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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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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坐在池边,一双眼睛如同一潭死水,即便是跳跃的火苗,也激不起一点涟漪。他的长袍随意的拖在地上,上面积得灰尘告诉很多人他已经坐在那儿很久了。很久,久到他麻木,甚至没有发现那个小男孩走到了身边。
“嗨,我是灯草。”他说。
那个小男孩穿着雪白的马甲,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几根头发从黑发中跳起来。
他挪了挪,露出一块地方,示意他坐下,算是打了招呼。
灯草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样向前看,眼前,是一潭黑黝黝的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白色的星河,金色的月亮。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灯草歪过头来看看他。
“外面怎么样?来这儿的路上怎么样?这儿怎么样?”他问。
“外面啊……”灯草想到,看向周围除了黑色还是黑色的夜空。忽然,灯油有转过头来,问:“所以,你是谁?”
“灯草”
“灯草”灯草低声呢喃了一下,又说“你没看到过吗,就是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黄色的鸟和一些眼睛会发光的人。”
“眼睛会发光的人。”
“嗯个,是啊。眼睛会发光的人,像我一样”说着,灯草转过了头,嘴角溢着笑意,黑眸在夜空下熠熠生辉。
“发光?我怎么都没见过?”
“你当然看不到。”灯草笑了,笑声碎在了风中,“因为你的眼睛里没有光,像眼前这潭水一样,没有一丝涟漪。”
“我吗?”灯草低声说,看向了前方穿着雪白马甲的小身影。
“你做过梦吗?”灯草问,“就是那种让你整个人都轻了起来,让你看到黑暗背后的星光,听见九重天上的靡靡之音。你骑着一头蓝鲸,上穷碧落,下黄泉。”
“梦?”
“对啊,有梦的人生呢,每个人都会活的精彩至极,但少了梦,就是灰色的,有了梦,就是彩色的。就像食馔一样,美味,令人留恋,但只有得之你所欲,得之你所想的东西时,你才会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我想要的……”灯油默然。
二
灯里的世界永远都是一成不变,深色的潭水下的夜空,秋风飒飒,繁星点点。
“没有。”灯油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没有什么。”
“梦,也没有什么想要的,渴望的。”
“没有想要的……”灯草歪了歪头。
“怎么会,就像饿了渴望食物,贫穷渴望满足,哭泣欲得微笑一样,世界泛泛,人生漫漫,如何会失去欲望。”
“无所求,无所想,便无欲。”灯油低声喃喃着。
灯油把手从披风中探出,指了指那潭湖水,说:“若是你和我一样,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没有白天,没有暖阳,只有无边黑暗,无边孤寂,守着一潭水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世界。”
“那你就不渴望光明吗?”
“我……”灯油低下了头。
三
“那你呢?”灯油突然问道
“我”
“你的梦是什么?”灯油用他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灯草。
“我的梦,我的梦就是完成我的使命。”灯草站了起来,继续说,“燃烧,旋转,跳跃,贡献。”
一阵静默,只剩下烈烈的秋风狂野的吹着。
“你看,”灯草用手指向远处的星河,声音不觉得染上了秋风的悲凉,又似有藏不住的喜悦,“天亮起来时,星河开始消散,我就开始舞蹈,梦的齿轮就开始转动。”
灯油低下了头,看向脚前方的湖水。
不知沉默了多久,灯油又指向天,定定地看着深深的湖水,开口说:“那梦之后呢,你的舞蹈之后又是一片灰暗吗?和我一样数着时针跳动走过接下去的人生吗?”
“那之后……”灯草转过头,看向他,“我就再不见了啊。所有的星,所有的月,所有的黑夜和白天,所有的尘埃和光辉,所有的灿烂和伟大,悲哀和苦痛,所有的一切一切,最后都会归于天地之间。”
“你愿意就如此散去,再不见世界的徇烂吗?”
“愿意。所谓朝闻道,夕死足矣,我欲灿烂,我便盛放。不妄此生,虚废光阴。”
“朝闻道,夕死足矣……”
四
漫天黑色中,在天和地相接的地露出了一条白线,白线越来越粗,于是星辉渐隐,月色渐隐,留下苍然晨色,万里流云。
“天亮了。”灯草说着笑了起来。
灯草微微躯身,悄声说:“我要燃烧了。。。。。。”
灯草舒展开了手臂,肩膀。
那是一支热烈的弗朗明戈。
热情,奔放,似火,绽放。
那是从鲜红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白色的舞步和红色的舞衣,缠绕,上升。
太阳也热烈的照着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金色的光辉四溢,染红了他的衣服,点燃了他眼里的光。
跳跃,旋转。
高温炙热的烤灼着大地,那一潭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逝着,潦绕的雾气,白色的身影,舞动的身影。
哒哒哒,哒哒哒。
没有伴奏,没有声响,只有脚指起落下,黑色的皮鞋不断的热烈的和大地亲吻的声音。
愈来愈热,愈来愈热烈。
阳光从金到红,如血的残阳点燃了天上的流云,整片天空都是灿烂。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太阳落下去,流光燃尽了。天幕又升了起来,却不见月亮,不见星河,只有几点零散的星星苟延残喘的闪烁着。
“它不见了。。。。。。。”灯油喃喃。
“对啊,不见了。”灯草喘着气说,他黑色的皮鞋已经磨烂了,血从鞋中渗了出来,流了一地,他的身影也越来越淡,似乎轻轻一碰,下一秒钟便会消失在空气中。
“所以你要走了吗?”
“我不是走了,只是消散了,从茫茫大千中来,又散入大千中去。其实我依然还在,在空气中的每一角落,在月光所照的每一条缝隙中。”灯草的身影所长又淡了几分。
“所以朝闻道,夕死足矣。”
“一生明亮至此,一生灿烂如此,归于天地间,是我所愿。”灯草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听“噗”的一声,他消失了,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灯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还未蒸干的湖边,伸出了手掌,似乎还能感受到灯草舞蹈时的,氤氲的热气。夜色的笼罩下,什么都看不见,四周静悄悄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却又好像有什么已经变了。
五
“小心!你这熊孩子!”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夜空中响起。
湖水倾斜从湖中流了出来,黄色的透亮的湖水漫延开来,灯油感觉自己随着湖水一起迅速地下坠,下坠,下坠!
空气划破了耳畔的宁静,划烂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正在分解,灯油感到自己的四肢百骸向着四周迅速地飙飞出去。黑夜不见了,小湖不见了,你不见了,我也将不见了,灯油想到。
或许你说的没有错,什么错也没有,我们终将归于山间的清风,黑夜的明月,溪涧的鹅卵石和飞着金黄粉光带着暖阳气息的午日中。
那么梦呢,我的梦到底是什么?
在风托住灯油身体时,在黑夜完全破碎前,他静默的想到,这一次或许可以不带犹豫的说出那个仿佛想了很久,却又好像可以立马得出的答案。
我不如饿殍渴望鱼肉,不似贫穷希望金银,不同悲伤想要醉生梦死的快乐,也不像你一样,希望以舞蹈燃烧生命。
我只愿永伴你的身边,看你燃烧,愿你绽放,与你相伴,岁岁相见。
我来找你了,灯草。
六
“电来了,电来了;”
“去把那个油灯收拾一下;”
“幸好灯草已经燃光了;”
“啊,灯油已经流光了。”
声音渐渐远去,明亮的屋子,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灯草,岁岁常相伴。
朝闻道,夕死足矣。
我与你,岁岁常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