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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深秋,天色阴沉,大片大片淡墨色的云翳盖住了秦明宫的上空。

      明粹殿的格窗外,侍女拿着扫帚匆匆地扫着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窣窣的声响。

      一股冷风闯进窗内,倚靠在贵妃椅上的秦尚卿不由皱起秀眉,拢了拢身上的丝缎牡丹滚针云肩,抿了口茶,轻声道:“岸芷,茶水凉了,再添杯新茶过来。”

      岸芷应声称是,端着茶几子上的明甜白釉梅花纹瓷杯珊珊退下,走出殿外将凉茶泼在地下,折身续了杯热茶,轻轻端着瓷杯放回几子上:“公主,方才杜贵妃旁的青衣前来禀告,称贵妃有要事要与公主您商量,请公主申时左右前去漱玉宫。”

      秦尚卿不由疑惑杜裹儿为何事召她。

      杜裹儿除了逢年过节的皇宫家宴与自己寒暄几句,素日里都不会来主动打扰她。

      自母后自尽后,杜裹儿便专总内政,代为掌管后宫各项事宜,虽无皇后之衔却有皇后之实,民间也多以“杜后”称她。

      只待父皇立她为后,杜后称号便可名正言顺。

      只是,秦尚卿不解,若说母后在世时父皇无法为杜裹儿正位,母后也已去世十几年,父皇为何仍迟迟不立专宠二十年的杜裹儿为后?

      “汀兰,将兵书拿过来吧,今日的课程还未看,父皇若来抽查我怕是又要挨鞭子了。”秦尚卿想不通杜裹儿找自己是为何事,遂决计不去思索。

      秦尚卿淡淡地说出口,岸芷、汀兰却是听的心酸。

      其他公主,哪个不是被皇上娇生惯养?

      虽比不上杜贵妃膝下的柔安公主,长宁公主那样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素日里赏赐也源源不断往两位公主的宫殿里送、教她们琴棋书画的夫子也都是绝顶出色的,其他公主也断不会遭受皮肉之苦。

      可偏偏她们公主,未出生时就不为皇上所喜。

      自从季皇后自尽后,皇上便将公主禁锢在明粹殿内,逼迫公主学习兵法谋略,不允许杂人随意出入明粹宫。普通的宴会,皆不予出席,其他公主殿内摆置的是琴瑟书画,而她们公主的明粹殿内却全是兵书谋册,每月还得有九日去往璋华学堂学习功课。

      公主十岁那年,有一日贪玩,绣了幅帕子,耽误了功课,被皇上知晓,皇上派了几个嬷嬷将公主绑在柱子上用牛皮鞭抽了二十下,放下来时公主早已昏过去,至今公主的香肩上还有一道醒目狰狞的疤痕。

      待到晌午,秦尚卿合上书,岸芷见状便吩咐宫女备膳。

      宫女摆出个缠枝海棠纹绣墩置在束腰八仙桌前,秦尚卿坐上时,桌上的膳已备齐:抓炒鲤鱼、酿果藕、烧白合、奶鸭子、清蒸芦笋。

      秦尚卿执起玉箸,低头看宫女盛的米饭,盛在白釉刻花莲花纹折腹碗里,白米粒晶莹白嫩,颗粒通透,清香扑鼻。

      她不由胃口大开,挑了一筷饭团放进嘴里,只觉香嫩软糯,诧异地问道“今日的饭是谁煮的?”
      “回公主,膳房的原先煮饭的厨子告老还乡,今日的米是新来的厨子煮的”素墨回道。

      素墨是秦尚卿身边的二等宫女,不如岸芷汀兰可以近身伺候,平日里只负责秦尚卿的饮食。

      “原来如此,王厨老总算‘辞官回乡’了,做出的饭和他的年纪一般老,”秦尚卿揶揄道,话锋一转,“偏倚着‘天下第一厨’的称号不思进取,注定是要被淘汰的。”当今秦明皇秦烈的祖父秦太祖早年率兵起义,征战四方,直至打下秦朝江山,身边的厨子一直都是王老厨。

      大抵因秦太祖性格豪迈,行为不拘,喜吃的饭食竟也要比旁人粗糙许多,王老厨煮的米饭便正对秦太祖的胃口。

      后来秦太祖黄袍加身,便赐了王老厨“天下第一厨”的称号,并任他为御膳房庖长。

      后秦太祖崩,相继登基的秦德宗、秦明皇虽吃不惯粗糙硬老的米饭,为尊孝道也仍未撤了王老厨。辗折兜转,王老厨最后成了明粹殿膳房的炊人。

      “对啊,王老厨那个糙老头,哪里懂我们这些皇家人的娇贵,每日的糙米简直就是在凌迟我们的胃!”汀兰愤愤地嗔道。

      “给新来的厨子些赏赐下去,就说本宫爱吃他做的饭。”秦尚卿夹起一片酿果藕。

      岸芷给秦尚卿斟了半杯茶:“公主,方才试吃的奴才说这藕片糖放的多了,公主若要吃便多喝点茶,莫要齁着。”

      秦尚卿点了点头,欲将藕片放入嘴中。

      正此时,一道尖锐的呼喊声从殿外传来:“公主!毒!莫吃!”室外一道人影冲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菜…有毒!”

