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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是1938年的夏天……
      江城失守,守城将军傅金城战死沙场。
      所有人都感慨,傅金城年少有为,铮铮傲骨,铁血丹心,顶天立地。
      可没几个人知道,傅金城曾经是简家的人。说的直白点,他就是个下人,家里孩子多养不起,就送了一个去有钱人家里做事,只求给孩子一口饭吃,别饿死他。
      傅金城和简静栀,一个是贫贱的长工,一个是矜贵的小姐,竟就这样遇见了。
      一个严寒的隆冬时节,傅金城抱着柴火往伙房的方向走,通往伙房的路是花园旁的一条青石甬道,他低头快速的走着,突然,他听到一丝细微的声音。寻着声音望过去,他看到了简静栀。
      那时简静栀还只有十三岁,看起来天真而又娇憨。
      她穿着一件桃粉色的对襟夹袄,夹袄的颈子里有一圈白兔毛,随着风在轻飘飘的晃。
      她踮着脚尖去摘一朵腊梅花,使劲踮着脚尖还是够不到,简静栀有些气恼。抬头时,正好看到傅金城抱着柴火站在那儿,开心的眼睛都亮起来。
      她招招手,朝他喊道:“哥哥——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傅金城有些犹豫,因为伙房师傅让他赶紧把柴送过去,他刚来,做事不能出岔子。
      简静栀看他还站在那儿,于是又喊到,“帮帮我嘛,我够不到!”
      傅金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过去了。
      他比简静栀大三岁,已经是个小伙子身架了,简静栀踮着脚都够不到的地方,他只要一抬手就能碰着。
      傅金城把那枝花摘下来,然后轻轻的递到了简静栀手里。
      简静栀看着他浅浅地笑起来,一双秋水剪瞳眯成月牙儿一般,纤长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看起来可爱极了。
      她那样好看,以至于只是一个小小的笑容,都让傅金城觉得欢喜。
      简静栀低头嗅了一下花儿“谢谢你。”
      傅金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
      他走的那样匆忙,甚至没有回一下头,也就错过了身后那个人看着手心腊梅微笑的模样。
      后来,简老爷发现傅金城拳脚功夫很好,人又稳重,就让他跟在简静栀身边看护着她。
      简静栀虽然是个大家千金,却一点儿都没有架子,对着傅金城“哥哥”“哥哥”的喊。
      傅金城开始还纠正她说,“您是小姐,我是个长工,您不该那样叫我的,让人听见了不好。”简静栀却不介意,说,“那有什么,别管他们。”然后依旧按照自己的叫法喊傅金城,久而久之,傅金城也就习惯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简静栀到了豆蔻年华,出落得标致极了。傅金城也成了八尺男儿,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往那一站不像个长工,像是个少爷。
      简老爷心善,送简静栀念书时也让傅金城跟着,说是当个陪读,也能照顾她。
      于是,傅金城和简静栀,成了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傅金城对简静栀真是好极了,简静栀想要做什么,他都陪着,哪怕走在路上都小心的护着她,她累了也会背她回家。为了买到她喜欢的糕点,他能找遍全城的糕点铺子。
      可是他对简静栀却日渐疏离,总是一个表情,也不轻易开口说话。
      他们越长越大,简静栀不再叫他“哥哥”了,上学的时候,她叫他“金城”。
      金城…
      金城…
      那一声声呼唤,温软柔和,就像是羽毛一样轻轻划过傅金城的心,将简静栀的模样,画在了傅金城的心里。
      在傅金城的印象里,简静栀的声音没怎么变过,尽管后来她已经长大了,可是嗓音却依旧温软,一如当初梅园里那般。
      只有一次,简静栀的声音不那么温柔,甚至有些生气,带着点委屈,带着点难过。
      也只有那一次,简静栀连名带姓的叫了一声“傅金城”。
      简府家大业大,里面伺候的丫鬟也不少。她们大多都是小姑娘,也会在夜里偷偷的绣个荷包,幻想着自己的嫁娶。
      傅金城是很招那些小姑娘喜欢的,他自己感觉不到,简静栀却感觉得到。
      她很不高兴,但是没有办法,她不能把傅金城绑在身边,也不能一直看着他。
      简静栀是喜欢傅金城的。
      情窦初开,不知所起。喜欢了多久她不清楚,喜欢了多深却只有自己明白。
      可她毕竟长在深闺里,无法直接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
      但是她又怕,她怕只要慢一点点,傅金城就会喜欢别的姑娘。
