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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经此一事,姜小满对张池殷身体的破败程度有了新的认知。膝盖旧伤治疗效果不佳也就算了——张起灵后来回忆说,当时“应该”是条件不好,拖了一段时间才治疗,耽误了恢复。但说到后续恢复得一塌糊涂,他却没发表任何看法,这就有点奇怪。再加上别的症状:头痛可以说是她的问题,那偶尔发作的关节酸痛和脆弱的肠胃也是吗?
      姜小满甚至对张起灵生出些没头没脑的埋怨。
      不是说这两人关系很好吗?张池殷把自己身体糟践成这样,张起灵也没发现?
      因此,当吴邪一大早接到医生电话、冲过来把他们拎去医院时,姜小满的理智还没完全清醒。于是在看见张起灵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哼了一声,抓住他手臂的动作也带上了点赌气般的摔打——不算重,但对比以往拘谨的态度,已经算情绪外露了。

      张起灵脸上出现了几乎可以称之为鲜明的困惑。

      等一行人收拾好出发,姜小满终于在早高峰的车流里彻底醒了。她伸了个懒腰,揉揉太阳穴——前半夜睡得很差,后半夜倒是安稳。想起睡前喝的那碗药,她扭头问旁边的张起灵:“后来那碗药怎么那么香?”
      张起灵看上去昏昏欲睡,没什么精神,闻言抬了抬眼皮:“材料不一样。”
      废话,当然知道是材料不一样,问题是什么材料那么香。但看他困倦的样子,姜小满也没追问。可能是不方便细说,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反正张起灵总不会心血来潮一碗药把她毒死。改就改吧,不苦也算造福张池殷这倒霉的肠胃了。

      “哟,小姜喝药终于不闹了?”
      “乱讲,我什么时候闹过?”
      “噫,金鱼都比你记性好,上次谁喝完药绝食半天来着?”
      “我那是抗议吗?是苦得吃不下!”

      一行人叽叽喳喳到了医院,按部就班挂号、检查、办入院。等姜小满安安稳稳在病床上坐下,已是中午。医院的病号餐赶不上了,吴邪指挥张起灵去楼下打包午饭,顺便给姜小满单独带份清淡的。
      “小姑娘,什么毛病呀?”隔壁床是位四十来岁的阿姨,腿打着石膏吊着。这会儿病房里只剩姜小满一人——张起灵和胖子买饭去了,吴邪在护士站。姜小满礼貌地笑笑,指指膝盖:“旧伤,来做二次手术。”
      “哎哟,真是遭罪。”阿姨下不了床,但不妨碍躺着聊天,“那几个小伙子是你什么人啊?”
      “朋友。”
      “看着真利索,跑前跑后的。”
      “是呀。”
      整天困在病房,电视早看腻了,能见的就这么几个人,突然来个新面孔,多聊两句也正常。这种程度姜小满还算应付得来。她一边抖开被子,一边和隔壁阿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浙二的床位一床难求,他们能昨天看病今天入院,全靠病情特殊协调。即便吴邪想安排个好点的——至少双人病房吧——也实在没办法,托关系都没用。他找了一圈人,最多只能挂上号——这已经相当厉害了。这位专家的黄牛号贵得吓人。
      病房是四人间,她的床在最里面。好处是离门远,坏处是离厕所近。胖子嘟囔着晚上怎么睡,起夜的人肯定吵。但姜小满倒无所谓,就她那睡眠质量,还不一定谁吵谁呢。
      医院没有陪护床,病房也不够大,三人全留下不现实,陪护的任务自然落在张起灵身上。这时候不是客气的时候,真一个人住院,说不定连病房门都出不去,姜小满也没推辞。

