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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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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天庭闲逛久了,哪吒开始觉得封神榜就是个废物玩意,说是封神为战,这天上几百年没个事,连打杂的小仙看起来都比他繁忙。还有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说是什么不能与仙人动手,要和睦相处。
啧,天界自己也知道封神的都是一群什么德行的人吗,说是升仙,不如说是用条链子把那些动辄发疯祸乱苍生的野孩子们给拴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你们这批仙人隶属南鱼司星管辖,她是天庭十二司最不近人情的一位了。”比他早了几百年登仙的老头子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流露出叹息的目光。他们这些老家伙还能熬资历慢慢进阶,不再受太多条条框框的束缚,但是现在这些小孩桀骜难训,偏偏叫南鱼管着,可不是无趣极了吗。
“南鱼?谁啊?”
“你们的头头——哦对,那姑娘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更不会刻意找新晋的小仙训话,就这点来看,还是比其他地方自由许多。只你刚封了六神尊王佛,莲花太子的雅号更是响彻天界,和寻常仙人不同,估摸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她了。”
“别用那么恶心的称呼叫我。”
星流司的老头哭笑不得,这不是事实嘛,何况在他人看来,这倒是种美称。莲花出淤泥不染,太子意为万人敬仰,恰合了这孩子以魔丸之体跻身仙位,百战成神声名赫赫的经历。但看到他眉宇间的不耐不似作假,只好揉揉鼻子离开了。
唉,人老了,跟这群小孩总是没话讲。但是他总比南鱼好讲话吧?那位仙子……其实该称星尊的,只是她看着年幼,为人又一板一眼谦卑知礼,所以大家总将她当做后辈。
想着这两孩子的性格,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头摸着胡子笑得开心,南鱼多半看不惯张扬跳脱的哪吒,按她的性格非要狠狠管理教训不可,而哪吒资历不够,实力却摆在那里,连天帝都对他颇为依仗,南鱼未必能轻易降服他。
这冷冷清清的天界,合该热闹些啊!
(二)
“三太子,南鱼星尊有请。”南鱼司下的小仙官有着和其尊上如出一辙的死板,来请人时声调毫无起伏,目不斜视呆若木鱼。哪吒看着,暗自嘟囔了一句真没意思,然后抛下个“知道了”,便踩着风火轮溜得无影无踪。
待到红莲似的火团从天际消失,那小仙官眼眸中的神采渐渐回还,细心观察还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袖口,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叫手抖成这样。忍了没多久,小仙官就干嚎一声打开了天界人手一块的问仙镜啪啪啪敲打了几下。
镜子中很快出现另一位看起来格外机灵的小仙官,两人竟通过一面镜子就此对话起来,仙人造物果然非同一般。
“怎么了小蓝,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还在值守吗,摸鱼会被南鱼星尊教训的诶。”
“我跟你讲小绿,”那位南鱼司的名之为小蓝的仙官手舞足蹈,“我刚刚看到哪吒了,就那位封神榜上最亮的仔,人称莲花三太子那位!好帅啊,别人都说‘男生女相’‘面若好女’不是吹的,那皮肤比我都嫩!”
“哇,听起来是搞到真的了!”
“颜值太能打了,除了鎏夜上神我还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鎏夜上神……天庭很久没有这样新鲜又厉害的神仙了,要是能跟鎏夜上神一较高下的话,你说南鱼星尊能不能动动心啊?”
“开什么玩笑,南鱼星尊是什么人,是会为了颜值折服的人吗。她可是最专业最正统的神仙,别说什么这个吒那个吒,说到底还不是刚晋升的小神仙。除非哪吒能打倒南鱼星尊,还是按在地上打,打到她喘不上气大概才能得个另眼相待吧。”
南鱼严苛,对自家人却是不错,难怪仙官如此回护。可是,即便知道好友对南鱼星尊十分尊崇,她还是忍不住吐槽道:“你把那个‘打’换成‘亲’,听起来更带感……”
这些话,哪吒没听到,南鱼自然也听不到。
在处理事务的同时,南鱼抽空想了下自己的安排,不禁疑惑地蹙眉,她确实安排了仙官去邀请了那位号六神尊王佛的哪吒三太子,为何他迟迟没来找自己?
