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壹
      少女正跪在案前焚香。
      她眼里没什么表情,纤长的眼睫微微的颤抖着,整个人看起来都很肃穆,甚至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仪式感。
      她其实只有十七岁,像所有十七岁的姑娘一样,她有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她甚至比她们都要好看许多,可却不像她们一样明朗。
      有一位宫人低声说,“神女殿下,王召见您。”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香插进面前的五戎九踆鼎内,闭眼叩首后,才起身披了一件雪狐裘,向门外走去。
      宫人打开了殿门,马车已经在门外等了。
      外面下着雪,纷纷扬扬的雪片不断从天空飘落下来,已经积了几寸厚,马车从上面驶过,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最后,马车停在了姜国的祭坛下。
      王已经在等她了。
      那是个非常俊朗的男人,正值鼎盛的年华,一双眼睛里是姜国最浓的夜色。
      她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他就是用这双如夜的眼睛看着她,牵起她的手对她说,“云图,我叫季司繁。”
      她遇见他,她爱上他。
      这是一件多么简单而又令她难过的事啊。
      每一位姜国新王都要选一位神女。季司繁的姜国,神女就是她。
      云图还记得大祭师将天命开解,苍老的声音在祭坛中响起,“天命已定,云图为我姜国新任神女,保我姜国世代基业。”
      于是待选的其他女孩子们便都被送回家去了。
      只有云图,就在祭坛里,看着眼前的诏书,颓然坐倒在地。
      神女这个存在,就是为了国家牺牲的。
      当姜国遇到某些不可解释的事时,人力解决不了,就得祭神,神会取走神女剩余的寿命,然后帮助这个国家。
      就像是一座外表巍峨高大,内里腐朽不堪的宫殿,路过的人只会惊叹它的雄伟壮丽,只有真正被关在里面的云图,才能体会到其中蔓延的酸涩和无望。
      其实,季司繁是可以阻止云图当这个神女的。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做,眼睁睁地看着云图跌进深渊里,连手都没有递给她。
      当季司繁十四岁时,他说,“云图,我会保护你。”
      当季司繁十六岁时,他说,“云图,我会珍惜你。”
      当季司繁十八岁时,他说,“云图,我会娶你。”
      可当云图后来去找他,哭着问他时,季司繁说,“云图,我刚刚坐上王位,我想坐稳它,我想把它紧紧握在我手里。只有你不会背叛我,所以神女必须是你。这是天命。成大事者,总是要舍,只有舍才能得。”
      云图站在那儿,看着她面前的人。
      他是姜国的新王,他是权力斗争中的胜利者。
      只是,他再也不是她的季司繁了。
      云图擦了眼泪,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把骨制的篦,轻轻的放在一旁的桌上,只留了一个清冷的背影,“这把骨篦,是你亲手做了送给我的。你说让我好好保管,等将来嫁给你时,用它梳头盘发。现在,我把它还给你,连同我们这么多年来的感情,司繁,我都还给你。”
      成大事者,有舍才有得,所以他舍了她,得了王位。
      既然如此,云图又怎么能不舍了对他的感情,来帮他将王位坐稳呢?

      雪还是下着,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从还篦之日下到今天,他又重新站在她面前。

      季司繁向云图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是个温柔的姿势。可云图看也不看,只是沉默的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冰雪砌成的美人雕塑。
      季司繁叹了口气,好像不愿意开口,却又不得不说一般,
      “云图,姜国有难了。”
      “是啊,姜国有难了。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季司繁语气很轻,“国将有难,神女祭天。云图,这是你的命。”
      云图终于抬眼看着季司繁,眼里流露出的悲伤好像要融进雪里。她看起来那样难过,就好像亲手推翻了自己的城墙,从今以后,姜国无限广阔的疆土上,她只能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中,连个归宿都没有了。
      云图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自嘲地笑了笑,还有什么好说的。说“司繁,我不信命,只信你”吗?
