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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子知君意,可惜莫挽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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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怎样了,因为我到死也没能见上他一面。
或许我们天国相遇,又或者,我死的远比他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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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平城里数一数二的角儿,名气大了,却还是逃不过这人们嘴里的“戏子多贱。”
他叫沈护,是咱们这片儿人人敬而远之的大帅。为人儒雅,有时倒也会生出寒戾之气。这位算是爱国爱民的了,因这我们小老百姓儿也对他爱戴的紧。
那么我和这位初识,便是因为戏。沈大帅爱听戏,第一次因着我的名气便寻了过来。
“闻着姑娘唱戏是咱们平城的名角儿。”
“亥,名角儿谈不上,若大帅想听戏,也只能献丑了。”
那男人挑了挑眉,笑意更甚。
初次见他,我唱了《满江红》,是戏,也是因人唱戏,从此之后,每逢他来,总要听这一曲。
……………………
码头出事了,两拨人大打出手,一方持棍一方握刀,赶在码头唱戏的我被这场面波及,手被划了一道口子,想跑却被人推入水中,正在这不混好的双方打的不可开交之时,远处的一声枪响,便结束了这场血腥的打斗。
我从水中爬出正是沈护一脸阴沉率着人赶来,他只瞟了我一眼,便转身安抚那两个帮派的头子去了。
说是大帅有权,拿枪杆子说话的当然有权。但平城不是别处,敌对势力太多,大部分也都是不好惹的主,不好好照看着,平城就容易变天。
沈护全程板着脸,但说出来的话也不是很难听,那两人碍于大帅的面子,这件事也就翻了篇。
“那么,姑娘你又怎么会在这里?”沈护盯着湿漉漉的我,还有这一身行头。
“今儿个应了刘老板的邀来这儿唱出戏。”可没成想唱了半截就有一群拎着棍子的人出现。唱戏算是没劲了,还白瞎这么新的行头。
刘老板望着我的眼神儿不太对劲,“可不是,咱们安姑娘唱戏那是一等一的,我也爱听,就是啊,今儿不长眼的来了,黄喽!”
“不然咱们换个地儿?安姑娘,钱出两倍,您啊,把戏唱完?”
我瞅了瞅这牙黄心黑的老东西,
“别了,今儿个没兴致了,这一身湿答答的,我也没带可换的行头,省的到时候也坏了刘老板的兴致,但这次的钱老板您还要先结一下。”
沈护听了我的话,褪下外袍披在我的身上,转而看着刘老板,意思很明了。
刘老板只好差人把今天的钱结给了我,嗯,是双倍,我将多出来的钱还回去,
“今日之事也是泡汤了,打搅老板也没看上戏,这钱呐,没脸要。”
罢了沈护便跟在我的背后走了,我无法探究刘老板此时的心情,我只能明确的感觉到,沈护在身后,我的呼吸和脚步皆变轻。
这身行头太重了,渗了水更是举步维艰,沈护意识到了似的,上前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
“今日我便送姑娘回去吧。”
“另外……”
“我想听出戏。”
我望着他的眉眼笑了笑,“不成想大帅还有这么个念想?”
他愣了愣,良久,
“嗯。”
…………………………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我和沈护也算越混越熟。
但近来他可好些日子没来了。差出去的人来道,
“这几日听着不甚太平,几个警察蜀的人说逮了几个在平城晃荡的日本人,大帅那边说是特务贼,叫百姓们都多加小心。”
啊,这样的话,沈护这几日应是很忙了,我也只便叹了口气,看来天又要变了。
当晚我在阁楼上沐浴,嘴里哼着《满脸红》的小调儿,倒也惬意的很。
直到——沈护这厮闯了进来……
撞入我含笑的眸,他竟然脸红了……
“内个,有人说几个贼进了你这戏阁,我怕你有危险……”
“哦?所以大帅就进来了?”
他不再言语,知道我安全便立马退了出去。
我轻笑一声,还挺有意思。
换好衣服进了堂室,沈护正被伺候着喝茶。耳尖的红还未褪去,却一副禁欲好男儿的模样,果不其然,他眼睛瞟见了我,一瞬间便溃不成军,瞧瞧这模样,不戏弄一把还真的遗憾。
“大帅今日来,只是捉贼?”
他见我坐到了他的旁边,手才抖抖索索的放下杯子。
“其实……还想听戏……”
我笑了,
“成啊,听戏之前,我想问一下大帅,咱们平城这里女子被男子看了身子应当如何?”
许是没料到我这样问,沈护懵懵地对上我的眼。
“你,认真的?”
我憋笑,道:“自然认真。”
“我虽然是戏子一个,但好歹也是守了自个儿身子二十载的女儿,大帅觉得,不该负责?”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帅若是对我负责,这以后听戏可不付钱。算起来,挺划算。”
沈护望着我,忽的笑了:“好。我娶你。”
没得到我要的反应,却被这一句惊的说不出话来,
沈护倒是很满意我的反应,眉眼皆弯了起来。
“行吧,大帅就别和咱们开玩笑了,我也不逗您了。不是要听戏?又是《满江红》?那我得去换身行头。”
说罢我便匆匆上了楼,可还是听见了身后小小一声,脚步一顿,就连那未知处,也停了转而跳的更快……
他说了什么呢?