如今天庭封什么神什么佛都给得太过随意,也是仗着诸天神佛宽宏,懒得理会上界之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可是架不住近年来新晋的小神仙把自己太当回事,遇事推诿不服管教,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然这些不过是她的猜测罢了,或许别人有什么别的要紧事,还是不要胡乱揣测罢。
南鱼收回心思,又将目光放回案上繁重的文书之中。数百年来皆是如此,要说厌烦,倒也还好,她的性子本就沉稳,否则也不会在这个年纪就担任星流十三司的主位之一。要知道星辰之动响应天地变化,于苍生百姓都息息相关,而周天浩瀚,哪怕以神仙之能,也不得不分出十三司来管理,其重视可见一斑。
“……封神榜之李哪吒,混元珠其‘恶’气转世而生,亦称魔丸。幼时毁造物、闹陈塘,有业果加身。后辅佐天命帝王翻覆旧朝,有功绩,天道将其功过相抵,封六神尊王佛。三头六臂,善控火,力无穷,面若皎皎,凶煞非常……”
南鱼知道封神榜从来不是什么所谓公正的榜单,任凭凡人煎熬辛苦,榜上的姓名也早有注定。像哪吒这种天生杀相的存在,孽果无数,若非是混元珠转世,天道又怎会偏爱青睐。
她似乎又偏颇了。
南鱼起身,走到院外的荷塘边闭目养神,或许是因为太累,有些心浮气躁。往常她不会对某个人如此在意,甚至对其有恶意的揣测。为尊者,自当不偏不倚,才能以德服众。便是真有喜恶,也不能妄下定论,何况这只是个刚升仙的孩子,他对天地规则都不一定清楚。
只是他的身世和鎏夜太像了。
(三)
人们都道神仙不可谈情爱,实际上,天庭之中的嫁娶并不在少数,如南鱼就是两位仙尊结合孕育的先天仙体。只不过这些有无,都只在神仙之中流通,与凡人结合确实会混淆仙骨血脉,其后代更容易一步登天,实在不公,为了避免来日的麻烦,才定下了仙神们在凡间的限制。
南鱼实力强大,容貌姣好,性格虽认真死板,却也可以说是正直温吞,对她有心思的人不少。但只有那位所向披靡的战将,鎏夜上神,当众之下向天帝求赐恩典,想要和南鱼星尊结为连理。
当时她古井无波地端着琼浆,看着天帝喜悦的神色,心中波澜不惊。
鎏夜是从魔界晋升而来的将军,虽然他的引领者说他已经洗心革面,可是天庭对魔界成见颇深,对鎏夜十分忌惮。然而他的实力又确实强悍,那会儿天地战火纷然,仙族的地位远不如今日,天帝不得不一边拉拢一边防备他。
可南鱼是正儿八经的仙胎仙骨出身,数百年兢兢业业,说是天庭的“内部人员”也不为过。人间的帝王都知道结两姓之好以图来日,天帝又怎会没有这个心思……说来可笑,堂堂上界,手段心思和下界又有什么不同。
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倒不如直接应下,省得日后被人三催四劝地找麻烦。何况嫁娶之事于神仙而言本就可有可无,南鱼从来没有那些小仙子所谓白头偕老一心人的幻想,她生于天界,目光和见闻遍布天下,知晓无论是谁,必定都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刻,加之生来一副冷淡心肠,对诸事都不太在乎,便更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我虽是魔界的将军,但那是因为被劫火侵染了幼体,神思不受控制造了很多杀孽,最后不得不去魔界才能苟延残喘,可我是个好人……南鱼?”