      好几个夜晚,她辗转反侧,最后绣了一个荷包,荷包中偷偷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她无法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傅金城,就想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可那天,简静栀找到傅金城时,却发现他手里已经有一个荷包了。
      简夫人房里伺候的大丫鬟采月,正看着傅金城娇羞的笑着。
      简静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难过极了,那么多天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到头来却像个笑话一般,原来他早就喜欢别人了。
      她那样难过,甚至来不及想,就冲到傅金城面前,通红的眼睛直看着他。
      那时,傅金城刚听到简静栀语带哽咽的喊了他的名字:“傅金城!”接着就看到她冲到自己面前,猛的把一个东西扔到他身上,转身就跑。
      傅金城心痛极了,全世界,他最看不得简静栀流眼泪。简静栀从小到大,只要傅金城陪着,她就从来没有受过委屈。
      傅金城一直都努力着,不让简静栀有一点不高兴,不让她流一滴泪。从梅园里简静栀对傅金城道谢的那时起,他就再也不愿意看到她伤心难过了。在傅金城心里,简静栀笑着才是最好看的,她应该被保护起来,谁都不能让她难过。
      可傅金城怎么也没想到,让简静栀伤心难过的那个人,竟是他自己。
      采月看见简静栀失控的样子被吓了一跳,走过来刚想问傅金城,还没开口,傅金城就把荷包还给了她,说了句:“我不能要。”
      采月还想说什么,傅金城却头也不回,转身便去追简静栀。
      傅金城出去时简静栀已经不见了,他以为简静栀回了房间,就过去找她,却不想连简静栀的影子都没有。
      傅金城急了,自己一个人把简府找了个遍,把自己骂了千万次,将荷包紧紧握在手里。
      后来,他在简家的酒阁里找到了简静栀。
      当时已经很晚了,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简静栀不会喝酒,却还是一杯一杯的灌自己,甚至把自己灌的咳呛起来,咳着咳着,就哭了。
      傅金城走过去扶起她:“小姐,咱们回去吧。”
      谁知简静栀看到他却笑起来,“金城…果然,只…只要喝醉了,你就出现了……”傅金城没回答,把她扶着走了两步,说“听话,咱们回去吧。”
      简静栀摇着头说什么都不愿意走,嘴里嘟哝着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傅金城凑到跟前才听到。
      简静栀说,“不要,不回去…回去了,你就不见了…你就,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了……”
      傅金城愣住了。
      简静栀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上,在他耳边呜呜的哭着,一边哭一边呢喃,“我…我好喜欢你…喜欢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求求你,别和采月姐姐在一起好不好…我这么喜欢你……你,你就不能稍微的喜欢我一点点么?我不奢求太多,只要,只要那么少的一点点…就好了…”
      那一瞬间傅金城的心中仿佛烈火烹油。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了。
      这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我没有一刻不喜欢你。我那么喜欢你,为什么你还会哭的这么伤心,还会觉得我不喜欢你呢?
      傅金城不想掩饰了。他在简静栀面前,一直是非常温和的,但温和的同时,也是疏远的。他不敢离她太近,他怕自己藏不住对她的感情。
      傅金城常想,“为什么我只是个长工,为什么我是简府的长工呢?如果,如果我的身份能够稍微好那么一点点,那我就可以把这些年来对你的感情全部告诉你,让你知道,我也喜欢你。”
      简静栀还在难过的哭泣,哽咽道:“我每次找你…你都一副温和的样子,可是,我总觉得你离我好远…就像当初那枝梅花,明明就在我面前…我却怎么也够不到…怎么也够不到……”
      她紧紧揪着傅金城的衣服,生怕一放手傅金城就消失了,“可是,我还是那么喜欢你…哪怕知道你疏远我,我也还是,还是喜欢你…”
      傅金城拳头攥的很紧,几乎是一瞬间,他心中便有了决定。他轻轻的把简静栀抱在怀里,擦干她的眼泪,温柔地对她说,“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
      简静栀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
      她哭的太久了,眼睛肿的像只兔子,“真的?”