      云图多想告诉季司繁,告诉他她其实不想做天下的神女,不想做拯救苍生的救世主,不想做万人敬仰的人上人。
      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从始至终,她不过是想和他在一起罢了。
      季司繁看着云图,表情有些奇怪,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了。他上前几步,想要将云图抱进怀里,却被云图突兀的躲开了。季司繁僵硬了下,抬起的手臂便又落寞的垂了下去。
      云图转身离开了。
      这万里寂寞的天地中,季司繁眼中只剩下云图一个清冷的背影,却看不见云图转身后眼中汩汩流下的热泪。
      世人都说,每个十七岁的少女,心中都种着一朵花。可是云图心里,却只住了季司繁,从很多年前就住了进去,随着光阴的流逝,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一点点的在云图心中扎了根,非要拔下来,也只能带着模糊的血肉和残破的碎片。

      贰
      大祭师来找云图,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云图住在王的行宫里,他好像也不意外,只是在见到云图后问了好,随即便跪在云图面前。
      云图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他。大祭师年事已高又道高望重,云图无论如何也当不起他这一跪。
      谁知大祭师却不愿起身,只不断的说“神女殿下您一定要救救姜国啊!”
      “有人冲撞了锁龙井,局势控制不住,只能由神女祭天,仰仗神明了!”
      “不出十日,蛟龙现世,您若是什么都不做,姜国就真的完了!届时,妖物横行,生灵涂炭,姜国百年基业就白白断送了啊!”
      妖物横行……生灵涂炭……百年基业白白断送……
      “如果真的变成这样,司繁该怎么办?”云图想,“司繁他,那样热爱他的国家和人民,要是这些都不在了,他该有多难过啊…”
      云图又想起季司繁拿到王位时的样子,那时他们还非常好,她就站在季司繁身边,看他指着姜国的万里江山,眼中是满满的热爱,“云图,我一定要让姜国变成最强盛的国家,要让百姓安居乐业,人民富庶安康。到那时,你就嫁给我,与我共赏这疆□□享这年华。”
      算了…只要姜国好好的,季司繁好好的,他娶谁,爱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云图这时才发现,什么太平盛世,什么纵马行歌,都不是她期盼的。她期盼的,从始至终,年年月月,都只有季司繁一个人罢了。
      于是,在姜国繁华的行宫中,云图的声音轻轻响起,“大祭师先起身,请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咱们就祭天吧。”
      三天,我再好好儿的看看他,这三天过后,他就去找他的命里相思,我就去赴我的命定之路。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大祭师走了后,云图独自去了姜国王都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天已经很晚了,但街上还有许多行人和摊贩。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孤单一人,还有的…成双成对。
      就在云图前面不远处,有一对情人,好像起了什么争执,那少年丢下了姑娘,先行离开了。
      姑娘愣了一会儿,然后便哭了。
      她看起来那样难过,就好像丢失了自己的宝藏。
      云图停下脚步,看着她。
      云图多想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劝劝她,叫她不要哭,可是她又放弃了。
      这世上每一天都有人分离,无论他们之前多么热烈,多么甜蜜,最后还是要背道而驰,愈行愈远。
      没有人会永远陪在另一个人身边,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不过都是情到深处时,无凭的空口承诺罢了。
      她连自己的爱情都不能妥善保管,怎么能再去过问他人的爱情?
      云图无声的苦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她走的那么慢,就是为了把这处景色装进眼里,等到最后的最后,还能有所怀念。不知走了多久,云图回过神儿来,发现季司繁在行宫门口等她。
      “云图,我们…聊聊吧。”
      “没什么好聊的,三日之后,我会同大祭师一同祭天,届时,王只需要准备好祭天的用品就好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季司繁竟然几步上前,猛地将他抱进怀里,力气大到恨不能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云图,不祭天了。如果你不想祭天,那就不要祭天了。”
      季司繁的声音传进云图耳朵里,云图浑身上下,就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多可悲啊,她的心那么酸涩,眼中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季司繁放开了她,低头看着云图的眼睛,他的眼里还有些红色,看起来好像焚烧骨骸时炉中的火光。他看着她,声音颤抖,一字一顿地说,
      “是,我后悔了!云图,我后悔了!”