“我在听。”
“你相信缘分天定吗?我第一眼就特别喜欢你,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漂亮,而且又沉稳又冷淡。话本子上都说越是冷淡的人越容易偏爱,我就喜欢做最独一无二的那个!很多人看上千年万年都是相看两相厌,说明许多事情从初见就已经注定了。”
“我不喜欢你。”
南鱼的身份地位都不必让她和人虚与委蛇,何况面前这个少年本就对她无比执念,听到她的话也不恼:“你不了解我,那就慢慢来,总有一天——”
“你也说了,许多事情从初见就已经注定,我是星流第七司的星尊,哪怕不是司命不是月老,也能对命理有所感应。我不会喜欢你,以后也不会,情爱于神仙无益,这种话没必要和我再说。现在我要处理公务了,鎏夜上神。”
百年前的南鱼,和现在的南鱼一样不通人情。鎏夜当时确实伤心,她却十分凉薄地想着,到底是从人间出身,七情六欲斩不断,自寻烦恼扰自身。
只是过了不久,鎏夜就在与魔族的交战中陨落了。
天界无悍将驻守前线,一时手忙脚乱,她听到消息后顿了顿,说不出心中的感慨,只是觉得自责。人间的孩子……大多至情至性,她不知道她的话对鎏夜有什么影响,但是必然不会让他好受。堂堂上神战将,临终前得了她那一番话,连南鱼自己也觉得歉疚。
毕竟斯人已逝。
而哪吒就像第二个鎏夜。
不论过去的经历还是如今的处境,都十分相似。这多多少少勾起了南鱼对旧事的一些感怀,却又潜意识地排斥着,所以才对哪吒颇有微词。可是世上生灵千万,没有相同的两者,却有相似的无数,她身为星尊,应该冷静自持。
南鱼想通了掰清了心思,头脑顿时爽利很多,刚要抽身离开时,荷塘中忽然被掷入一颗石子。星流司的池塘引流了银汉之水,本身就沉重迟缓,却被这区区石子打破宁静,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她算是亲眼看了一场。
轻盈的碎石破开水池,穿霄擦火的力道让重重莲花飞开,数丈高的水花溅起,南鱼抬手将其凝固又融化,才避免了衣袖被波及的尴尬。随着风平和浪静,一个十分年轻且桀骜的声音响起:“你就是南鱼?找我干嘛。”
(四)
南鱼抬眼看着少年,他的模样与周天仙神格格不入,被业火烧得破破烂烂的褂子和裤脚,头发因周身火焰燃起的热流托起,眼底肩上的红纹张扬诡异,一如他笑得如斯张狂和睥睨。南鱼认出他身上的法宝,混天绫、火尖枪、风火轮、乾坤圈、震天弓、阴阳剑。
无一不是惊天动地的强大法器。
这是哪吒……被众人乃至天道偏爱的混元珠。
哪吒本来也只是想和这个呆木头似的人开个玩笑,他恶作剧惯了,别说砸个水池,就是刚来时把天门掀了,都没人说三道四。但是她只无言地看着他,眼睛仿佛一潭死水,倒叫人感到无趣极了。
松散地将火尖枪抗回肩上,他依旧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木头:“喂,你到底是不是?”
南鱼缓缓抬起手,袖口生风,一只沉重的铃铛无声挂在她的手上,约有铜球大小。哪吒眼尖地认出那是法器,顿时兴奋起来,这鬼地方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他除了踹墙根砸花草都没点事可干,如今有架打,管它三七二十一,先战再说!
南鱼只是摇了摇铃铛。
持着火尖枪踩着风火轮扑来的哪吒就哐当落在地上,甚至扬起了几分灰尘,额头更是多了一道明显的伤口。他抬头时有些发愣,大概不明白百战百胜的自己怎么一个照面就被人撂倒了,甚至方才都不见她施术,这是风火轮忽然歇菜,混天绫也大气不敢出,他就这么被自己法器抛弃了。
“我是南鱼。”南鱼走到哪吒面前,星君端正而雌雄莫辨的衣袍衬着她无悲无喜的面孔,显得冷淡阴沉。她手中的铃铛并不算十分强大的法器,只是能影响有灵之物的神智罢了。
哪吒以为自己是被法宝坑了一道,殊不知方才那一瞬间,铃铛的声音入耳,就让他双目失神从空中坠落。法器们只是无力回天而已。
“哪吒,我让你申时前来,你为何迟到。”
面对南鱼没有波动的询问,哪吒从地上狼狈爬起,拾起火尖枪,又是狂傲的模样:“我只听那个人说让我来,又没说时间。喂,该不是你看小爷不顺眼,特地找个由头给我下马威吧?”
