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唐惜鹉

64、第64章

　　安平以为自己第一眼看到的应该是沈客，云且乐也应该在，若甘若雪也在，自然是最好的。
　　可万万没想到，他睁开眼后，第一眼见到的人竟然是陆沉！
　　外伤基本好了，可经脉破损，丹田也是半空，安平没去探查也知道自己的状态恐怕不太好，可他没时间想这些，担忧道：“甘若雪呢？他还好吗？”
　　因为太过激动，语速过快，安平被呛的一直咳嗽。
　　陆沉连忙上前轻拍安平的背部，又去端了一杯水，缓缓给安平喂下去后，才回道：“仰光莫急，甘道友并无大碍。倒是你，你可知你差点就死在那焰狼爪下。”
　　听得甘若雪无事，安平放下心，苦笑道：“总归是没死，让尘风担忧了。”
　　“仰光为了甘道友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陆沉的眼神满是担忧，心疼，和不认同。
　　安平道：“没......没有。我若不让他先走，两人谁也逃不了。”
　　“那仰光为何不先走？那焰狼可是冲着甘道友去的。”
　　“这！”安平惊奇地看向陆沉，没想到一向正直温和的陆沉竟然会让他抛下别人，一个人逃命，“尘风怎会有这种想法？我修为比他高，况且甘若雪乃我的挚友，怎能弃他于不顾！”
　　陆沉突然失落，心疼道：“对于别人我自当该夸他是君子所为，可若这人是仰光，我便只有满满的心疼。我只希望仰光平平安安，就像你的名字一般。”
　　陆沉握住他的手，略有激动，道：“仰光可知我这十几日是如何过来的？我每日夜不能寐，看着你苍白的脸颊，渗出鲜血的伤口，你可知道我心有多痛？不怕仰光笑话，我甚至都想学山下的妇人去拜菩萨，只求你能快些醒来！”
　　安平何时见过陆沉如此激动与不理智，被吓得愣在那里，手也忘了抽出来。回过神后，安平慌忙抽回手，却又被陆沉握着不肯松开。
　　“尘风，你......”
　　陆沉小心地避过伤口，轻轻环住倚在床头的安平，深情道：“仰光，你还不明白吗？我心悦你啊！”
　　“尘风......”
　　安平的脑子突然转不动了，尘风不是说他有喜欢的人吗？他没见过尘风啊！如此光风霁月之人，若是见过，定不会忘！
　　陆沉道：“仰光应当在东篱门学过几年吧。”
　　“嗯。”
　　“我便是那时见过仰光。”陆沉回忆道，“我第一次见仰光是在后山。那时的仰光穿着东篱门的青衫，就靠在石边喝酒。先生道‘非礼勿视’，我却被仰光颈上的酒滴所吸引……”
　　安平看着不好意思的陆沉，心里没有害羞，也没有怀念，亦没有喜悦。他只感到无尽的绝望和深渊般的恐惧。
　　“你……看了几日？”
　　“当时本想上前同仰光搭话，却被人临时唤走。第二日再去，发现仰光似乎不愿被人注意，便偷偷躲在一旁未敢上前。”陆沉退后几步，“抱歉，无意中窥探了仰光的秘密。”
　　“无事。”
　　得到安平的原谅，陆沉又坐回床边，继续道：“之后便日日前去，只为见仰光一面。后来发现仰光并非日日都去，可我担心哪日少看一眼，就一日不敢懈怠。”
　　安平复杂地看了陆沉一眼，没说什么。
　　陆沉道：“仰光那时颓废不堪，一有闲暇便买酒作乐，平日又是一副温和爽朗的性子。我有心出去，却担心仰光气我。后来见仰光一改颓废之风，变得勤奋刻苦，我便放下担忧。但依旧不敢上前搭话。如此一拖再拖，没想到仰光却去了燕归宗。”
　　“东篱门要求严苛，我自是够不上。”安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陆沉道：“仰光分明在符隶上颇有天赋，休要自轻自贱。”
　　安平笑着摇摇头，没去解释。他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陆沉道：“仰光，你可明白我的心？”
　　明白。安平当然明白。但他现在没有那个心情想情情爱爱。
　　当时怎么会有人在！他明明小心再小心，那地方他观察过好几日，确定不会有人经过后，才在那处买醉。纵然陆沉没有因此对他心生偏见，可他还是心怀芥蒂。