      傅金城终于在她面前坦然的笑起来,“真的,如果你能等我,三年之后,我就回来娶你!”
      那一刻,简静栀心里所有的悲伤和难过都不见了,只有傅金城温柔的笑,深深的印在她心里。风雪夜归人,终于归人。
      课她还是不愿意让他走,世事无常,她纵使等得住,也犟不过天命。
      她拽住他的衣角,“金城,你别走,我们一起去找爹说,你别走…”
      傅金城破天荒的没有同意,他只是将简静栀送回去,让她好好休息。
      简静栀睡了后傅金城就跟简老爷辞行,简老爷也没说什么,准备了盘缠后,好好儿地送他走了。
      傅金城连夜离开了江城。
      简静栀醒来,得知傅金城已经走了。
      他们之间,那么多年都从没分开过,这第一次分隔两地,却连句保重都来不及说。

      三年后,傅金城回到了江城。
      他本可以有其他选择,这次战争大获全胜,上峰很欣赏他,问他有什么要求。
      傅金城没要金银美女,没要绫罗绸缎,只说想回到江城。
      上峰答应了。
      于是,傅金城就带着那满腔的爱恋和思念回来了。
      傅金城一路上都在想,到了江城后,要给简静栀一个惊喜,要娶简静栀,要让简静栀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连一刻都不想休息,在回来的路上,傅金城连他们的婚事都想好了。
      可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简静栀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嫁给了别人。
      那人叫宋敛,也是个生意人,论起来,要比简家的门第还高些。
      据说简静栀过门的时候,宋家十里红妆把她娶了回去,整个江城风光无两,过门后,也从没让简静栀受过委屈。
      这些,都是刘副官告诉他的。
      傅金城听完以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独自在房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打开门,眼里全是血丝,第一句话就是对副官说,“我去看看她。”
      那天的天色真是好啊,尽管是冬天,可太阳的光线却刺的傅金城眼睛发酸。
      傅金城到了宋府,宋敛已经在门口迎接了,他看起来很年轻,温文尔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下的眼里透露出几分精明。
      宋敛和傅金城寒暄了一会儿,将他请到了上座,傅金城摆摆手,坐到了旁边的客座。
      宋敛一时有些尴尬,“傅军长这是?”
      傅金城淡淡的笑着,“宋先生是主,我是客,客有客座,怎能随便占了人家的地方。”
      宋敛也笑起来,“傅军长哪里的话,您是守城的将军,我们是平头百姓,自然是您上座。”
      傅金城没继续这个话题,却问,“听说宋先生年前娶了娇妻,又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真是恭喜了。对了,这一会儿了,怎么没见到尊夫人?”