南鱼想了一下,点头:“蓝溪做事不妥帖,确有可能,你没有必要骗我。好,是我不对,误会了你。现在已经快日落了,不要再争论这些,你跟我来,我把你的名录录入第七司的存案中。尽早完成,否则你再有诸多名号,也只是天界无所事事的散仙。既然你被分到了我手下,那么就要知道,第七司不养闲散之人。”
“什么第七司?什么散仙?我不是被招过来打架的吗?”
“星汉被分为十三域,由十三司共同管理,其管辖域内的任何天灾人事都需要其司内仙官处理。天界和人间有共通之处,你既然受长生之馈百病不侵,就要付出自己的能力去做事。至于打架——我可以给你分发相应的任务,但是伐纣那般需要仙神插手的战事很少,你要是手痒,可以找我。”
“听起来麻烦死了——找你打架?无聊……动都没动就完事了。”
哪吒话音刚落,就浑身一僵,盖因他无意瞥到了南鱼望过来的一丝不信任和嫌弃的眼神。这种目光让哪吒瞬间心头起火,尤其这个人一路过来都像个一板一眼的假人,偏偏在这时有了波动,却是因为对他质疑!他性情本就耿直,干脆折身用火尖枪抵住了南鱼的去路,嘴上却是与那般凶戾动作完全不同的辩解:“我可没有偷懒耍滑的意思,小爷只不过想搞明白好打得更痛快些,才不是怕了你!”
南鱼眉头松开:“如此甚好。你是战将,不可心有犹疑。”
“哦……”哪吒的火尖枪被她轻而易举挑开,自个儿在原地愣了个恍神。这就完了?他还以为就刚刚那起冲突两人好歹要争执一下呢,怎么说他也是不敬“长者”了吧?脾气这么好的吗,那他以后的日子岂不是会继续无聊。
“做好自己的事情,自然会有奖励,否则天庭也会多出许多不愿担事的闲人。你每月将我安排的任务做好了,我可以陪你打一架,我们两人都不用法器,只以身手仙术定胜负,这样也公平。”
哪吒顿时眉飞色舞,看南鱼都觉得顺眼了许多,别的他无所谓,能不这么浪费人生就很不错了。这个南鱼,怪不得年纪轻轻能当个星尊,无论是沉稳的性情和御人的手段,都比太乙强百倍。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了啊!不过一个月是不是太长了点,可以提前预支吗,可以缩短时间吗,平时多给我点别的事都行。”
南鱼:“聒噪,闭嘴。”
(五)
“当啷——”
哪吒目有得色,南鱼的指法犀利,他们的打斗只论身手仙术,没有护体法器的情况下他因此吃了不少亏。但是如今她弹指过来却被他化金的手臂挡开,算是让她小小地吃瘪了一次,也不枉他近来跑前跑后去给臭老头端茶送水,才得授这手仙术。
南鱼确实惊讶了一瞬,血肉化金可不是人人都会的寻常招数,火象克金,哪吒这个傻子,不知道学金系法术对他的灵力有害吗?但是眼前他的攻势猛烈,南鱼应对起来没有最初闲庭信步的姿态,无法分心太久,果断抽身退开,双手合十成印。
哪吒几乎是和她同步而起,做了相同的动作。
四周莲花纷纷摇曳,两人身后都出现佛陀宝相,底座金光辉煌,竟照得一方天地宏壮。南鱼一看就知道哪吒已经把她的法术学了个七七八八,他的悟性极强,这不是稀罕事,但是就此下去他占不到便宜,她也会被一直咬着纠缠,因此南鱼直接中断了法术,手掌化刃凭空切去。哪吒正合手端方吟唱经文,眼底被破空而来的无形之刃占据,可他没学过如何中止施术,只能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钝钝的闷哼声溢出咽喉,这场比斗的输赢已定。
南鱼如往常一般,不偏不倚地教导:“不要学与自己属性相克的仙术,我会和老君说明,让他教你火象的锻体术。灵活机变学而不倦是好事,但不要在战场上轻易尝试自己还没理解的东西,法相掌的反噬没有大碍,你才能好好站在这,若是——”