      再说了,替张池殷的身体跑前跑后,也不算他吃亏。哼。

      吴邪原本只是去护士站问住院注意事项,没想到碰上了主治医生。对方对他这个态度好又配合的家属印象很深,直接拉他回病房,快速交代现状和后续安排。
      “看你争不争气。要是炎症控制得好,最好这周或下周就把清创做了,效果好的话一个月内就能做重建,也少受点罪。”医生噼里啪啦说完,嘱咐下午影像科一上班就赶紧去做CT,一扭头正好看见张起灵两人买饭回来。医生有多看好吴邪,就有多不满张起灵——他可记得初次看诊时这位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他不是没见过患者本人啥都不懂、全靠陪同人沟通的情况,但这种关系亲近却双双茫然的还真少见。唉。
      没忍住,医生又多念叨两句“上点心”“注意看护”“有问题随时找我”,这才匆匆去忙别的。
      “听这意思,小姜得在医院过年了。”胖子拉了张椅子坐下叹气,然后对张起灵指指点点。自从有了姜小满,张起灵的家庭地位可谓“一落千丈”。吴邪拿了本便签——估计是从护士站要来的——唰唰写着要买的东西。住院时间不短,该准备的都得准备。听见胖子说话,他头也不抬:“赶紧吃饭,吃完让小姜睡会儿。下午一上班就去约检查。”
      后半句是说给张起灵听的。他点点头表示收到。
      结果最闲的倒是我了。姜小满吹着勺子里的馄饨,真是新奇的体验。

      =
      姜小满的检查项目多如牛毛。
      下午拍完片子回来没多久,护士就推着护理车来了。
      “核对姓名。”她一边写病历,一边跟张起灵对名字,“采血做血检和病原培养,一会儿还有穿刺。吃过午饭了吧?”
      姜小满点点头。她其实有点紧张。她不常进医院,平时顶多扎手指,静脉采血好像……确实很少。
      张起灵不知何时把手搭在她肩上。姜小满抬头看他,正想问,就被护士“袖子捋上去”打断了。她回过神,“哦”了一声,把左袖卷起来。

      ——不。

      她的心脏突然跳空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要”。
      不要什么?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脸色正在变得惨白,也没注意张起灵按着她的手越来越重。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护士手上。
      止血带。拍击凸显血管。消毒。取针。靠近。
      就在针尖即将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她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一股莫名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喉咙里发紧,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过是采个血,可看着护士手里闪着冷光的针头,视线突然模糊起来,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全是些破碎又尖锐的片段——昏暗的房间,冰冷的利刃,还有……血的味道。
      浓郁的血腥味,有人在哭,浅淡的花香。

      “唔……”姜小满闷哼一声,捂住了嘴,胃里的酸水一个劲地往上涌。她想躲开,却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护士也愣了一下,随即放缓了语气:“别紧张,就一下,不疼的。”
      可姜小满根本听不进去。恐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下一秒,她猛地推开护士的手,趴到一边去。她午饭吃的不多,此时除了一点点还没消化的馄饨,就只吐出些酸水,喉咙被灼得发疼,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小满。”张起灵的声音瞬间凑到了耳边。
      姜小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双手圈进了怀里。熟悉的、带着家里那款沐浴露味道的气息包裹住她。紧接着,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挡住了那让她恐惧的白光和针头。
      “别看。”张起灵的声音就在头顶,低沉又安稳。
      他的手很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姜小满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呕吐后的眩晕感还没消。
      “我……我不……”姜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深刻的恐惧。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他的另一只手没有松开,依旧稳稳地捂住她的眼睛。旁边的护士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递过一张纸巾,压低声音对张起灵说:“可能是晕针,也可能是心理阴影。要不先缓一缓?”
      张起灵没说话,却没松开捂住姜小满眼睛的手,用眼神示意护士继续。
      他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护士和针头的方向,将姜小满完全护在怀里。揽着她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姜小满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想拒绝,可身体被他牢牢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张起灵对护士说了什么,但她耳朵边全是嗡鸣和血液撞击耳膜的噪音,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道等了多久,张起灵说了一声“好了”,捂住她眼睛的手也慢慢松开,却没立刻放开抱着她的手臂。
      姜小满睁开眼睛,视线还有点模糊。她看到护士已经把采好的几个血样放进了试管,正在给她的手臂上贴止血贴按住。手臂上的刺痛很轻微,可刚才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却还在隐隐作祟。
      她还维持着被张起灵抱着的姿势,脸颊贴在他肚子上,能够感受到他呼吸时微微的起伏。
      “刚才……”姜小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想问为什么,还是想解释为什么。