　　他自己的无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为何要让别人也知道！？
　　“抱歉，尘风。我无法给你想要的回答。”
　　“为什么？仰光你果然还是生我的气了。”
　　安平柔声道：“没有。尘风，是我配不上你。”
　　陆沉道：“胡说！仰光心性坚韧，温和善良，何曾有配不上一说。还是说，仰光还是气我知晓了你的秘密。”
　　被陆沉知晓秘密，要怪也是怪安平自己学艺不精，修为低下，怎能怪到陆沉头上？
　　安平亦是此想法，说不怪陆沉也是真心的。
　　“抱歉。”
　　陆沉向来知情懂趣，该闭嘴时绝不多话，如今却抛弃了他多年来的礼教，不依不饶道：“那我便继续追求仰光，总有一天，仰光会答应同我举行结契大典。”
　　“尘风……”
　　“仰光不必多说，我心已决。”
　　片刻后，安平哀叹一声，不得不说道：“我心中的已有相伴一生之人。”
　　陆沉满脸诧异，刚想说安平是不是在骗他，又想到安平此次受伤是为了谁，又想到上次受伤，脸色突然不佳，半是疑问半是肯定道：“是甘道友！？”
　　安平缓缓躺下，盖上被子，说道：“这几日劳烦陆兄照顾我了，既然我醒了便不继续麻烦陆兄，还请回吧。改日定登门拜谢。”
　　安平在安家待得时日不算多，却从父母那处学了不少规矩道理。比如经商讲究诚信，比如交朋友需要真诚，还比如对待感情要专一。
　　陆沉这个人可以说是完美。天赋极高，脾气又好，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和陆沉做朋友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但也真是因为安平拿陆沉当朋友，才更要和陆沉划清界限。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他感觉还有希望。彻底断了他的念想，才是最好的选择。
　　安平因为伤势的原因只能正面朝上躺着，于是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他感到陆沉在盯着他看，似乎想要等他改口。房内的空气像是凝成实体一般，压的安平透不过气。
　　良久，安平终于听到陆沉离开的脚步声。
　　长舒一口气，安平心中默默愧疚道：尘风，对不起，你一定会找到一个和你两情相悦的人。
　　被子被安平扯到超过头顶的位置。他实在没想到陆沉喜欢他。
　　他以前真的喜欢陆沉这种秉性的人，喜欢这种君子作风，温润如玉的人，喜欢这种天赋极高，宛若明月的人。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喜欢的不是陆沉，而是甘若雪。
　　有时候，想象中的喜欢真的很不靠谱。当你真的遇到理想中的那个人的时候，你未必会心动。
　　没来得及想更多，安平便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思考。
　　“仰光！你醒啦！”
　　安平看见沈客一脸喜悦闯进房内，身后还跟着一名内门弟子。内门弟子的衣服颜色更深一点，很好认。
　　“你碰到陆兄了？”不然怎么知道他醒来。
　　沈客疑惑道：“没有啊！我在外面碰到了这位道友，他说你醒了。”
　　那人上前道：“太上长老派我来请甘道友前去疗伤。”
　　太上长老怎么知道他醒了？难不成是神识感知？可司医阁离朝露峰远着呢。
　　不作他想，修仙第一人岂是他能想象的，安平回道：“多谢。”
　　太上长老给他疗伤，这大约是甘若雪给他求的恩典。可甘若雪同太上长老关系不佳，也不知妥协了什么。
　　两个月的假期已经过了一半，这一治疗又不知要费多久的时间，安平赶忙让沈客放心，先行回去便是。沈客见他脸色不太好，但精神尚可，又有太上长老保驾护航，也不用他担心。
　　送走沈客后，安平被那人放到一件法器上，稍稍注入灵力，那法器便浮空而行。
　　心里惦记着甘若雪，安平问道：“不知道友可知道甘若雪在何处？”