“只要能击败敌人,受伤算什么,”哪吒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狼狈之下反而笑得畅快,“将军百战死,不就是这个意思。”
“别人能死,你不可以。”
听到南鱼这句话,哪吒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去追寻她的眼光,那里依旧平淡而空寂,透不出一丝情绪,可是他总觉得有了自己的倒影。两人相对无言了一瞬,哪吒猛地转过身:“我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将军是一军首领,战士捐躯固然可敬可叹,然而一兵一卒对时局影响没有那么大。但你若死了,必将引起大乱,人心不稳,军令不整,十有八九成溃败之局。”
“你说的不可以死,是这个意思?”
南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到蓝溪匆忙跑来,递过来一打文书,她展开一看就皱起了眉头,更没闲心和哪吒再讨论下去。
“嗯,”南鱼甚至没有对他无端的怒火和奇怪的反应产生其他情绪,只翻了翻文书交给他,“你需要下界一趟,这里有妖孽作祟,但是信息太少,我不能断定那是什么,你即刻启程,小心为上,不要伤及无辜。或许十分危险,小心。”
哪吒夺过文书就走,半步没有停留,姿态和神色都算忤逆,可是南鱼不在意。在她这里,只要能好好做事,都是得力属下,恃才傲物在一定限度之内都可以,哪吒更是格外不同。他本就桀骜难训,如今整个天庭奇人异士不少,这么能打的不多,分到她的辖下,也是为了更好地锻炼他。
她磨砺人的名声,倒有两分响亮。
可是哪吒走到半路又蹬蹬蹬蹬地调转回头,他开口想问南鱼什么,结果却看到她眉头一皱,语气严肃:“还不快去。”
哪吒气得又转头跑了。
在一边鹌鹑状听了全部壁角但是几乎失去了存在感的蓝溪:“……那个,星尊我觉得,三太子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无非儿女私情,能有苍生性命重要吗。”南鱼沉稳地回答,然后扫了蓝溪一眼,“向第六司询问,本该是他们管辖的范围,为什么推到我这里,还说信息不明。我虽然事急从权派了人去,他们也别想躲着,拿出一支战将去支援哪吒,速去。”
蓝溪闻言急匆匆地驾云而去,南鱼低声发怒的模样让人两股战战,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可是七司与六司相距不远也得一刻钟才能到达,她被云层一糊脸清醒了许多,先是感叹了南鱼大佬雷厉风行的手段,再是崇拜了一下她心系苍生的胸怀,最后……最后她听到了什么,“无非儿女私情”,难道、难道南鱼星尊已经知道了三太子的心思?啊?
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没让蓝溪产生八卦的心情,反而沮丧无比,看南鱼星尊这个无欲无求心不在焉的样子,三太子的少男情怀怕不是泡了汤啊……大概泡了汤还有点盐味,泡在南鱼星尊的心肠里,才是活生生的白搭呢。
南鱼一个人站在荷塘边,熏风扬起长袍系带。
何以一怒?
确实是事急从权,以六司所述来看,那只妖兽绝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否则也不会让堂堂星流司推诿,即便六司确实是战力最弱的一支,但到底是仙人。这番让哪吒前往,比往日多了好几句嘱托,可是依然不够,她的人手难道合该被人支使?