      “我宁愿不要姜国,也不想失去你。”
      有一瞬间云图希望自己从没见过季司繁,没听到他说的话。这样,她就可以坚定自己的信念和立场,哪怕是赴死也能走的毫无牵挂。
      可是现在,季司繁说他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呢?云图已经是姜国的神女了啊。
      季司繁见云图不答话,只是站在那里,就想去牵云图的手,“云图,你怎么了?”
      云图却避开了,她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了她这辈子最难说出口的一句话。
      云图说,“你以为,你是谁?”
      季司繁就好像被惊雷劈中一般,怔怔的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云图离开,什么也说不出口,就连一个音调,都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云图几乎是浑浑噩噩的进了内殿,猛地关上门,整个人便仿佛脱了力一般,缓缓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云图就那么坐在地上,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的呼出来,渐渐的,她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到最后,就变成大口大口的喘气。
      她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到桌前倒了杯水,大口大口的喝下去,甚至连水流急速从嘴角流下,她都不在乎。
      云图一杯一杯的给自己灌水,到最后,杯子从她手中滑落,云图的手指痉挛的抓住了桌子,甚至连指甲都泛出青白的颜色来。
      可是即使这样,她都没有哭。
      即使眼泪一次次要用眼眶中涌出,都被云图用力收了回去。
      她不能哭。
      她怎么能哭呢。
      事到如今,她早就没有退路了。
      云图突然想起她回来时买的一包浸了香油的红叶,看到季司繁时她下意识一松手,红叶落在地上忘了拣,那是祭天要用的物品,回来还要处理,于是就准备让丫鬟去找。
      可奇怪的是,平时行宫随处都有丫鬟,今日却一个不见。云图有些纳闷,但还是边走边找人。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季司繁。
      他旁边陪着一个美人,正帮他捏着肩膀,“既然那神女那般不识趣,王为何不给她一点教训?”
      季司繁伸手将那美人搂进怀里,“你不了解她,孤若是不那么跟她说,她或许会退缩。但是孤既然那样跟她说了,她就一定会义无反顾的去做。”
      那美人便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
      云图站在门外,就像是站在寒冬腊月的冰封湖面上。

      那天晚上,云图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在一个看不见尽头的抄手游廊里,远处有人在呼唤她,“云图…云图…”那声音非常缥缈,若有若无的。
      云图不知道是谁在唤她,却不由自主的跟着那声音走。
      最后,她来到一个花园里,深夜的花园中弥漫着凉薄的雾气,声音的主人站在雾中央,看不清楚。
      他说,“云图,你爱他吗?”
      云图问,“谁?”
      那人回答,“季司繁。那个在你八岁时救了你,承诺要娶你的姜国新王。”
      云图皱了眉,“你为何知道?”
      那人说,“你只回答我便好。”
      云图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极其认真的说,“我爱他啊。”
      那人于是又问,“他爱你吗?”
      云图的声音却小了下来,“他…他大概是不爱我的吧…”
      对啊,他大概不爱我,今天,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想让我更加坚定不移的帮助他罢了。这世上,最爱他的人就是我了,如果他有一丝一毫的爱我,又怎么会舍得叫我这么难过。
      那人便也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听到他极缓慢的说,“那你便…不要再爱他了吧…”
      不知为何,云图分明看不到那人的脸,却莫名的感觉到那人似乎非常的难过。
      她猛的惊醒了。
      她想到了那句话,“那你便…不要再爱他了…”
      那声音其实非常的熟悉,云图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里,季司繁再也没有来过。
      云图却每天都能梦见那个人,劝她不要再爱季司繁。
      每次醒来时,云图只是笑笑。