　　“甘师叔进石室了。听说一个月后才出来。”这人大约是常在朝露峰，知道不少，感慨道，“甘师叔自从三年前出了石室，便宁死也不进去。为了这事儿，时不时就要和太上长老闹上一场，也不知今年哪根儿筋搭错了，自己给进去了。”
　　甘若雪竟然愿意去修炼了！？
　　安平心中一惊，随后想到，这不会就是甘若雪和太上长老做的交换吧。
　　这人怎么这么傻。他有洪纤护着，顶多多吃些苦头，不会有大碍。
　　甘若雪他何苦为难自己！
　　想及此处，安平这才想起来洪纤怎么一直这么安静，该不会和他这个主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陷入沉睡了吧？
　　“纤纤！纤纤！你还好吗？”
　　“美人儿莫急，我很好。”
　　听到洪纤的应答，安平放下心，开始询问他睡着的这一个月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发生，无非就是招妖粉这事儿比较重要，洪纤也就此重点说了说，其余都是一笔带过。最后还重点表扬了一顿甘若雪，说安平没喜欢错人。
　　他受伤这段时间，甘若雪不知道又是担心又是愧疚，总站在门外，也不近屋。
　　听洪纤讲完，安平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这次受伤，又是因为甘若雪。他是无辜的。
　　甘若雪和沈客竟然合作了。沈客竟然愿意帮甘若雪。不过安平觉得，应该是沈客想找回真相，帮甘若雪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安平也知道太上长老为什么知道他醒来了。大约是甘若雪看见，告诉太上长老的。
　　“安道友，我就送你到这里。太上长老不喜欢有人进去。”
　　“多谢。”
　　那名弟子走后，安平靠在门口的柱子旁边，想着要不要自报家门。转念一想，太上长老肯定知道他来了，便没有多话。
　　一阵风吹过，安平被灵力卷起，飞进屋中，又被灵力轻轻放到地上。
　　安平先是有些晕，感到自己的背部落地后，缓过神，定睛一看，眼前站着一位老者。
　　老者精神很好，目光仿佛一把利剑，脸上有几道独属于老人的沟壑。看起来和普通的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安平见过太上长老。”
　　“不必多礼。”太上长老话不多，未准备寒暄，直接进入主题，“招出东来池，老夫为你疗伤。”
　　若是别人，安平还会有些犹豫，担心被杀人夺宝。既然甘若雪敢告诉他师父东来池的存在，那必然是安全的。
　　不过，安平还有点疑问：“敢问太上长老，甘若雪现在在何处？”
　　“石室。”对于这个能让甘若雪心甘情愿去修炼的人，太上长老愿意多解释几句，“他这次得了东来池的好处，该潜心修行一段时间了。”
　　安平点点头，没再问什么，招出东来池，准备疗伤。
　　疗伤开始后，安平才知道修复经脉有多痛。他才有两根经脉受损，整个人便像是被生生撕开又填上一般。甘若雪可是全身经脉具断，丹田也受损，不知他又忍了多大的痛苦。
　　也不知是安平的伤势比他想象中要重，还是他修复能力太差。七月末，他才结束了小一个月的疗伤时间。
　　东来池收起，安平穿好衣服后，向太上长老施以大礼，跪谢道：“多谢太上长老再造之恩。”
　　治疗途中，安平数次因疼痛而昏过去，每次都是太上长老护他神识，使他保持清明，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太上长老道：“你既然有勇气孤身裆下焰狼，应当是心性坚定之人。为何疗伤时又数次昏厥？”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徒弟啊。
　　不过这话安平是不敢说，便回道：“让太上长老看笑话了。安平非是心志坚定之人，不过是重情义罢了。”
　　“重情也好，现在不是讲究什么有情道。”太上长老扶起安平，“东来池有改善根骨的作用，你可以经常泡一泡。你天资虽不高，但修炼一途并非只讲天资。老夫护住你神识的时候，看你灵台清明，也算难得的通透之人，达到出窍期未必不可。”
