放下杯子。她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飘远了一瞬,仿佛透过包厢里蒸腾的暖气和喧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光景。
      “这可不是运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桌上渐渐安静下来。她侧头,看了看身边正低头剥虾的张起灵——他把剥好的虾仁自然不过地放进她碗里,仿佛做了千百遍。
      “这是,”她顿了顿,指尖在酒杯沿上轻轻一划,“我花了快一百年,下一盘很大的棋,刚刚才走到终局。”

      她的语气太轻描淡写,反而让这句话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心里。在座知道些内情的如张海露,眼神复杂;不知道的如吴邪,只觉得这话里藏着山海般的往事,却不知从何问起。
      胖子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吴邪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大概是把他酒意踢散了两分,他看看张池殷,又看看始终沉默却将虾仁放进她碗里的张起灵,最终只嘟囔了一句:“得,管他什么,反正现在就是喜事!喝!”
      众人都笑起来,只是那笑声里,莫名多了点别的、沉静的意味。

      张起灵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而她的手是温热的。
      她没再解释,只是顺势更紧地回握住他,然后举起杯子,声音里终于染上醉意:
      “收束已毕,幸胜一子。”
      “该吃席了。”

      她端着杯子,在玻璃圆盘上轻轻磕了两下。

      桌上静了几秒,随即,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和欢呼声猛地炸开,混杂着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比先前更热烈几分。
      张起灵在喧闹声中,低头,在她耳边很轻地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辛苦了。”
      张池殷耳朵动了动,没抬头,唇角却弯起一个无人看见的、小小弧度。
      “不辛苦。命苦。”
      “但值得。”

      散席时已是深夜,街灯将人影拉得细长。
      胖子临出门前还挣扎着回头,含混不清地喊:“闹……闹洞房!必须闹!”
      张池殷靠在张起灵身上,脸颊泛红,闻言笑骂:“去你的!哪来的洞房?回你自己家闹去!”
      胖子被张海楼半拖半拽地弄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不够意思”。
      一直拿着手机处理邮件的张海露这时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是一贯的公事公办:“正好,提醒你们一件正事。你们的婚假我已经按流程申请好了,报告批了。回去销假的时候,记得带喜糖。”
      “喜糖?”张池殷愣了一下,酒精让她的思维慢了半拍。
      张起灵也微微侧头,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这个词显然超出了他对“婚姻程序”的理解范畴。
      张海露看着这对新人如出一辙的茫然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耐着性子解释:“结婚不给单位同事发喜糖?这属于必要的社交礼仪。不然你们俩会被排挤的——至少,茶水间的八卦中心不会有你们的位置。”
      “排挤……”张池殷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好笑。她这辈子处理过无数生死危机、家族阴谋,现在居然要担心因为没发喜糖被“排挤”?
      “露露,”她扶着额角,带着醉意笑叹,“你现在越来越像个……”
      “像什么不重要。”张海露打断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我也不白提醒。我的那份喜糖,双倍。不要超市散装的,要定制的,包装要好看。”

      张池殷:“……” 她突然觉得,让张海露接触现代职场和管理学,可能是个错误。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喜糖=必要社交礼仪=需要准备”这个逻辑链。然后,他非常自然地转过头,看向正站在路灯下,好整以暇点烟的吴邪。
      吴邪早都戒烟了,只是习惯,点了给风抽——胖子不止一次说咱就不能买个电子的吗?被他以“没有灵魂”驳回了。这会儿他刚把烟点上,就看到张起灵看过来的眼神,平静,但意思明确。旁边张池殷也投来那种“你懂的”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笑了。
      “得,俩祖宗。”吴邪叹了口气,一副认命的样子,“明白了,我跟露姐这辈子就栓你俩身上了。喜糖,戒指,都归我管是吧?”

      张池殷眨眨眼,没否认。
      张起灵更直接,点了点头。

      吴邪没忍住,笑了,眼角的细纹在路灯下清晰可见:“行啊,没问题。”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常得像在商量明天买什么菜:“不过我这人吧,爱听故事。尤其爱听那种……下了几十年的大棋。”
      他看向张池殷,眼神温和,但深处有不容错辨的认真:“上次下棋,你说你也在下棋,还没看到结局。现在,结局有了。”
      “酬劳也不多要,”吴邪笑了笑,“就把那盘棋,从头到尾,说给我听听?”
      夜风轻轻吹过,吹散了烟气和酒气。
      张池殷脸上的醉意似乎清醒了些。她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身边沉默却将她手攥紧的张起灵。