      她一无所知。可她一清二楚。
      那是张池殷的恐惧。

      “为什么?”她抓着张起灵衣服的手没有松开,抬头问他。只是抽血而已,为什么她这么害怕?
      张起灵没能给她答案。

      =

      “记得今晚十二点后禁食,什么都别吃啊。”
      清创手术前一晚,主治医生来交代术前事项,仍是快人快语的样子,说完又指着张起灵强调:“看好了,什么都不准进嘴!别搞‘喝粥不算吃饭’‘喝饮料不算喝水’这种事!”
      见张起灵听话地点头,他才继续:“明早八点手术室来接人,晚上好好休息,尽量一上去就做。要是血压心率不过关就得等,先做别人的,那就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了。”
      交代完所有事项,他转身要走,却又犹豫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术后护理很麻烦。清创会取出膝盖里所有钢针,再打外固定架。到时人不能动,你们不行就雇个护工,别让病人自己折腾。”

      ——省得再摔出个好歹。这话医生没说出口。

      之前姜小满自己在卫生间擦身差点摔倒,张起灵下意识想进去扶,却被她隔门喊住,最后是来测体温的护士帮她穿好衣服扶出来。这事让主治医生知道后,又是一顿好骂。
      其实自入院那天那场风波后,两人已默默形成了某种默契。不知是谁先伸的手,总之姜小满现在对“肢体接触”颇有些听之任之的意思。
      但擦身这种事还是太超过了,不行。
      “怎么说?雇一个?医院就能订。”胖子嘴上和大家商量,眼睛却在张起灵和姜小满之间瞟。接收到眼神信号,张起灵点了点头,吴邪比了个OK手势,表示一会儿去办。
      然后四人就陷入了沉默,你看我,我看你。
      “明儿手术别紧张,小问题。这可是浙二。”胖子永远是打破沉默的那个,他大大咧咧安慰姜小满,“你看胖爷说什么,囤点脂肪有用吧?这几天没怎么吃饭,瞅你瘦一圈了。”
      “就是。想吃啥就说,现在这年代什么吃不到。”吴邪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护工有要求吗?喜欢什么年纪的?”
      姜小满笑了。这还能挑?她说:“没事,又不是选妃。”
      感觉他们比她还紧张。她朝张起灵伸手——这几天培养的默契让他立刻明白,她是半躺久了尾椎疼,想坐起来活动。张起灵将她抱到轮椅上。虽然炎症控制后她的腿已能走路,但医生嘱咐尽量少动,怕反复,不然这周治疗就白做了,所以张起灵禁止她自己行动。姜小满也没跟自己过不去的癖好,欣然接受。
      “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顺便散散步。”

      这一晚,姜小满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她很清楚自己没做梦,没被起夜的病友吵醒,也没被痛觉唤醒。直到被张起灵叫起来,她还在回味那深沉的黑甜睡眠。
      “听说全麻就是这样的。”老老实实坐在轮椅上被推进电梯时,她忽然抬头问张起灵,“睡得死沉,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张起灵这几天已习惯姜小满突如其来的思绪,此刻看了她一眼,回道:“那晚安?”
      要是胖子和吴邪在,八成要调侃张起灵居然会说笑话、世上一定多了只熊猫。姜小满轻轻笑起来,又因为是公共场合——还是个密闭空间——不好太大声,只好抿着嘴一点点散出笑意。
      她没注意到张起灵正静静看着她。
      一旁来接人的手术室护士可能以为她紧张,安慰道:“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小手术。”
      姜小满也不解释,微笑着点点头。
      电梯很快到达手术室楼层。主刀医生在等候区跟张起灵说了一大串事项:麻醉风险、手术预计时长、预期效果、可能出现的意外等等,然后让他签字——姜小满至今不敢细想张起灵为何有权替她签字——嘱咐他在门口等着,不能离开。
      姜小满正由护士协助躺上平车准备进手术室,听见这话扭头对张起灵说:“要不叫吴邪他们来换你?”
      对方摇摇头,没说话。姜小满知道这是他要等的意思。于是她对张起灵笑了笑,重新躺好不再看他。
      等她测完血压心率、换好病号服被推进第二道门禁时,才缓缓吐出一直吊着的那口气,随即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姓名?”护士核对信息。
      她吸了口气,停顿几秒,才缓缓答道:“姜小满。”