心口的跳动渐渐平缓,蓝溪也带回了六司的回复,他们忌惮南鱼,又自己理亏,当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可是蓝溪看着,却觉得南鱼星尊的情绪更不爽利了,这倒是奇事,不是她很少发怒,而是南鱼星尊根本就是个木头人。别说发怒,几百年来她看到她情绪如此外露的次数寥寥无几,就是鎏夜上神陨落时,南鱼星尊都只是点点头罢了。
“蓝溪,去司命星君,查哪吒的命魂。”
“啊?可是三太子不是已经成仙——我马上去!”
南鱼抿唇,眸光波动,连蓝溪都发现了,她在担心哪吒的安危,担心他此去有难,才放心不下地去查他的寿命是否正常。可是她没有遮掩的意思,就这样吧,她确实对哪吒另眼相待,那又如何?
不过片刻,蓝溪气喘吁吁地赶回来,她属于混日子的散仙,连着驾云奔波,连喘气都有点接不上来。但还是匆匆忙忙地知会南鱼:“星尊,三太子的命魂有异常,他——”
话没说话,南鱼已经扬袖离去。
是去,是去找三太子了吗?
蓝溪愣愣地想,可是三太子的寿命没有问题啊……有问题的,是身为神仙却在姻缘上有所纠葛……
(六)
支易林。近年有妖兽出没,每次出现必定带走村内幼童作为食物,虽然出现得并不频繁,却导致了这附近的村子再无新生孩提出现。
南鱼打量了一番,看得出居民们频繁迁居的痕迹,但是此方圆百里都是妖兽活动的范围,又如何轻易摆脱?这些人连年丧子,又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离开故居,是以现在这片土地虽然还有人迹,却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食婴……难道是蛊雕?
南鱼心思沉重,放出神识扫荡四周,果然察觉到某处有灵力波动,于是毫不犹豫地赶去。在落入灵力范围的一刻,四周机关顿显,万箭齐发直直向她冲来,可是在真正的仙人面前,这些带着微末灵力的箭矢不过是唬人的小玩意,她挥手扬袖就将其全部凝固。只是它们并没有就此跌落或是损坏,反而透出一股让南鱼十分熟悉的力量。
凝固的箭支从冰块中透出明丽的火焰光华,红莲业火开落,而后乍然破开。南鱼迅速给自己挡上一层护罩,灵铃也持于手中,严阵以待之时,那些箭支忽然爆裂开来。
“彭——”
“噼啪——”
青天白日里,绚丽的焰火冲上天空,无数火焰星点作为装饰,伴随着砂石落下,颜色灿烂速度缓慢,生生造出了一场缤纷的火雨。南鱼呆了一瞬,迅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扬手铃铛作响,不远处端坐的少年一个踉跄从空中显出身形。好在他吃了不少次亏,早就习惯了南鱼那只诡异的铃铛,于是混天绫一扯跳到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动作利落流畅,固然有他哪吒三太子的无双风华。
“既然那么担心,特意来人间找小爷,还摆张臭脸干什么?”哪吒对她的脸色不以为意,甚至隔着一段距离叫嚣,反而让南鱼心情稍霁。
她才得知哪吒的命魂有问题,如此焦急却换来一个玩笑,自然不愉。可是哪吒天性贪玩,这些小玩意大概只是他随便弄得,两人心情不同,怎能一概而论,罢了罢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还不是你派来的那群人,”说到这里,哪吒翻着白眼抱怨,“简直就是拖后腿的,什么都不会,送死倒是一套套的。不过嘛,好歹带了我想听的话,他们说南鱼星尊很担心我的安危,恨不得亲自前来支援,是不是?”
她说过这话吗?