      半晌,她也笑了,笑得放松。
      “行。”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答应明天去哪儿吃饭,“不过今晚不行了,胖子都睡成那样了。”
      “明天下午吧,”张池殷说,“来家里喝茶,慢慢说。”
      吴邪点点头,把烟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成,那我明天带茶叶过去。胖子那儿有好茶,我顺点过来。”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张海露转身去叫车,张海楼和张海客架着胖子,张海杏拉着哭唧唧的张海望,一行人吵吵嚷嚷地走向停车场。

      张起灵牵着张池殷的手,走在一行人稍后的位置。路灯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棋。”张起灵忽然低声说。
      “嗯?”张池殷抬头看他。
      “要讲?”他问,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确认。
      张池殷想了想,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讲吧。”她说,声音里带着困意和释然,“下完了的棋,讲出来也无妨。”
      反正,棋局终了,落子无悔。
      而她终于可以,把那些沉重的过往,当做故事,讲给愿意听的人听。
      这才像退休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吴邪晃悠着来了。
      没按门铃,直接指纹开的门——张池殷说他那个铺子快成张家驻杭办事处了,礼尚往来,给大管家一个权限免得汇报工作都不顺畅。
      吴邪:感觉不是很想要这种权限。
      屋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一股难以形容的药膳味。即便是吴邪这个鼻子也闻得到。
      他皱了皱鼻子,拎着手里的几个纸袋往里走。张起灵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黑乎乎冒着热气的汤水。看到吴邪,他脚步顿了一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救星来了”的意味——吴邪发誓他看懂了。
      “胖子让我带的。”吴邪举起手里其中一个保温桶,“说是祖传解酒方,必须盯着池姐喝完。没你的份,你就喝你手里那个。”他又晃了晃另外几个纸袋,“喜糖样品册,戒指图册,还有我顺手买的点心。戒指你俩选就行,我去买,当你的回门礼。”
      张起灵点了点头——他没听懂回门礼这茬——把药碗放在客厅茶几上,朝阳台方向抬了抬下巴。吴邪会意,走过去。

      阳台茶台前,张池殷正托着腮,盯着棋盘上的一局残棋发呆,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懒洋洋的,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听到脚步声,她也没回头,只是抬手随意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自己坐,茶带了没?自己泡。胖子那汤……先放那儿吧。”
      吴邪乐了,这什么互相折磨的循环。他在对面坐下,拎起烧水的小壶熟练地烫杯、投茶。张池殷不喝绿茶,所以他薅的是熟普。他抿了一口,舒服地喟叹一声,然后才看向棋盘:“自己跟自己下?”
      “嗯,摆着玩。”张池殷终于动了动,把残局收了,“昨天答应了你一盘大棋,总得先理理思路。”
      “不急。”吴邪放松地靠着垫子,从点心纸袋里摸出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慢慢理。我就当听个古。”
      张池殷抬眼看了看他,笑了:“看来雨村日子不错?”
      “还行。”吴邪也笑,“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我现在就负责管管铺子逗逗狗,你俩也别光掏钱,过来干活。”
      张池殷失笑,摇了摇头,抬手把白旗拉到自己面前,示意吴邪执黑先走。

      吴邪抬手,落在天元:“从哪儿开始?”

      “那就从一九二七年说起吧。”张池殷被他这一手下得有点犹豫,想了一会儿,才落在星位,“那年的雪也大,张家老宅的屋檐下挂着冰凌,有那么长。”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祠堂是不生火的,一直冷得像地窖。他就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族谱和一堆典籍。”

      吴邪点点头,拿起黑棋,随手往三三一点。
      张池殷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开局……不按常理。

      “他没有名字。‘张起灵’是职位,是工具,是家族需要的‘完美容器’。他们正在把他往那个模子里按——抹掉属于‘人’的那部分,只留下听话、坚韧、可以为了家族任何目的去生去死的‘特性’。”
      她白棋稳健地小飞挂角。
      “我见过那种样子,在我自己身上。所以我知道,不能再多一个了。”

      黑棋居然脱先,跑到另一边又点了个三三。
      吴邪嚼着绿豆糕,含混地说:“带走了?”