他说:“沈护从不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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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戏阁门口便停了一长串的车,我眼看着沈护含笑走至我的身前,
“大帅……你这是?”
“提亲。”
“认真的?”
这次问题换成了我问,他也只是笑:“认真的。”
“依照姑娘讲的,此时我们男未婚女未嫁,在下又做了那般错事,自然是要负责的。”
此语一出,周边围着的人们全都开始窃窃私语,
其实他们的内容大概都是,这个风流戏子估计是使了什么手段媚了那大帅。
当然,听了这种话,低声戳沈护脊梁骨的也不在少数。
“听见了?”
沈护看了看我,眸中都是我,这一刻,我觉得,大概,我也无法拒绝了。
沈护自然听见了人们的话,但他不在乎,只是周身布了层寒气。
我挑了挑眉,“所以,还娶么?”
“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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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护给了我一场盛大的西式婚礼。众人皆知,平城那个呼风唤雨的大帅,娶了一个戏子,娶了一个名角儿,无论怎么清高依然配不上大帅的……名角儿……
我们行婚礼的时候正赶上了那年的第一场雪。他紧握我的手,不曾放松分毫。
“沈护。”
他偏头看我,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娶了我。”
“嗯。”
“那你……喜欢我吗?”
手上紧了几分,我永远不会忘那天,
他说,“我不知道,理应是喜欢,因为你说让我娶你的时候,我很开心。”
“而且,想娶你的yuwang持续pengzhang,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我知道,我须得跟着心走。”
“那你呢?嫁给我,喜欢我吗?”
我望着雪,淡淡笑道,“或许吧,我也是跟着心走。”
………………………………
那一场雪,带走了平城的一个名角儿,带来了一个倍受大帅宠爱的沈太太。
从此,我再也没有为别人唱过戏。
沈护并没让我这样做,只是我想。
他爱听《满江红》,我便只唱《满江红》,他每天很累,但总有时间听我唱戏,
我也总算知道,原来他温柔到骨子里会是这样。
他将头倚在我的肩膀从后抱了过来,语气里尽是疲惫。
“这两日有没有闷坏?抱歉了,最近不太平,只能让你在家。”
“无碍,出门无事可做,还不如呆在你怀里自在。”
沈护轻轻吻了吻我,
“怎么把自己变成这样,嗯?”
我转身回拥他,“本来就是,从无所事事只能唱戏的生活,转到多了个你,剩下的都没了的生活,我乐在其中。”
他只笑,眉眼弯弯,
“看来我娶了个好太太。”
“所以,沈太太,赶紧生出一个小家伙陪着你玩?”
沈护每个动作都极为温柔,生怕弄疼了我,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亲昵的叫着他的名字,一直叫着。
他抬眸,眸中也尽是我,后又化为了一滩春水,连泛了几个涟漪,
“乖。”
一夜温存……我也终是落了泪。
……………………………………
不知不觉,两年春秋已经过了。
曾经,我一度认为有了沈护就有了全部,包括平安无忧的未来……
可是……
日本人来了……他们光明正大的入驻了平城,表面上是邻国的友好大使,但是,司马昭之心,
众人皆知。
沈护越来越忙了,他忙着和那群贪得无厌的日本人斗,明战,暗斗。
每次回来他都疲惫不堪,,有时身上还挂了彩。
但每次他都会说同一句话,
“安安,我想听戏。”
………………………………
这一年,平城变天了……
日本人的军队开始进城了……
我知晓沈护很累,他正式的,全面攻打日本鬼子。
每每听来日本鬼子在平城的恶行,沈护便能几晚不睡觉思酌着怎么让他们偿命。
即使他现在的处境,孤立无援。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把鸡汤喝了。”
几乎是命令的口吻,他抬头看了看我,愣愣的将鸡汤全喝了下去。
我抱着他,“好了,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不能急,你得赢。得护住平城。”
他哭了,抱着我,哭了……
“安安……安安……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连我自己的百姓都保不住……”
我抚着他的后背,
“别忘了,你叫沈护。”
“不仅是我的沈护,也是平城的沈护。”
“你也不仅是我的信仰,更是整个平城的信仰。”
“你很厉害,至少,现在平城还存在。”
………………………………………………
原来,现在站在高处,就必须能够胜寒,才能站得稳当。
这年冬天如期到来,又是一场大雪,染上了我的血。
“太太……太太……”
“啊~太太你终于醒了。”
从郎中那里我知道,我这是得了顽疾了,余生,只能用药吊着了……
“大帅,大帅他知道了吗??”
丫头摇头,“大帅今天出城了,说是借兵,我还没来得及说。”
“哦,那不用说了。”
“太太!!!”
“要我说第二遍吗?”
“……”
沈护他,很累了,现在战事吃紧,我不能再添乱。
……………………
沈护晚上才回来,找到我便笑着抱住了我,
“我找到了,张亚至能帮我,只不过我必须到他那边,协同作战,这一战胜了,平城就能保住了!”
