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碧瑾

1、第 1 章 快进入冬

　　快进入冬季了，天总是黑得特别快，时钟显示的时间还不是很晚，太阳已经垂在天边，洒下血色的余晖。路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已经很稀疏了，一些刚刚结束约会的情侣们还在卿卿我我，大妈们开始三五结群地准备去跳广场舞，似乎一切都是如此和谐。
　　我坐在一辆老式的公交车里，隐约可以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城市里的公交车换了一批又一批，真想不到居然有如此老旧的车被保留。车子停的很随意，有站就停，没站有人拦车也停。
　　我一边听着耳机里的女人重复的念着单词，一边观察起车上的人来。旁边是一个老奶奶，六十多岁的样子吧，打扮很素净，看着很和蔼，让我想起我的外婆。前面是一个中年男子，大约四十来岁，身材已经发福，穿着一套不那么合身西装，旁边的座位放着他的公文包。我的后面是一个年轻的妈妈和她的孩子，小姑娘很可爱，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呀晃的，操着小奶音和她的妈妈有说有笑，不时传来笑声，像是一串小铃铛，挠得人心痒痒。隔着过道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很潮的衣服头上戴着铁三角头戴式耳机，很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我也往窗外看去，只能看见太阳最后一抹余晖下的低矮的楼房，临街有店，广告牌子有的已经破旧了，有些只是蒙着灰。这在不发达的城郊里是很常见的。
　　车到站停了，有人上来，是一个女人，头发整个是乱的，堆在头上，看这油腻程度至少有个把月没有洗了，她的脸被头发挡住了大半，但我知道，在那下面是一张面无表情的没有一丝生气的脸。她就这么如同行尸走肉般走了上来，朝后面走了过来，我感到害怕，在周围人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对她的嫌恶，恐惧，说不清的还有鄙视和唾弃。
　　“师傅，这怎么什么人都让上呢！”中年男子朝公交师傅喊，声音却不敢太大，周围人也纷纷附和着。我身后的小姑娘大概是被吓到了，开始一抽一抽地哭，还极力压着自己的声音。旁边的奶奶倒是仍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如同是上来的是一个正常人一样。那个年轻人好像还沉浸在音乐和窗外并没有什么景色的景色中，只是和她擦肩而过时往旁边明显地躲了一下。
　　终于，耐不过众人要求，车子走了没几米那个女人就被要求下车，她仍旧面无表情，甚至不需要别人强迫。虽然心里感觉有点难受，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朝窗外看去，她只是仍旧如同行尸走肉般朝着前面走去。反正她也习惯了，反正她也没有感觉，大概，是没有感觉的吧。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看外面已经模模糊糊，车里面倒是很亮的，亮的刺眼，旁边的老奶奶似乎叹了口气，轻得几不可闻。
　　车子继续往前走，又停了。一个极其美艳的女子走了进来，一身湖蓝色的旗袍素雅却将她的身材勾勒得完美无缺，头发被很服帖地挽了一个发髻，如同磁铁一般，车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所吸引，她只是淡淡地笑，油腻的中年男子第一时间就把公文包从旁边座位拿了起来，等着女子坐在那里，那个年轻人也将目光投了过来，又似乎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合适，摇了摇头，又收回了目光，调高了音量，闭上了眼睛，老奶奶看着车上人的举动只是笑，也用爱怜的目光看着她。
　　刚坐下没多久，突然，她用双手用力去揪自己的头发，头发立刻被揪散了，只一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由内到外。我莫名觉得，她就是刚才那个女人。她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嘴里还在念叨些什么，所有人都被她吓到了，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不知所措，随着颤抖，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听到她说的是“天道不仁慈”。
　　过了很久，似乎足够过完她的一生，又好像很短，周围的人不会给她时间。她开始狂笑起来，混杂着小女孩的哀哭，我觉得像是置身辽阔的荒野，又像是身处无边的黑暗。
　　“孩子，”一直都很安静的老奶奶却突然发话了。“天道不仁慈，生活也不仁慈，你心里也不。”
　　下一秒，女人在车后追着车跑，喊着什么，风很大，我不能听见。车子走得很快，渐渐地她就消失在这黑暗中，变成在那空间里闪闪浮动的光粒子，消失了。
　　我躺在还很温暖的窝里，我躺在那儿，一时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我啼听着街上的声音，一种美妙的，实际的音乐——有住户的污水不停地在流淌，哗哗地响着。我听见搬动东西的声音，母亲训斥孩子的声音，街道上汽车的声音，钢琴声，跑调了的歌声。当我侧耳细听地层深处的声音时，我听到轰鸣声，听到水泥地面下老鼠的叫喊。天道不仁慈，也许生活也不仁慈，我们心里却不该是这样的。
　　早上好，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