      “带走了。连哄带骗加威胁。”张池殷笑了笑,白棋依然遵循定式,在黑棋点三三的地方老老实实挡了一手,“我还做‘张起灵’那会儿手里攒的那点筹码全押上了。现在想想,挺危险的。但那时候顾不上了,只想先把他弄出来再说。”
      黑棋不紧不慢地在角部活了个小角,然后轻飘飘跳到中腹。

      “带出来就好。”吴邪喝了口茶,“后来呢?”

      “之后?”张池殷的白棋继续按部就班地拆边、守角,棋形漂亮,不过略显拘谨,“之后就是天南海北地跑任务。家族的事不会因为你换了个地方就变少。但不一样的是,在路上,我可以教他点别的。”
      她落下一子:“教他受伤了别硬撑。”又落一子:“教他认字,不只是密文。”再落一子:“教他糖画是甜的,日落好看,有人找茬可以揍,受了伤可以喊疼——哦,最后这个没教会。”

      吴邪笑了一声,黑棋在中腹飘着,东一下西一下,看不出明确意图。

      “那五年挺好。”张池殷总结,白棋又扎实地补了一手,“虽然累,虽然险,但没那么憋屈。”
      棋盘上白棋实地坚实,黑棋外势飘忽。
      “到一九三二年,变天了。”她落子的手停了停。白棋一子拍下,试图攻击黑棋中腹浮子,“东北的消息传回来,家里炸了锅,我们被紧急召回。”

      黑棋轻盈一“飞”,不仅躲开,还隐隐反刺白棋薄味。

      “家族需要一把最快最利的刀,扎到最危险的地方去。他是最好的人选,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人选。”张池殷看着棋盘,“我没法拦,也拦不住。那是国难。”
      “但他走之前,干了件事。”她忽然笑了笑,白棋一子“靠”上去,想借攻击走厚自身,“族长不在,家里的事谁来拿主意?家族会议乱成一锅粥,他站起来,指着我,就说了个字——‘她’。”

      吴邪执棋的手顿了顿,黑棋不接招,转身在别处“碰”了一下白棋的角。

      “然后他就走了。”张池殷落下白棋,补强,“把我撂那儿了。可能是觉得小族长这个位置相对安全,也有点权力,能自保,或许……还能做点别的。”
      白棋的厚势隐隐形成,但黑棋在几个角落都捞到了实地,还保持着中腹的机动性。
      “后来那八年,你在后方拆家,他在前线拼命?”吴邪问,黑棋又在不相干的地方“吊”了一手。
      “差不多。”张池殷点头,白棋稳妥地“尖”了一手,护住断点,“能打的都填进去了。我得把剩下的,化整为零,藏起来。”
      她顿了顿,白棋又补一手,棋形极其厚实:“还得从一堆真假消息里,扒拉出他的踪迹。送药,送情报,送人……十次里能成一次就算不错。”

      吴邪默默听着,黑棋继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局面散乱,白棋虽厚,却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见了几面?”他问。

      “数得过来。”张池殷的白棋试图“镇”住中腹,但黑棋的棋子太散,镇不住,“最长的一次,是他重伤被秘密送回来,昏迷了半个多月。我守了半个多月,等他醒了,能下地了,又到了该走的时候。”
      黑棋和白棋在几处局部有小摩擦,但都很快平息,不成规模。
      “胜利那天见了一面。”张池殷的语气松快了点,白棋一子“跳”向中腹,想顺势围空,“满大街都是人。我俩站在边上,也没说什么。太累了,什么都说不出。”

      吴邪笑了笑,黑棋轻巧地“点”在白棋跳的位置旁边,破了围空的意图:“然后汪家就来了?”

      “对。”张池殷的白棋“扳”住,想发力。黑棋却“退”了,转而跑到棋盘另一边,浅浅地“消”掉白棋另一个角的潜力。
      “那四年,比打仗还磨人。”张池殷的声音十分悠闲,“家里刚伤完元气,他们全须全尾扑上来,招招往要害捅,我们完全是被压着打。我当年还跟海顾说呢,简直是被照着家谱杀。”

      棋局看似平稳,但白棋的厚味没能转化为实空,黑棋的散子却隐隐有连成一片的趋势。

      “即便如此,家里还是有人抓着那点终极不放。就是在那时候,我看明白了。”张池殷看着棋盘,白棋落下几子,试图搜刮黑棋薄棋,“跟着家族的老路,只有死路一条。要么一起完蛋,要么……”
      她抬眼看了看吴邪,黑棋正看似随意地“挤”了一下白棋的棋筋。
      “把桌子掀了。”吴邪接话。黑棋继续“挤”,白棋不得不应。