      =

      张池殷觉得自己睡着了——但很快发现不对。身体不完全受控制,困意异常沉重,耳边还有人不停呼唤、拍她肩膀。她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在喊“醒一醒”。
      出什么意外了吗?张池殷强迫自己睁眼,看见几个陌生身影在周围晃动。残存的意识试图调动警惕心应对,她努力吸了口气想坐起来。
      然后张起灵就出现了,不轻不重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她迅速放松下来。不管怎样,张起灵在这儿,就不算最糟。于是她又迷迷糊糊想睡过去——实在太困了,睁眼仿佛用尽这辈子所有意志力。
      “不要睡。”张起灵叫住她,让她睁眼。张池殷有点恼火,天塌了吗非得让她醒着?她抬手想推开张起灵按在肩上的手,却被他握住,这时她才发觉手背上好像扎着针。
      “怎么在医院……”她含糊地问。张起灵和她都很少来医院,张家人的身体常有奇怪的抗药性,有时去医院和在家硬扛没区别,何况她那一身伤也很难解释。
      接着她才注意到,张起灵的神色有些吃惊。难道是自己伤得很重?那也不是第一回了,又没死,有什么好吓到的。
      于是她抬手向上,张起灵微微低头,让她能够到他的头顶。
      她轻轻拍了拍:“没事啊。”
      然后实在撑不住,还是睡了过去。

      “哎哎家属怎么回事,说了要喊醒她,现在不能睡啊。”护士转头挂个药的功夫,一回头就发现床上的人又睡着了。她连忙提醒一旁怔住的张起灵,又上去拍了拍患者的肩,试图叫醒。等看到对方迷迷糊糊睁眼了,才继续忙自己的。
      心电监护、导尿管、引流管、镇痛泵,再垫两个枕头把患肢抬高,她一项项交代给吴邪,然后又看了一眼患者,确认这次真醒着,这才收拾东西离开。
      张起灵看着她迷迷糊糊嘟囔“好困”,甚至有点不敢再叫。
      刚才那一瞬,不是错觉。是张池殷醒了。
      只能是张池殷。
      “好痛……”听到她低声呼痛,他才像猛然清醒般去找止痛泵。按完后坐回床边的椅子,一只手仍按着她的肩。
      接着张起灵听见她在低声说什么。起初没听清,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脸旁。
      “……你回来了……”

      他听见姜小满——不,张池殷——轻声说道。
      今年不要去祠堂了。
      你要去墨脱?
      长沙那边我去见过了,可以一试。
      散了就散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在墨脱看到了什么?
      我们只有一甲子的时间。
      我会保住你的。

      张起灵难得有些茫然。他甚至没发觉自己的手在抖。他看着半睡半醒、似乎并不自知在说什么的张池殷,又抬头看向吴邪和胖子——他俩同样一脸吃惊。
      他重新看向张池殷。对方不知是清醒了些,还是又快睡着了,此刻侧头看着他,带着温和的笑意嘟囔:“太困了,我睡一会儿,你守着。”
      张起灵晃了晃她,不让她睡。张池殷皱皱眉,还是听话地努力撑开眼皮:“死小孩。”
      张起灵抿了抿唇:“你睡了很久了。”
      “是吗?”张池殷明显还不清醒,含糊应着,“没事的,没事的……”
      “不要睡。”张起灵不知如何回应,只能重复这句话。
      “知道了知道了,唉……”张池殷估计被念烦了,想翻身。结果刚一动就扯到腿,疼得吴邪眼疾手快按住她脚踝不让再动。
      这下估计疼得厉害,旁边监护仪上的心率直飙120。她“嘶——”地倒抽冷气,一下子彻底醒了。

      “手术做完了……?”
      姜小满痛得想吐,又怕真吐出来呛到自己,只好用深呼吸压住反胃感。她意识到张起灵正按着自己,估计是半睡半醒时挣扎过。
      吴邪和胖子都没说话。隔了几秒,张起灵才轻声回答:“嗯。”
      “别再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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