      宋敛笑道,“傅军长客气,拙荆是城南简府的独女,闺名静栀,前两天刚去了苑寺祈福,估摸着今日就回来了。”
      他们正谈着,就看见外面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走来,傅金城一眼就认出了她,心里一阵阵的刺痛。
      宋敛迎了上去,然后牵着她的手过来跟傅金城介绍,“傅军长,这便是宋某的夫人了。”说着,偏过头对简静栀笑着说,“这位是傅军长,驻守江城,还不快行礼。”
      简静栀点点头,抬眼对傅金城道了句“傅军长。”
      傅金城应了一声,继而又说,“宋夫人真是兰心慧质。”
      简静栀勾起嘴角,“傅军长谬赞了。”说罢,便转身对宋敛说,“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去休息了。”宋敛也没勉强她,只是嘱咐她记得吃东西,简静栀答应了。
      她又对傅金城欠了欠身,“傅将军坐着,我有些不适,先失陪了。”
      傅金城嗯了一声,看着简静栀离开了中堂。
      自始至终,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她说话的语气,也是既客气又疏离。
      过去的那些年里,傅金城心中的那个温柔娇憨的简静栀,仿佛只是黄粱一梦。
      那傅金城梦中无数次响起的轻柔呼唤,好像也不过是傅金城心中的癔想。
      简静栀走了后,傅金城没有多待,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府邸,那座准备给简静栀当聘礼的府邸。
      他去宋府本就是想看看简静栀,想跟她说说话,想问她过得好不好。可简静栀不愿与他说话,甚至她看他的眼神,都与看一个陌生人一般无二。
      傅金城陪着简静栀七年,七年里简静栀就是傅金城对爱情所有的憧憬。他喜欢她,却无法告诉她。他为了能陪伴她而离开她,三年里把所有对简静栀的爱带在身上,出生入死,建功立业,为了有一个好身份能娶她,为了给她一个家。
      傅金城沉默而隐忍的爱了简静栀整整十年,人一辈子,又有几个十年呢?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的连眼泪都滑出了眼眶。
      十年光阴,换来的却是她嫁给了别人。当年承诺还在耳边,现在也只是个笑话罢了。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刘副官在门外说,“将军,宋夫人求见。”
      傅金城瞳孔猛的缩紧,声音都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哪个宋夫人?”
      “宋敛先生的夫人。”
      傅金城一下子就站起来,冲过去将门一把拉开,只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前的简静栀和门旁的刘副官。
      她穿着一件粉红的夹袄,领口有一圈白兔毛。她依旧带一只流云的银钗,跟小时候在梅园里一模一样。
      傅金城愣住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就好像时光飞速的退后,落叶回到树枝上,湖面上的冰融化了,星辰月亮闪烁过的光芒通通都被收回,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的冬天。
      简静栀不是宋夫人,傅金城不是傅将军,十年的光阴消失在回忆的长廊里。他们还是他们,什么都没变。
      傅金城猛的将简静栀拥入怀中,抱的很紧。
      刘副官已经离开了,整个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简静栀却将他推开了。
      “傅将军。”她说,“我已经嫁人了。”
      好像一盆冷水兜头泼来,傅金城猛的清醒过来。
      他看着简静栀,那目光非常无措,可他随即笑了笑,将简静栀让进屋里,给她倒了杯水。
      过了好久,傅金城才轻轻的开口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简静栀说,“挺好的。”
      傅金城又问,“他对你好吗?”
      简静栀依旧回答说,“他对我也挺好的。”
      顿了顿,她开口,“你难道不问问我,为什么没等你吗?”
      傅金城的心猛的揪成了一团,他有些灰败的笑了笑,说,“是啊,你为什么,没等我回来呢?”
      如果你等我回来,如果你等我回来,那么这一切,都是另一副样子了。
      简静栀抬眼看着傅金城,眼神看起来非常的痛苦无望,“我为什么没等你,我为什么没等你…傅金城,你走后的第二年,简家的生意出了问题,我爹被人骗了,大半生的积蓄都打了水漂,简家差点儿就完了。我爹跪着求我,我娘用剪子抵着脖子逼我,让我嫁给宋敛,把简家救回来…宋敛的爱人五年前得病去世了,他娶我应付他的家人,然后出钱帮简家度过难关…”
      简静栀眼眶通红,泪水就那么涌出来,“可是傅金城,你知道我有多不想嫁给他吗?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过吗?可是我没有办法…简家是我爹的命,简家完了我爹就完了。就算我再爱你,我又能怎么办?”
      “傅金城,出嫁前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恨你。我那时想,你为什么要走呢?如果你不走,如果你留下,如果当时你在我身边,我们之间,会不会就有一个好结局。”
      “傅金城,我好恨你。我当初有多爱你,如今就有多恨你…我多想和你在一起,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呢?”
      简静栀哭的颤抖起来,那连声的质问仿佛泣血的哀鸣,叫傅金城心里发酸。

      傅金城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后悔。
      简静栀哭泣的声音就在耳边,她的话一遍一遍在傅金城脑子里回放。
      原来是我亲手把她推到别人怀里了。
      我口口声声说爱她,可是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哪儿?