      笑自己分明知道季司繁不爱她,却还是愿意把他当成神祗一样,再绝望也义无反顾的献出自己的一切。
      梦里花落,一眼,便是万年。
      叁
      祭天的日子到了。
      云图身着一件火红的广袖裙,在大祭师的陪同下走进了祭坛。
      季司繁就站在她面前不远处,云图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季司繁却一直看着云图,从他出现到她离开。季司繁就眼睁睁的看着云图穿着一件嫁衣般的红裙,一步步踏进了绝望的深渊。
      祭天要很长时间,宫中诸事繁杂,季司繁便先回去了。
      待他处理完政务时,已经是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底下有人来禀报,“王,祭天结束了。神女殿下殁了。您看…”
      “殓了吧。”季司繁声音有些发抖,手中的狼毫印在面前的宣纸上,洇出了一团乌黑的墨迹,“先入冰棺,不许任何人知道。”
      几日之后,姜国贴出告示,“神女云图为国捐躯,以身殉国。姜国此代,再无神女。”
      季司繁特意出宫,看着那张告示,盯着殉国二字,久久无言。
      他终于,永远失去她了……

      姜国有一口冰棺,肉身入棺,三千年不腐不化,像入睡一般恬静安详。
      云图看着冰棺中自己的身体,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祭天那日,她献出阳寿,倾尽一身力气,意识模糊不清,硬是撑到大祭师将锁龙井重新封印时,才陷入了沉沉的昏睡里。
      “我大概…要死了吧…”云图想,“死了也好…人活一世,总是要死的…只是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云图有些难过的苦笑起来,却看见眼前有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老者一抬手,便将她带到一个虚无的境界中。
      云图刚想问是怎么一回事,就看见老者对她和蔼一笑,“上仙莫急,因果已定,自会显现。”说罢,伸手捏了一个镜像出来。
      云图就在这镜像中,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她其实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织云上仙,本该潜心修炼,戒除嗔痴爱恋,谁知却遇见了同在仙位的熙烽将军。
      像所有的故事情节一样,他们相爱了。
      也像所有的故事情节一样,他们被天神反对。
      天神要熙烽入魔界杀掉九头婴,若是成功,便不再阻止他们,若是失败,就要受罚。
      熙烽去了,却遭人暗算,重伤而返。
      当她赶到的时候,熙烽仙元被毁,命悬一线。
      织云几乎是声嘶力竭的跪在天神面前,求他救救熙烽。
      天神给了她两个选择。
      要么熙烽将军削去仙籍,入销仙池,要么织云取自己的仙元救他,两人入人界渡劫。
      她那样爱他,怎么会看着熙烽死去?
      于是他们便入了人界。
      所以这世间才有了云图和季司繁。
      画面结束了,镜像变成一缕烟雾随风散去。

      老者还是笑着问她,“如今织云上仙劫难已渡,救民有功,天神命我告知上仙,您可重回神位,也可留在人间,若重回神位,则洗净人界一切记忆,若留在人间,则改名换姓,做一普通闲人,成仙成人,全看上仙一念之间。”
      云图却问,“我能不能看他一眼,再做定夺?”
      老者思量片刻,点头道,“也可,不过上仙只得沉默旁观,不可插手凡世。”
      云图点点头,便头也不回的去了姜国王宫。
      后来她便看见了冰棺,也看见了美人在侧的季司繁。
      王宫灯火通明,载歌载舞,庆祝锁龙井蛟龙已平,姜国安然无恙。
      云图就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满心满眼全是季司繁。
      他看起来那样愉悦快乐,眉眼之间都是毫不掩饰的笑意,有臣子敬酒,他喝了,有人进言大选王后,他允了。
      甚至,有歌女娇滴滴的献宠,他也笑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捏着她的下巴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时,云图就像站在姜国最寒冷的冬天里,周身都是冰凉刺骨的寒意,胸中却架起一盆炭火,将她的心扔进火堆里,烧的鲜血淋漓,烧的皱缩不堪,最后只剩一把灰烬,悲凉的躺在盆底。
      那许多年的日夜陪伴,许多年的爱恋痴缠,许多年的恩怨纠葛,最终都只是将她一个人牢牢缚在原地,而季司繁,早就在这无尽的风雪中走远了。
      就好像现在,她就要走了,临行前最后一个愿望也不过是见他一面。而他呢,笙歌曼舞,美人在侧。她死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怎么会为她难过那么一点点呢?