确实算是担忧,所以对六司不太客气,这些人八成是看哪吒实力强悍,小意去奉承讨好说这些话罢了,估计都没想到她会真的亲自前来。但是看到哪吒那副自得又期待的模样,南鱼忽然没了争辩的心思。
她点点头,就看到艳丽的少年踩着风火轮倏忽飞到她面前,把她整个人拦腰抱在怀里,不由分说地使力禁锢。少年的眉梢高扬,散发出人间十七八岁孩子的张扬欢快。南鱼没挣扎,她想看看哪吒到底准备干什么,顺便想了想如何处置他的目无尊卑。
哪吒把她压在怀里,耳边有猎猎的风声,尽管平时他也是这般上天入地,今日却感到格外畅快。看到怀里面无表情但是满脸写着“你就等死吧”的星尊,开心地哈哈大笑,顺便耍杂技似的踩着风火轮在空中打了个圈。
看到被这孩子恣意放肆后损伤的草木屋瓦,如狂风过境,七零八落,实在可怜极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哪吒的破坏力和妖兽可谓不相上下了。但是自己的人总不能不护着,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也如此,完成了任务却把民生搞得一团糟,眼下知道了,总该回护一番。
南鱼这般想着,于是十指交织施法,明明灭灭的光点从掌心溢出,数量繁多且轻盈,顺着风落入山川树木之上,不仅枯木逢生百鸟齐鸣,连天色都变得愈发晴朗。
等打理好了烂摊子,南鱼垂眸心怀叹息,先前她还感慨哪吒的命途太好,混元珠的身份让他得天道偏爱,魔丸的经历让他博了元始天尊那边的一线关系,如今她却也在出手为他铺路,真不像她的作为。
哪吒不知道她的心思,一直开开心心飞到海边,向她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战果。
被乾坤圈束缚的蛊雕没了妖力护佑,真身只有成人大小那么一只,在囚笼中东闯西撞,却不得其法,反而落了一身伤。南鱼看一眼就知道它确实是那只百姓口中的妖兽,周身有婴儿的冤魂环伺。出手将妖兽收回,这种妖兽不是她想处理就能处理的,上古凶兽的关系复杂,她需要回去向上禀报。
“怎么样,小爷是不是很厉害?”哪吒可不管那么多,在他看来,南鱼来验收成果就该看到他的实力了。虽然蛊雕有上古血脉护体他没法处决,但眼下已经是最好最安全的情形。南鱼听了他这话,确实心中一动:“蛊雕实力强悍,你有没有受伤。”
“你不是才说过我不能死?这玩意我刚开始打不过,就没有硬碰硬,而是用了点时间把它磨了爪子才动的手。有些小伤,都在皮肉,你别担心。”
“嗯。”
“就一个‘嗯’?”哪吒不满地捏她胳膊,南鱼却没再由着他,而是从少年的怀中脱身,神色淡漠,哪吒拉着想要折身离去的南鱼,大胆问道,“我要别的奖励。”
“说。”
“给我讲讲你和鎏夜的事呗。”
(七)
南鱼定睛看着哪吒,对方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愈发认真。多年安之若素的面具在他面前恍若透明,哪吒并不厌烦或是惧怕她的冷漠,只固执地等一个回复。南鱼第一次在人前败下阵来,有些无奈地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你还记得他?”
“毕竟曾有因缘。”
“现在呢。”
“记得。”
这种不痛不痒的答案显然不是哪吒想要的,他看着浑水摸鱼却装作一本正经的南鱼,压近了两人距离:“南鱼,你喜欢过他吗。”
海风伴着潮水,熙熙攘攘的声音入耳,南鱼想起多年前的那位上神,也是同样意气风发,向她宣誓着一片真心。那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给人心上扎了一刀又一刀,现在面对同样心怀忐忑的少年,她又该如何呢。
大概只需要一句肯定,以哪吒的骄傲就会放弃这段虚无缥缈的情感,可是她不太想说谎,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于是这个小小的问题,反而叫她陷入了无边的沉默,落在旁人眼中,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
她很少有过多的表情,对待任何人都像对待那一桌子公文,严谨、简洁、没有感情。他在听旁人说南鱼和鎏夜有过一段婚配时,心烦得恨不得直接去把她拎起来仔细询问,但是闯到荷塘旁边又冷静下来。
桀骜到天地都不服气的少年,竟然会因为私情感到犹豫。
哪吒知道叫南鱼这种木头动心千难万难,其实他连自己的心思都是过了好几年才发现,毕竟两人相处久了,他多多少少会对南鱼亲近起来。她是不排斥,甚至在私下会偶尔对他露出不一样的神色,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她笑,那时候他泡在荷塘里等待训斥,可是推门而出的南鱼没有生气,反而看着他笑起来。
只一眼就忘不掉了,甚至夜里梦里都是她唇角的弧度和眼角明媚,生生持续了好几天,让他也辗转难眠了好几天。那段时间还以为自己中了什么蛊生了什么病,一度和南鱼置气闹得很凶,结果……结果是他本身就潜藏着非分之想而已。
鎏夜这个名字就此成为了他十分在意的刺,如果被人知道了,大概只会觉得他无理取闹。上神总归是个已经逝去的人,不论两人有什么过去,是真情还是假意,人都没了,还有必要在意吗?