      大汗淋漓赶来的是秦尚卿手下的小温子。

      岸芷 、汀兰、素墨听此话皆脸色大变,回转身欲大喊公主,却见秦尚卿已将玉箸放下。

      “那试吃的奴才…怎样?”秦尚卿抬起头,表情凝重,望向小温子。

      小温子面露悲色,道“那奴才…卒了。”

      秦尚卿痛苦地阖上眼,黛眉扭皱在一起,良久方才睁开,叹道:”多补些银两,厚葬了他。”

      “他家人如何?”秦尚卿问向小温子。

      “回公主,小索子为孤儿,他娘重病卧床,有个妹妹在掖庭洗衣。”

      “小温子,找大夫医好他娘,费用从我的例钱里取。”秦尚卿吩咐道,“小索子的小妹就莫让她再在掖庭了,翌日带她到我面前来。”

      “是。”小温子面露豫色,“公主,此事…”

      “莫让皇帝知晓,”秦尚卿接道,“小索子上报为受寒而亡。名本宫无法为其正,只能在其它方面多补偿他了。”

      “岸芷留下,其余都退下吧,无需再备膳了,本宫乏了。”秦尚卿恹恹地起身,娉娉走向内室。

      众人鱼贯而出,殿内骤然冷清,岸芷用黑檀木小茶盘捧上浓茶,岸芷捧来粉彩瓷茶盂,服侍秦尚卿漱了口。

      秦尚卿褪了外衣,只着素色中衣躺在楠木架子床上,岸芷汀兰松了雕花围栏旁的绣花纱幔,光线忽地暗了下来。

      秦尚卿望着上方的承尘,只觉此时的光线与十几年前那日的光线重叠,幽暗微明,意识渐恍惚。

      她迈着憨胖的小短腿,溜进母后的椒房殿。殿内光线昏暗幽微,一个宫女都没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她直皱眉。

      她不由加快步伐,费力地爬上母后的黄花梨架子床撩开繁厚的床帐,见母后安静地睡着。

      她疑惑母后为何没有像平日那样,当她窜上床时一把抱住她,在她粉嫩的小脸上亲上几口。

      她摇晃着母后,今日的母后却睡得格外沉。

      她拉起母后的素手,却看到母后的皓腕有一道深红的伤口,血已凝结成块,黏在伤口处。再往下,大红的锦被上有一处也变深了颜色。

      她想叫,却不得。她只见母后身下的血色越来越大,她陷入那血色的沼泽中抽身不得,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抬起头,瞥到沼泽边,一个男子伫立在那,滚针镶金边的龙袍随风猎猎而响。

      “父皇!”她嘶声竭力地呼喊。

      秦烈缓缓转过身,空洞地望着她,口中喃喃着两个字,声音太低,她听不清那两个字是什么。

      秦烈走近她,自身并未陷入沼泽,她期翼地望着秦烈,却见慢慢靠近的秦烈骤然抬手将自己劈进了那深不见底的血色沼泽中。

      “啊——”秦尚卿终于惊醒过来,发觉素衣早已汗湿, 脸上粘着几缕发丝。

      岸芷听到喊声连忙撩起帘子,见秦尚卿如此,急问道:“公主,可是被梦魇了?奴婢去吩咐备水为公主沐浴。”

      待秦尚卿坐在完全浸没在冒着热气的水中,她的恐惧才消退了一丝。

      秦尚卿掬起水淋在白嫩的藕臂上,问一旁服侍的汀兰:“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现在差二刻到申时。”

      秦尚卿缓缓阖上眼眸,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出了浴。

      岸芷忙为秦尚卿披上干巾,盖住她圆润的香肩,掩了她姣好的曲线。

      汀兰上前给秦尚卿擦干身子,视线触及到秦尚卿胸前不由脸红,一对白嫩的雪兔立在前头,随着擦拭的动作不断颤动。再往下,便是盈盈一握的蛮腰,和修长白皙的玉腿。

      岸芷在秦尚卿身后绞发,亦不由感叹公主的姿色,仅这一头乌黑浓密的云鬓,便不知要为多少京城女妇所奢望。

      擦干后,两人服侍秦尚卿换上一件单丝碧落笼裙。秦尚卿挪坐至妆奁处,汀兰为她盘了个朝云近香鬓,岸芷从妆奁里取了支金镶四蝶玉步摇插在她云鬓上,汀兰欲取出口脂给秦尚卿妆唇,秦尚卿挥了挥手,道:“不必了,如此就够了。”

      汀兰有些遗憾,公主极少出门,难得一次总要梳妆得明艳些才好。

      不过待望向青铜镜,只见镜中的女子肤若凝脂,眉目间凝着一股秀气,偏还有一丝媚流转在烟波里,未施胭脂的樱唇却丹如点绛。

      汀兰叹道:“确实不用了!公主未施粉黛却也胜过那浓妆的柔安公主!”

      秦明宫内众人皆知柔安公主秦尚瓷偏爱浓妆,平日里的梳妆打扮也不少于一个时辰,更别提每逢皇家圣宴时。

      “休要胡说。”秦尚卿轻声呵斥道。

      汀兰委屈地瘪了瘪嘴,不再言语。

      秦尚卿起身,道:“去漱玉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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