      云图终于明白,原来这么多年,这场郎骑竹马来的戏里,只有她自己罢了。
      爱也是她,恨也是她,始终都只有她。
      而季司繁,不过是锣鼓散去后,途留下来的,冗长的梦境。
      “走吧。”云图轻轻的说。
      老者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云图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到这人世间走了一遭,最后却只剩下了一抹消瘦的背影,浸满了悲哀和孤寂,让人想要痛哭,却又流不出一滴眼泪。
      肆
      姜国王宫灯火通明,一辆辆马车来了又走,晚宴已经散了。
      季司繁最后一个出来,身上有一股子浓重的酒气,他醉的仿佛都不清楚了,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侍从上前问,“王今晚准备歇在哪儿呢?”
      季司繁说,“去栖云阁。”
      侍从暗暗吃惊,“神女殿下刚刚入棺,栖云阁乃是神女寝宫,王还是不要去了吧…”
      季司繁却挥了挥手,“去栖云阁,不要告诉别人,就只有孤一人去便好了。”
      于是,季司繁就踏着那么深的夜色,带着一身浓郁的落寞,推开了栖云阁的门。
      那是云图居住的地方,是她刚从人口贩子手里被季司繁救回来时,他为她建的宫殿。
      季司繁沉默的进去,那扇厚重的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
      直到这时候,他才敢真正的看看这个地方。
      当初大选,云图定为神女后,他们就很少见面。他也从不到这儿来,哪怕要去的地方会从这儿经过,他也宁愿绕路。
      他害怕,他怕见到云图,他怕那些回忆像潮水一般翻涌而来,将他溺毙。
      他多么怕啊。
      可是,他又是多么爱她啊。
      季司繁走着,经过宫里的每一件陈设,最后来到云图塌前,塌上卧具都收拾的非常整齐,一丝褶皱都没有。
      那对他送她的攒金丝软枕上,端正的放着一封信,上面用娟秀的正楷写了四个字。
      ——司繁亲启。
      季司繁几乎能想到云图是如何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挑着灯,一笔一笔的写下这些字。
      他拆开信看了一眼,然后便缓缓的跪倒在地。
      信中说,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她只对他说,“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季司繁死死捏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字,眼珠都不转动一下,他的肩膀剧烈的颤抖着,然后,便有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眼中滚落,洇进了信纸里。
      季司繁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灭顶的巨大痛苦中,他看起来那样难过,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知晓,原来,当一个人痛到极致时,他就连话,都说不出一句来。
      那云图该有多痛,多难过,多绝望,才会在最后,留给他这样一句话。
      季司繁大口大口的喘气,那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的声音,就像是姜国最严寒的冬夜中呼啸而过的北风。
      季司繁手指痉挛的抓住金玉地面,用力之大以至于指甲都掀翻过来,流出猩红的血液。
      他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骨篦,就是当初,云图还给他的那一把。
      姜国有民信,女子出嫁,梳妆佐以梳篦,齿疏者成梳,齿密者成篦,以梳盘头,洞房之夜由夫君亲自拆发,以篦顺发,以求夫妻二人百年同心,白头到老。
      季司繁看着那把骨篦,突然笑了。
      他还记得当初,他是怀着怎样欣喜若狂的心情做了这把骨篦,又怀着怎样的激动将它赠予云图。
      那篦尾,他亲手镶嵌了一颗红豆,取红豆相思之意,将自己满腔的喜爱都送给了云图。
      只可惜,云图后来将它还了回来。
      云图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司繁,我把骨篦还给你,连同这些年所有的爱恋,我都还给你。”
      那天的后来,季司繁一个人呆坐了半晌,最后将那把骨篦仔细收好,沉默的离开了。
      季司繁拿着骨篦在手心摩挲,嘴里喃喃的念叨,
      “一梳,白头到老…”
      “二梳,举案齐眉…”
      “三梳,子孙满堂…”
      “四梳,长久富贵…”
      “五梳梳到尾,夫妻二人…夫妻二人,永世不离分…”
      季司繁一遍一遍的念叨,一遍一遍的摩挲,仿佛坠入了一场黄梁美梦,不愿苏醒。
      念叨着念叨着,他抬起脸,满面泪痕的盯着虚空中的一个虚无的方向,痴痴的笑了起来,“云图…云图…”
      “我以为,我们会有白头到老,举案齐眉,子孙满堂,长久富贵…”
      “我以为我们会有夫妻二人…永世…永世不离分…”
      我以为我们什么都会有,可到头来,你先走一步,我苟活一世…
      他笑啊笑,突然开始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猛地往前一倾,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那天晚上,侍从守在门外,先是听到一阵悲忸的痛哭,后来便听见王在里面咳了血,他赶紧冲进去,发现王倚靠在塌前,手中攥着一张纸和一把篦,双目圆睁,倒地不起。
      他以为王殁了,差点骇出半条命去,几步冲上前,却看见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凑近一听,那仿佛是个名姓。
      侍从赶紧把王背起来送上马车,准备火速回宫去,一直到上了车,王还一路呢喃,翻来覆去,就念叨着两个字,
      “云图…云图…”
      那侍从刚进宫,便有些恍惚的想,“不知这云图,是哪家的小姐,圣宠如此深厚,肯定要封后封妃吧,以后一定要好好巴结着,千万,不能怠慢了…”

      伍
      许多天后。
      姜国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季司繁穿着一件貂毛长袄,一步一步的踏着大雪中的台阶,登上祭坛顶,看着远方一片雪白的城池。
      过了不知多久,大祭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值得吗?”