自然,哪吒在意,他在意南鱼的事情,即便南鱼可能对他没有任何感觉——这种想法令人窒闷得很,可他还是执念不改。
一如此时,南鱼的犹豫让他沉默,甚至有些生气,想不管不顾地甩脸子一走了之,但是之后呢?他会就此放弃吗?不,过去的人终究只是过去,谁还没有个黑历史。所以即便看到南鱼如此怅惘的模样,他也只是轻哼了一声:“小爷不管你心里有没有人,但是以后、以后只能装小爷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
“小爷在跟你告白,你听不出来吗?”
“嗯,我知道,可我没有说心里有人。不想提起鎏夜上神,只是因为他已经逝去,我不想再讨论旧事,对他多加评论置喙,这是应有的尊重。眼下我是你所见的这样,孑然一身,只此不够吗?你为何要在意。”
“你重点错了好不好,现在我们在说表白的事,表白!”
“嗯,”南鱼点点头,认真道,“好,我接受。”
哪吒愣了会,又傻乎乎地问:“我没听错?”
“你没听错。”
“你是准备和我勉强搭伙过日子?还是你就不懂得拒绝?”
“哪吒,”南鱼再次露出无奈的神色,“那我拒绝。”
“不准拒绝!”少年恶狠狠地捏住她的嘴,两人的姿势十分幼稚,他大概没想到第一次告白就这么顺利,整个人还有点飘,“那我要立多大的功劳,才能有资格求娶你?”
“我去跟天帝说吧,”南鱼拍了拍哪吒的脸颊,“你嫁过来。”
(八)
遇到哪吒之后,南鱼时常想起鎏夜对她说的那一席话。缘分是很玄妙的东西,许多事情从第一眼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她在星流司生活了百余年没有任何波动的心湖,在看到哪吒时出现了一瞬间谁也看不出来的怔忪。第一个想法确实是人间的男孩子都这么荒唐轻狂吗,第二个想法却是,的确有这个资本。
骄傲耀眼,炽烈无畏。
他既貌美又纯粹,既邪气丛生又心怀坦荡,只一眼就叫她生出了兴趣。不过那时候连南鱼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种异常的心思,如果就这么下去,大概再过个百年就消磨了情怀。
可是哪吒向来不按理出牌,也并非循规蹈矩之人,他总是三不五时地来找她消遣,让南鱼觉得很烦,很耽误时间,却又无法拒绝。她心说着这是她的得力大将,又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混元珠,实际上只是因为她并非真的讨厌罢了。
那么是什么时候确认了心思的?
没有多么波澜壮阔,也不是多么震撼人心。仅仅是当日哪吒又来她的荷塘捣乱,在外面闹腾得她心神不宁,推门而出后便看到泡在水里的少年。满池子荷花盖着他,却盖不住皎皎的风华,清凉的水珠从他裸露的上身流淌,而他平日乱蓬蓬的头发温顺地贴在脑后,多了几分成熟模样。
看向她时,却依然懵懂如幼兽。
真可爱。
南鱼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不可抑制地笑了,少年跟见了鬼似的腾地起身,踩着风火轮抖落满身水珠呼啦啦就离开了。
是的,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知晓自己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