      是我把我们的感情推上了绝路。
      那一刻,傅金城浑身上下,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战场上受再大的伤,都不足以让傅金城如此痛苦,可是简静栀的话,却让傅金城疼的咬紧牙关,疼的浑身发颤。
      简静栀说完,看着傅金城的眼睛里什么都感情没了,只剩下一片灰烬的颜色,掩埋了傅金城最后一丝幻想。
      “傅金城。两个人的爱再深,也深不过命。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无论我以前对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那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你前途无量,我嫁作人妇,我们这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从今往后,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说完,她擦干眼泪,穿着那件粉红色的夹袄,戴着那个流云银钗转身走了出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留给他。
      她以一个如此决绝的,坚定的姿态,从傅金城的生命里离开了。
      从那以后,傅金城真的再也没见过简静栀。
      他们的爱情,从此一分为二。

      1938年,日军全面侵华。很快就打到了江城。
      上峰给傅金城的命令是弃城撤退。
      傅金城没有服从,他带着他的人马负隅顽抗,守城两个月,最后战死。
      傅金城知道这次没有胜算,于是在最后的晚上,他回府给简静栀写了一封信。

      静栀
      自你来找我的那日到现在,我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没有见过你了。
      这一年半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的从前。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那是在简府的梅园里,你在摘一朵腊梅花。你那时还小,怎么也够不到,就让我帮忙,我把花给你的时候,你对我笑了,说谢谢我。
      静栀,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那时,我好像就有些喜欢你了。
      静栀,你一直以为是你先喜欢了我,其实不是的。
      早在你还没有记下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可是静栀,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和你在一起。
      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没做过后悔的事,唯一一件,就是当初没听你的话,离开了你。
      静栀,如果我当初知道我们最后会变成这样,就算是用枪顶在我的脑袋上,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会娶你,会让你永远都开心的,我说的那么认真,却还是什么都没做到。
      那天我去宋府,其实是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将要代替我陪伴你一生。看到宋敛的时候,我心里难受极了,我恨不得杀掉他。我甚至一直拿自己和他比,在心里一遍遍的问,我比他差到哪儿?为什么他可以娶你?
      为什么你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他而不是我。
      你来的那天,我问你过得好不好,你说挺好的。
      后来我又问,他对你好不好。
      我当时想,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就带你走。
      可是你说,他对你很好。
      我最后的幻想都破灭了。
      如果他对你不好,我还能以保护你的名义带你回来。可他对你好,我又该怎样才能把宋夫人变成傅太太呢?
      静栀,我这辈子有多开心遇到你,就有多难过离开你。
      你走后我一直安慰自己说,我至少还和你生活在一个城市里,或许我去过的地方你才刚离开,或许我买的是你碰过的东西,或许我现在走的这条路你刚刚路过……
      只有这样想,我才能稍微不那么痛苦。
      可现在,我连这样安慰我自己都不行了。
      江城要失守了。
      上峰已经放弃了这里,只是我还没放弃罢了。
      这里有我们的回忆和感情,我舍不得把它交给别人。
      简静栀已经有别人守护,轮不到傅金城了。可是简静栀生活的这座城市,是傅金城驻守的地方。
      可是对不起,静栀,我连我们的回忆都守不住了。
      江城即将失守,你赶紧离开,走的越远越好。
      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我这辈子的爱,积蓄,所有的福分,通通都给你,我只求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当年你说,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静栀,其实我想告诉你,岁月从来都没有忽然变化的时候,我们的岁月,从来都是在长情的陪伴中慢慢走过的。
      一份情深,只有在时光积淀之后才能留在这世上,它是不朽的。
      而我对你的感情,就算我老去,死去,也从来都不曾变过。

      写完后已经天亮了,他把信给刘副官,让他务必交给静栀,刘副官答应了。
      简静栀看到刘副官时,有些诧异。
      那天之后,她和傅金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他们默默分开,然后过着各自的生活,做着各自的事。默契的不说想念,不说再见。
      简静栀看信时,刘副官就在她身边。
      傅金城最后的命令是让刘副官带简静栀安全出城,找个地方安顿好她,一定要好好保护她。
      可刘副官并不打算这么做。他对简静栀其实是有看法的,他亲眼看到了傅金城对简静栀的思念和爱,也看到了简静栀离开傅金城时的决绝。
      他一直认为简静栀就是个蛇蝎心肠,水性杨花的女人。
      可直到他将信交给简静栀,他才看到她对傅金城的爱。
      简静栀看信时表情非常的平淡,她那双美丽的瞳子里也没什么感情,就像是在看一张白纸。
      她僵直的站在那里,过了好久都没有动,那期间怔愣的时间,足够将那封信看上几十遍了。
      刘副官忍不住,上前提醒了一下,“简小姐?”