　　“多谢太上长老指点。”
　　之前听甘若雪描述，安平还以为太上长老是个威严的老古板，如今一见，似乎没有想得那么可怕。
　　安平大着胆子问道：“敢问太上长老，甘若雪是否能和我一同离去？毕竟，学堂也要开学了。”
　　“出门左拐有一间石室，揭了门口的符隶就行了。”
　　太上长老突然又想起点什么，扔给安平一件法器：“若不是你，甘若雪也不会去修炼。这东西权当谢礼，也免得你再遇此危机时，逃不走。”
　　安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其实，甘若雪并不讨厌修炼。他当时太小，又承受了不该他担的责任，所以才反抗的。再加上您过于严厉……”
　　“严厉？老夫若是不严厉，他如何在两百年内到达渡劫期的修为？有些人天生就要承担责任，逃是逃不掉的。何况，若他真救了云冉大陆，所得好处岂非更多？”
　　安平道：“可那未必是他想要的……”
　　“不得到如何知道不想要？”太上长老显然不是安平几句话能说通的，“看来你是都知道了。那你就该劝他努力修炼，在这里和老夫说这些有何用？”
　　太上长老也想慢慢交出来一个弟子，可时间不允许。
　　一个月前，他和第一楼楼主再一次推演天机，危机愈发明显。不知山也爆出禁地失守，里面的妖物逃出一只。种种迹象表明，云冉大陆真的要遭受一次浩劫了。
　　一阵灵力把安平送出门外，拦下了安平想要争辩的话语。安平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重重叹了一口气，再看看手上的法器，最终没有选择滴血认主。
　　石室很好找，安平毫不费力就到了石室的门口。揭下符隶，安平看着缓缓打开的石门，想着甘若雪会是什么反应。
　　石室内，甘若雪正在修炼。他太弱了。若他再强一些，便不会让安平一次次地受伤。
　　一缕阳光突然照进来，甘若雪以为是太上长老来检查他的修炼进度，但很快他发现气息不对。
　　睁开眼后，甘若雪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想把门再关上。
　　“诶！”安平连忙抵住门，“我是来叫你回学堂的，你怎么又要关门！”
　　“老头让我走？”
　　“当然。太上长老还是很和蔼的。”安平挥挥手里的法器，“看！这是太上长老托我给你的法器。”
　　甘若雪立即否定，道：“不可能！这法器能遮掩人的行踪，老头不可能给我这种法器。”
　　这对师徒相爱相杀这么多年，他凑什么热闹！
　　安平心里疯狂吐槽，但脸上笑道：“被你发现了。这是太上长老给我的谢礼，说是感谢我让你自愿修炼。”
　　甘若雪抿抿嘴，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聊下去，便起身出了石室，向山下走去。
　　安平快步追上去，不再多话。
　　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这次，甘若雪放慢了脚步。
　　“抱歉，又是我害了你。”
　　就在安平以为甘若雪要一直沉默下去，突然听到他的道歉，先是一愣，随后笑道：“无事。也算是因祸得福，不然我也没机会见到修真界第一人，还让他老人家给我疗伤。”
　　知道安平是在安慰他，不过，再纠结下去未免也太做作。甘若雪道：“下次不许再挡在我面前，有多快跑多快，知道吗！”
　　安平用力点头，至于是不是真心，谁知道呢。
　　甘若雪突然把安平揽进怀里，下巴放在安平头顶，道：“我会努力修炼，补上那三年的空白。我会比你更早结丹，成婴……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危险了。”
　　安平回抱住甘若雪，轻声回道：“好。”
　　但是在你比我强之前，还是让我先保护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