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流程梦

26、新的自我

　　那本厚重的精装画册，掉落在书店古老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又清晰的“啪嗒”声。

　　这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那凝固的空气，也惊醒了那两尊失神的雕像。

　　温序的反应快得像她在赛道上的起步。她的身体，几乎是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就先一步，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优雅而迅速的动作。她弯下腰，长长的风衣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伸手，准备去捡起那本掉落的书。

　　而辛野，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也从书架的另一侧，伸出手，想要穿过缝隙，帮她把书扶起来。

　　于是，她们的手，就在那个堆满了康德和庄子的、狭窄的空间里，毫无征兆地，触碰到了一起。

　　辛野只感觉到，自己的指尖，碰到了一片微凉的、如同上好丝绸般细腻柔滑的肌肤。那触感，和她们在伊莫拉那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隔着碳纤维和防火赛车服的赛车碰撞，截然不同。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任何介质的、皮肤与皮肤的接触。

　　辛野感觉自己的指尖，像是被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那微凉的皮肤之下，血液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得滚烫。她猛地，像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

　　而温序的动作，也同样僵硬。她捡起书，迅速地站直身体，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淡淡的红晕。那红晕从她优美的脖颈处升起，一直蔓延到她白皙的耳根。

　　“抱歉。”

　　“对不起。”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陷入了更加尴尬的沉默。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旧纸张和皮革的味道，似乎，也因为这短暂的触碰，而变得更加浓郁和暧昧。

　　“你……”温序率先打破了沉默，但她的声音，却不像在发布会上那般平稳冷静，而是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随便逛逛。”辛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眼神有些飘忽，不敢去看温-序的脸，“你呢？”

　　“我也是。”温序抱着那本画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我母亲是萨尔茨堡人。夏休期，我有时会回来住几天。”

　　原来她是中德混血。而且，是奥地利萨尔茨堡的德裔。辛野的心里，那块关于温序的、模糊的拼图，又清晰了一角。

　　“哦。”辛野应了一声，然后，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这太奇怪了。

　　她们在赛道上，可以进行最激烈的、长达几十圈的搏杀。她们在媒体前，可以进行最尖锐的、充满了机锋和暗语的交锋。但此刻，在这个远离了所有喧嚣的、安静的旧书店里，她们却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最笨拙的社交障碍者，连一句完整的、流畅的对话，都说不出来。

　　“咳……”辛野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她指了指温序手里的那本画册，没话找话地说：“你也喜欢……侘寂？”

　　她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

　　温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然后，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喜欢它里面那种……关于残缺和不完美的哲学。觉得很……平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辛野注意到，她那总是像刀锋般锐利，或是像冰山般冷漠的嘴唇，此刻，在提到“平静”这个词时，线条似乎变得柔和了下来。那唇形很漂亮，唇珠的轮廓清晰，唇色是淡淡的，像清晨沾着露水的樱花。辛野的心跳，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漏了一拍。

　　“那本《庄子》，”温序的目光，忽然，又落在了刚才辛野准备去拿的那本书上，“你是……在学德语吗？”

　　“不，”辛野立刻摇头，“我只是……随便看看。”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来看那些自己认识的汉字，如何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这个理由太奇怪了，也太……私人了。

　　温序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了然。她没有再追问。

　　“外面还在下雨，”温序看了一眼窗外，换了一个更安全的话题，“而且，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是啊。”辛野附和道。

　　然后，再一次，是长久的沉默。

　　“那个……”

　　“要不要……”

　　两人又一次，同时开口。

　　辛野做了个“你先说”的手势。

　　温序的脸，似乎又红了一点。她将一缕滑落的黑发，别到了耳后，露出了那只小巧而精致的耳朵。

　　“我……我知道附近有家咖啡馆还不错，”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们的热巧克力，和萨赫蛋糕，很有名。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坐坐？等雨停了再走。”

　　辛野看着她。看着这个，主动向自己发出邀请的温序。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和不确定，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她甚至能看清她那长长的、像小刷子一样的睫毛，正在因为主人的不安而微微颤动。

　　她知道，这句邀请，对于温序这样一个人来说，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这已经不是“最优解”了。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合逻辑”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冒险。

　　辛野的心里，那所有的尴尬、别扭和不自在，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强烈的、几乎让她感到陌生的……柔软。她看着温序，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在任何一个领奖台上，都要更加灿烂和真实的笑容。

　　“好啊。”她说。

　　那家咖啡馆，和书店一样，隐藏在一条古老的巷子里。店面很小，温暖的灯光从挂着蕾丝窗帘的玻璃窗里透出来，显得格外温馨。她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温序点了她推荐的热巧克力和萨赫蛋糕。而辛野，则点了一杯最浓的意式浓缩。

　　当侍者离开后，桌子两边的两个人，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手足无措的沉默。

　　赛车，是她们之间唯一，也是最坚固的连接点。但离开了赛车，她们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与对方相处。

　　“你……”辛野最终还是决定，由自己来打破僵局，“你经常来这里吗？我是说，萨尔茨堡。”

　　“嗯，”温序点了点头，她双手捧着温暖的瓷杯，似乎能从那温度中，获取一丝安心，“每年夏休期和冬歇期，都会回来住一段时间。我外公外婆还住在这里。”

　　“那……你德语，应该说得很好吧？”

　　“还可以。”温序的回答，依旧是那么的克制和简洁，“我父亲坚持，我必须同时掌握德语、英语和中文。他说，这是……全球化时代的基本技能。”

　　辛野能从她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一丝极力压抑和掩饰的疲惫。

　　“我德语很烂。”辛野自嘲地笑了笑，“上学的时候选修过一年，考得一塌糊涂。我觉得那语法简直就是反人类。”

　　温序听到她这么说，那双一直看着窗外雨景的眼睛，终于，转向了她。她的嘴角，第一次，非常明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笑了。

　　那不是她在发布会上那种礼节性的、疏离的微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被辛野那句吐槽给逗乐了的、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那一瞬间，辛野感觉整个咖啡馆，都仿佛明亮了起来。

　　她看着温序那张因为笑容而变得生动无比的脸，她看着她那双笑起来时会弯成好看月牙的眼睛，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台爆了缸的引擎，疯狂地、失序地，跳动了起来。

　　她想，她或许，是有点麻烦了。不是赛道上的那种麻烦。而是一种更加甜蜜、也更加致命的麻烦。

　　她们的咖啡和蛋糕，被端了上来。

　　温序用小小的银叉，优雅地切下一块萨赫蛋糕，送入口中。

　　辛野则端起那杯小小的意式浓缩，一口喝了下去。那极致的苦涩，让她瞬间清醒了一些。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温序，问道，“那个……在摩纳哥，那个慈善晚宴。后来……你父亲，他没有……为难你吧？”

　　她问得很小心，很试探。

　　温序正在小口品尝蛋糕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辛野，那双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眼眸里，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她放下银叉，用餐巾轻轻地擦了擦嘴角。

　　“我的选择，”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她自己的骄傲，“我自己会承担后果。”

　　辛野看着她，看着她那平静的表情之下，所隐藏的、不为人知的汹涌暗流，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个禁区。但她也同样，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另一种更强大的、让她心脏为之震动的东西。

　　那是属于温序的，那座冰山之下，正在顽强地、试图破冰而出的、坚韧的自我。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但辛野觉得，自己和温序之间，那座看不见的冰墙，似乎，已经在这间温暖的咖啡馆里，在这杯苦涩的咖啡和那块甜蜜的蛋糕之间，悄然地，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