“瞧瞧你这样子,来,把姜汤喝了,搁外边跑了一天了,怕你受凉。”
看着沈护乖巧喝下,我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竟下来了,
他忙把碗放下,
“怎么了?好端端的流泪?”
“没事,开心,有救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
他想了想,重新抱住我,“临这一个月吧。但是那边太危险,我不能带你。”
“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会安排好,保证你的安全。”
我很满意,
“刚好我还不想去呢。那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安安,我答应你的,都会还给你的,等到江山稳定,贼寇滚蛋,我后半生都是你的。”
我推开沈护,
“我等你。好了,我去泡澡了。”
沈护又在我唇角落下一吻。
“快去吧。”
躲进房间,只感觉鼻腔里一股温热,鼻血一滴一滴尽落在地板上,怎么止都止不住。
苦笑,“沈护啊,我恐怕等不到了。”
洗好之后,血也止的差不多了。
进到卧房里,沈护还坐在床上,他在等我。
可我……
“沈护,我好累,不做行吗?”
沈护许是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忙将我抱到床上,用被子把我包的严严实实的。
话里尽是宠溺:“好,不做。我就抱着你睡。”
“都怪我,若是我有这本事,你也不用跟我遭这些罪。”
“安安,这辈子,我沈护问心无愧,就只是对不起你的太多。”
泪从眼角滑落,我并没有回答他,腹部绞痛,每一下都像是要我的命。
沈护,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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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护走的那天,他骑着马,在院子里等我,直到我穿着行头从屋里出来,他眼神一闪。
“你先等我,我想……为你唱戏。”唱这最后一场戏……
他果真下了马,也就在此时,天上又下起了雪,
他一身军装,我却是戏服加身。
又是……《满江红》……
他格外的认真,从第一次见面,我送给他的,就是一曲爱国的曲子,这场戏,为你唱。
虽然《满江红》不含儿女之情,但我希望你能懂……
唱完沈护便迫不及待向我奔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他吻着我,雪花落在我二人的身上,说不出的美。
临走前他将一把长刀递给我,“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我一定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他笑,上马,
“驾!”一支军队就这样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
对不起沈护,我对你撒了一个美丽的谎。
美丽的,就像雪,一摸,就会消失……
最后,一片黑暗侵入了我的大脑。
“太太!!!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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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三天了,沈护估计已经到了。
这两天总有日本鬼子往大帅府闯,但都被沈护留下的人拦住了,据说,
那个日本长官,想听我唱戏……
那个日本长官坏事做绝,既然他有这个花花肠子,我大不了就给他这个机会。
看着半跪在我身前的这个副官,
“你想,跟着大帅去打仗吗?”
副官抬头不知所云,
“你去吧,带着你的弟兄,出平城,到张大帅那里帮沈护。”
“太太,大帅给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等他回来。”
“你听我的,我足够能保护好我自己。大帅那里不能输,而且你想去。”
副官还是很纠结,半跪不起。
我起身走至书桌写了一封信,将它折叠好,转头厉声问副官,
“我问你,国将破时,保国重要还是保家重要?!”
“说!!!”
“保……保国……”
“那是保护整个平城人重要还是保护一个女人重要?!”
“整个平城……平城,是大帅的命。”
见副官松口,我把信塞给他,
“去吧,你也听一回我的话,一定要保护好大帅。”
副官对上我的眼,无比认真,
“是!!!!!对不起了太太……我定完成任务!!!”
“……好,去吧。”
……………………………………
隔日半夜,副官便带着一些精锐部队离开了平城,还剩一些官兵,只不过,他们不是保护我的。
他们是,最后留下来,守护平城的。
我又将家中的家眷该打发的都打发了,只剩下管家和一个小丫头不愿走,
罢了,无家之人,又何而为家呢?我只好让他们出去躲躲,等沈护回来再回大帅府。
他们应了。
猜不透我吗?他们不懂,我也在用我的办法,保护我的家,做沈护身后那个旁人无法比拟的女人。
戏子何来不懂国,只得悲唱《满江红》。
后来,我换上了那身行头,化了最浓的妆。
果然,第二天那个日本头子便摸了进来。
在他色咪咪的目光中乖乖听了他的话唱戏,
我唱的,还是《满江红》。
而沈护留给我的那把刀,就藏在戏服下。
………………
将刀插入那人的喉管,是我做过最害怕也最解气的事,
未趁着那群日本人朝我开枪,我便是一口血吐在了这被雪铺满的地上。
那群日本人见状只得先急匆匆将那位搬走,但我肯定,他必死无疑。
倒在地上,雪又开始下了,像是要把我埋了。
我身下,是一朵又一朵的血花,我猜,它们盛开的一定很妖治。
我的意识越来越混沌,我知道,这是……要死了……
沈护,我爱你。
我好像,还欠你一个告白,
我喜欢你吗?大概,从你第一次抱我我不抗拒并且很喜欢那种感觉时,
我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我这一生做过最无悔的事就是……嫁给你。
我还用你钟爱的戏曲,杀了一个贼。
我……好想你啊……
雪花飘飘洒洒,它们埋葬了我,真是……绝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