      季司繁不回答,而是问,“她回去了吗?”
      大祭师低声道,“回去了,在你咳血那日,她回了神位。”
      季司繁笑了起来,那笑容说不出的温暖,又有些落寞,“回去了啊,那就好。”
      大祭师还是问,“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谋划了那么些年,甚至不惜让她恨你入骨,值得吗?”
      季司繁叹了口气,“只要她能重回神位,我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大祭师沉默良久,又问“你还…爱她吗?”
      季司繁顿都没顿,“爱。”
      “那你这么做,舍得吗?”
      季司繁看着远方,眼里的悲哀快要溢满,“不舍得,可我怎么办呢?上一世,她拼尽全力救我,我若是还有办法,怎么舍得那样待她?”
      季司繁说着,看了看手中的篦,“我现在的光阴,也不过是她的仙元换来的,到了今日,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从你将一切告诉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会有这一天,没有别的办法了,舍得不舍得的,又能怎么样呢。”
      大祭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叹了口气,“答应了大臣大选王后的事,我帮你往后压一压吧…
      季司繁却摇摇头,“罢了,要选就选吧…反正不是她,是谁又有什么所谓。”
      雪越下越大,裹挟着凌厉的寒风,就好像女子在耳边如泣如诉的呜咽。
      季司繁望着远方,怔怔出神。
      大祭师看着他,终于没有忍住,“那…你还有想要让她知道的吗?”
      季司繁回了神,抬头看着满世界的雪,又低头摩挲着手里的篦,他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悲凉,“没有了,一点儿也没有了。我这辈子对她,负也负了,爱也爱了,我只希望她这一生都平安喜乐,永远不要再想起我…”

      ——云图,神女是我选的,锁龙井是我动的,你梦里的那个人…也是我。
      这一切一切都是我做的,只为了让你讨厌我,怨恨我,然后离开我。
      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我只希望你一生都平安喜乐,永远不要再想起我。

      季司繁站在雪里,出神的望着手中的骨篦。
      他又开始咳嗽了,从咳血那日起,他的身体就越发的不好了,寒冬腊月,他实在不适合再见风。
      “云图…”季司繁咳着抽了一口冷气,“如今我这个样子,想要稍微离你近一点都不行了。”
      他又笑起来,“不过,你也是不想,不想见我的吧…”说着,季司繁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开始咳血。
      大祭师想要扶他,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只是拿了个帕子捂住嘴,慢慢的往下走。
      “我那样对她,这是我的报应,你不用管我。”
      大祭师跟在他身后,看着季司繁的样子,张了好几次口,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他,一步一步的下了祭坛,上了马车,带着一身风雪离开了。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漫天风雪中的一个黑点,渐渐的,也就看不见了。

      终
      姜国国史记载,季司繁,在位十年,国泰民安。于第十年冬病殁于当朝神女寝殿栖云阁,身后无一子嗣,未入王陵,只于栖云阁内,与神女冰棺同葬,死后只一骨篦入陵,再无其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