      简静栀好像突然从梦魇中惊醒一般,浑身猛的一颤,僵硬的转过头看着刘副官。她的样子,就像是魂魄离开了身体,只留下一副躯壳,浑浑噩噩。
      简静栀眼里没有焦距,一层层的水雾蒙在她眼里,就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
      她看着刘副官,又好像越过他看到自己想看的人,她双手不自觉的颤抖着,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
      刘副官怔住了,一直到简静栀冲出去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去,可当他追出去后,已经找不到她了。
      简静栀跑的飞快,几次都被碎石砖块绊倒在地,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爬起来继续跑。
      沿途的风景就像时间一般飞速向后逝去,简静栀仿佛看到傅金城就站在她面前,他还是那样温柔的笑着,还是用那样深情的目光凝视她,他依旧是傅金城,这一路上荆棘载途,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当简静栀赶到的时候,傅金城已经中弹了。
      他死了,胸口中枪,然后栽倒在地。
      这其实是一瞬间的事情,前后不过几秒钟,可是这几秒钟的光景,在简静栀眼里,有一辈子那么漫长。
      “金城——”
      简静栀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喊出来,傅金城听到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身看了简静栀一眼,眼中浮现出一层笑意。
      一如多年前,他笑着说,“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

      简静栀永远都忘不掉傅金城的那一眼。
      就好像星河交替,岁月更迭,烽烟变成了飘渺的雾,耳边的枪炮声变成了鸟鸣,傅金城站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比远还要远的远方,等了一千年一万年的时光,就为了这一眼的情深。
      简静栀疯了一般的扑过去,将傅金城抱在怀里,她的声音颤抖的不成调,“金城…”
      “金城…求求你…求你了…”
      求他什么呢,求他活过来吗,求他不要走吗,求他在那条无边黑暗的道路上,能稍微等她一下吗?
      可惜傅金城已经听不见了。
      简静栀这辈子都没有像看见傅金城死在自己面前这样绝望过。
      绝望地无法活下去。
      她伸手拔下头上的簪子,直直朝自己心口刺下去。
      可是就在簪子没入身体的前一秒,它被人打掉了。
      简静栀被粗暴的拉了起来。
      她抬头一看,发现打掉簪子的人是那个攻打江城的日本军官。
      蛮横的侵略者说了些什么,简静栀听不懂。
      后来,有个人拿了一张纸上来,给她翻译。
      “你是傅金城的太太吧?”
      “我们可以让你活下去,也可以让你带着傅金城的尸首安葬,但你要在这份告示上签字。”
      简静栀僵硬的拿过告示看了一眼。
      大致内容是——傅金城是匪首,作恶多端,被日本军队击毙。
      那人还在不停的说,“你只要证明,傅金城是个土匪,你就能活下来。”
      “你这样年轻,不用为了一个土匪而死。”
      简静栀一直在沉默的听着,直到那个人说完,她突然将那个告示单撕扯的粉碎。
      那日本军官恼羞成怒,大骂一句后一刀刺入简静栀的身体,那锋利的刀刃没入她的胸膛,最后从脊背穿刺出来。
      简静栀没有任何的挣扎,牵住了傅金城的手,脸上露出一个残破的笑来。
      “傅金城,不是土匪…他是英雄…是我的英雄…”
      ……
      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多少人为爱而在一起,也没有多少人能因为爱而走下去。可是傅金城和简静栀之间的爱,从萌芽开始,就再也没枯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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