      一来二去,黑棋中腹散子居然隐隐有了眼形。

      “掀桌子需要力气,我力气不够,家里扯后腿的太多,外面汪家逼得又紧。”张池殷的白棋走得很稳,但局面不知不觉变得细微,“所以,得用计。”
      “把他支开?”吴邪问,黑棋一子“断”在白棋厚势的缝隙里,看似无理,却让白棋很难受。
      “嗯。”张池殷承认,白棋慎重地“长”了一手,“找青铜铃,查边缘的墟枢,处理一些听着要紧、其实远离风暴眼的事务……让他一趟趟往外跑。”

      黑棋顺势“压”过来,白棋的厚势被压扁了。
      “他起过疑吗?”吴邪好奇。

      张池殷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别的东西:“可能吧。但他从没问过。” 白棋“扳”起反抗,棋局进入官子阶段,目数非常接近。
      吴邪不再问,专心收束。他的黑棋官子手段细腻,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抠出一两目。
      “他不在家,家里那些事反而好办。”张池殷的语气平淡,白棋小心翼翼地“挡”住黑棋的侵入,“排挤,架空,借着汪家的手,或者……亲自动手。好歹八年的小族长,没人起疑——可能也不敢起疑吧。那会儿家里已经没人能置喙我了。”

      张池殷的白棋走得很正,但吴邪的黑棋总能在缝隙里找到便宜。最后数子,黑棋185子,胜一子。
      “哟。”吴邪看了看棋盘,很随意地说,“池姐,你现在连我也下不过了。太正了。”

      张池殷也停了手,看着棋盘,半晌,笑了笑:“我知道。背谱背多了,遇到不按谱来的,就有点懵。” 她开始慢悠悠地收棋子,“你这种野路子,我应付不来。”
      吴邪帮她捡起散落的黑子:“正有正的好处,至少不会大输。像我这样乱下,一个不慎就崩盘。”
      “但你这盘没崩。”张池殷将白棋一粒粒归拢,“还赢了。”
      “运气。”吴邪把棋子丢进棋篓,“然后是一九五零年。你让他去墨脱?我看见那个雕像了。”
      “嗯。”张池殷点头,“我需要他彻底离开那个漩涡眼。我也需要时间做最后一件事——散族。”

      吴邪动作没停,静静地听。

      “他走后,我下了散族令。六十年,各自藏好,别冒头。六十年后如果还有机会,大家会收到消息的。”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然后,我写了封信,交给张海顾,跟他说,如果张起灵回来,把这个给他。”
      “饵?”吴邪抬眼。
      “不算,单纯就是个遗书,交代一些没交代的事情,不想死得不清不楚。”张池殷摇摇头,“当然了,最后被抓了个正着。四姑娘山那事你应该查到了。”
      吴邪“啧”了一声,摇摇头。
      “做完这些,我搞了点老本行,扮成他的样子。”张池殷把最后一枚白子丢进棋篓,发出清脆的响声,“后来外面活动的那个‘张起灵’,就是我了。得把汪家的视线引过来,给他,也给散出去的族人,挣点时间。”
      她拿起冷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再后来,就是四处周旋,处理烂摊子,直到……你们去长白山之后。经手的人多了,水够浑了,我也快撑到极限了。”

      阳台上一时安静下来。
      吴邪把黑白棋篓并排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块点心啃着。他消化着这些信息,心情平静。

      “折腾这么一大圈,”他咽下点心,喝了口茶顺了顺,语气寻常得像在聊菜价,“就为了今天能坐这儿,安安生生下盘棋,还得操心喜糖和戒指?”
      张池殷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西斜的阳光。听了这话,她笑了,笑声低低的,透着彻底的放松。
      “不然呢?”她反问,“吴邪,你知道最好的棋局是什么吗?”
      吴邪看着她。
      “不是赢了多少子。”张池殷望向客厅——张起灵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拿着个小勺,面无表情地搅动着那碗黑乎乎的汤。
      她的目光柔软下来。
      “是棋下完了,人还在,还能为碗解酒汤讨价还价。”

      吴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张起灵终于做完了心理建设,面无表情地把那碗汤喝了。脸板得老长。
      “有道理。”他回头,拎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那这盘棋,下得值。”

      茶香再次袅袅升起。
      棋盘已空,故事讲完。
      而生活,正以它琐碎、平凡、温暖的样子,铺陈开来。
      这才是他们运筹帷幄近百年,最终赢来的,最好的棋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幸胜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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